第14章 風起於青萍之末


  經過思想的掙扎和沉靜,她決心走出一條自己的路,儘管前方荊棘密布,她也會無怨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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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林秀雲請了半天假,她決定去找個鋪子,在家裡接私活畢竟不是長久之計。

  她沒去供銷社,也沒回家。

  而是繞過了機器轟鳴的廠區正門,沿著高大的、灰撲撲的廠區圍牆,一直往後走。

  圍牆根下,堆滿了廢棄的機器零件、碎磚爛瓦,還有不知誰家倒的爐灰渣子。

  空氣里飄著一股鐵鏽和垃圾混合的、令人作嘔的氣味。

  她毫不猶豫的往前走,越走越偏。圍牆拐了個彎,後面露出一條狹窄的、被兩排低矮破敗的棚戶擠壓出來的巷子。

  這就是新風巷,最近解放思想最嚴重的地方。

  巷子口還算寬敞,地上鋪著凹凸不平的青石板,縫隙里長著枯黃的雜草。

  往裡走,路面就變成了坑窪的土路,被前幾天的雨水泡成了爛泥塘。

  碎磚頭、爛菜葉子、破布條、甚至還有半隻腐爛的死老鼠,隨意丟棄在泥水裡。

  幾條瘦骨嶙峋的野狗,正圍著一個散發著惡臭的垃圾堆瘋狂刨食,喉嚨里發出嗚嗚的低吼。

  林秀雲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裡走,泥水濺髒了褲腳。她屏著呼吸,避開那些令人作嘔的垃圾堆和虎視眈眈的野狗。一直走到巷子快盡頭的地方。

  一棵歪脖子老槐樹,半死不活地杵在那裡,虬結的樹根拱破了地面。

  樹下,一個穿著髒兮兮黑棉襖、頭髮花白稀疏的老頭正蹲著抽旱菸。

  菸袋鍋子一明一滅,映著他那張布滿溝壑、缺了顆門牙的臉。渾濁的眼珠慢吞吞地抬起,上下打量著林秀雲這個格格不入的「闖入者」。

  「找誰?」老頭聲音嘶啞,像破風箱。

  林秀雲攥了攥手心,指甲掐進肉里,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大爺,聽說…您這兒有鋪面出租?」

  老頭渾濁的眼珠在她洗得發白的工裝上轉了一圈,又落在她臉上,似乎在掂量什麼。

  半晌,他慢悠悠地抬起枯瘦的手指,朝著老槐樹斜後方一個更陰暗的角落指了指:「喏,就那間。靠公廁的,味兒沖點,」

  他咧開缺牙的嘴,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最便宜。八塊錢一個月。」

  林秀雲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巷子最深處,緊挨著公共廁所的一個低矮棚子。

  牆是用碎磚和黃泥胡亂壘起來的,牆皮剝落得厲害,露出裡面參差不齊的磚頭。屋頂蓋著幾塊破石棉瓦,邊角都碎了。一扇搖搖欲墜的、用幾塊爛木板釘成的門板,歪斜地掛在門框上。門板底下,滲出一灘可疑的、散發著強烈尿臊味的黃水。

  林秀雲的心沉了沉。她深吸一口氣,屏住,走到那扇破門前。伸手,輕輕一推。

  「吱呀——嘎——」

  刺耳的、仿佛隨時會散架的聲音響起。

  門軸大概鏽死了,推開得異常費力。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濃重霉味、灰塵味、老鼠屎味和隔壁公廁飄來的、令人窒息的氨水臊臭的濁氣,猛地撲面而來!嗆得她眼前發黑,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她強忍著噁心,側身擠了進去。

  裡面光線極其昏暗,只有門縫和牆壁高處幾個破洞裡透進點微光。

  巴掌大的地方,地上積著厚厚的灰塵,踩上去軟綿綿的。

  牆角結著蛛網,幾隻受驚的潮蟲飛快地鑽進牆縫裡。牆壁更是慘不忍睹,大片大片的牆皮像魚鱗一樣剝落下來,簌簌地往下掉著灰渣。空氣里那股霉味濃得化不開。

  創業太難了,林秀雲的心情五味雜陳,她決定租下這個門面,儘管位置偏僻荒涼,但在這個敏感時期,還是低調點好,希望酒香不怕巷子深吧。

  定好鋪子,林秀雲開始悄悄謀劃開業的日子。

  半個月後,正在家搗鼓縫紉機,廠里的廣播突然響了。

  「通知!通知!全廠職工請注意!錦繡棉紡廠一九七九年技術大比武結果,現予公布!」

  林秀雲心裡咯噔一下,看向蜷縮在工具箱旁的周志剛,他的身體明顯僵硬起來。

  廣播員的聲音繼續,刻板地念著一個個名字和獎項:

  「……擋車工組第一名:細紗車間,張秀芬同志!……保全工組第三名:前紡車間,劉大勇同志!……」

  每念一個名字,都像小錘子敲在人心上。

  終於——

  「……機修工組!優勝者名單如下:」

  廣播員的聲音頓了一下,仿佛在製造懸念。

  「第三名:準備車間,王強同志!」

  「第二名:後紡車間,李衛東同志!」

  「第一名——」

  空氣仿佛徹底凝固了!連小海都感覺到了那股不同尋常的緊張,抱著布老虎,大氣不敢出。

  廣播員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公式化的激昂,響徹整個家屬院:

  「第一名:梳棉保全車間——」

  「機修組周建剛同志!」

  聽到這個名字,林秀雲的眼睛突然濕潤了,為周志剛感到高興,她知道他是一個多麼固執而自尊的男人。也為自己,為生活,為這個矛盾的時代迸發出莫名傷感的情緒。

  「你真要干?」周建剛的聲音響起,嘶啞得厲害,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他的目光掃過林秀雲的臉,又落在那台冰冷的機器上。

  林秀雲沒有立刻回答。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我知道,你租了房子,到了晚上我們悄悄搬過去吧。」

  說完,他推開門出去了。

  「我去找個推車。」

  門關上的瞬間,林秀雲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小海撲進她的懷抱,興奮不已的說:「媽媽,爸爸獲獎了嗎?我是不是又有肉肉吃了?」

  林秀雲撫摸著他的額頭動情的說:「有,你爸爸很了不起的。」

  深夜,喧鬧一天錦繡里終於平靜了下來,哄睡好小海,她們倆默契的交換了一下眼神,開始深夜行動。

  終於「秀雲裁縫鋪」的紙牌子掛在歪脖子槐樹下。

  風一吹,嘩啦啦響。

  林秀雲蹲在門口刷漿糊補牆縫,乾的熱火朝天,卻又悄無聲息。

  周建剛悶頭刨木頭,塵屑飛揚,黢黑的臉盤儼然又多了一層滄桑。

  「招牌歪了。」

  他啞著嗓子,踮腳把牌子扶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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