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壓箱底的盒子


  五十塊。

  把他榨乾了也湊不出這個數。

  

  周志剛恨得直罵娘。

  回家拿錢?

  家裡哪還有錢?

  就抽屜里那點可憐的積蓄,早就被林秀雲拿去填了新風巷那個耗子洞!剩下的……只有糧票、布票,還有……

  一個念頭像冰冷的閃電劈進他腦海里隱蔽的一角。

  他猛地剎住腳步!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一種孤注一擲的狠厲。

  對,還有那個。

  那個壓箱底、落了灰的……盒子。

  他不再猶豫,像一陣風,朝著醫院大門的方向狂奔而去。

  快,再快一點,秀雲還在裡面等著。

  周建剛像一顆出膛的炮彈,用幾分鐘跑完了平常半個小時的路程,一腳撞開了自家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頭院門。

  「哐當!」門板重重砸在土牆上,回音繚繞。

  院子裡正在晾衣服的馬蘭花被這動靜嚇得一個哆嗦,手裡濕漉漉的舊床單「啪嗒」一聲掉進了地上的泥水窪里。

  她扭過頭,看見周建剛那副失魂落魄、眼珠赤紅、額角青筋暴跳的模樣,嚇得她「嗷」一嗓子,像見了鬼,連掉在地上的床單也顧不上撿了,連滾帶爬地縮回了自家屋,「砰」地一聲關緊了門板。

  周建剛看都沒看馬蘭花。

  他衝進自家灶房,直撲向牆角那個掉漆掉得看不出本色的五斗櫃。

  他一把拉開最下面那個沉重的抽屜,抽屜里是幾件小海的舊衣服,疊得整整齊齊。

  他看也不看,把那些小衣服粗暴地扒拉到一邊。

  衣服底下,露出一個深棕色的、四四方方的木頭盒子。

  盒子不大,很舊了。深棕色的漆面斑駁脫落,露出裡面深色的木頭紋理。四角包著磨損得發亮的黃銅片。一把小小的、同樣布滿銅綠的黃銅鎖,安靜地掛在盒子的搭扣上。

  看到這個盒子,周建剛伸出去的手,竟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

  這是老周家壓箱底的傢伙什兒。

  是他爹——那個沉默了一輩子、最後死在車床邊的老鉗工——臨咽氣前,斷斷續續叮囑要傳下去的東西。

  裡面裝著的,不是金銀,不是珠寶,是幾把用上好的精鋼打造、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銼刀、刮刀、量具……那是老周家幾代手藝人吃飯的命根子。

  是他爹用命省下的口糧,托人從上海捎回來的好鋼,一點一點親手磨出來的!是他爹臨終前唯一放不下的念想。

  「建剛……手藝……手藝不能丟……傳下去……」

  爹那嘶啞的、帶著痰音的叮囑,仿佛又在耳邊響起。

  周建剛的手懸在盒子上方,抖得像秋風中的枯葉。

  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根根突起,泛出青白色。

  豆大的汗珠順著他緊繃的下頜線滾落,砸在冰冷的木頭盒子上,洇開一小團深色。

  賣?

  把爹的命根子賣了?

  去換救命的錢?

  一股巨大的、撕裂般的痛苦狠狠攫住了他。

  一邊是爹臨終前殷切的眼睛和那幾把冰冷的工具,一邊是急診室里妻子慘白染血的臉和那刺眼的繳費單……

  「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瀕死野獸般的低吼,從他緊咬的牙關里迸發出來。

  他不再猶豫!顫抖的手指猛地抓住那把小小的黃銅鎖!

  沒有鑰匙!鑰匙早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

  他發狠地用粗糙的手指去摳,去掰,指甲在冰冷的銅鎖上刮擦出刺耳的聲響,瞬間劈裂,沁出血絲,鎖紋絲不動。

  「操!」他嘶啞地咒罵一聲,猛地站起身!像頭被徹底激怒的蠻牛,在狹窄的灶房裡瘋狂地四下搜尋。

  目光掃過冰冷的灶台,掃過水缸,最後落在牆角——那裡靠著一把劈柴用的舊斧頭。

  他衝過去,一把抓起那沉重的斧頭。

  「哐——!!!」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鋒利的斧刃帶著千鈞之力,狠狠劈砍在深棕色的木頭盒子上。

  木屑飛濺,黃銅包角被劈得扭曲變形,那把小小的黃銅鎖,在巨力的衝擊下,發出一聲悽厲的呻吟,鎖扣瞬間崩裂。

  盒子被硬生生劈開了一道巨大的豁口。

  周建剛扔掉斧頭,用盡全身力氣,狠狠一掰!

  「咔嚓!」

  朽爛的木頭髮出不堪重負的斷裂聲,盒子徹底被掰開!

  裡面的東西暴露在昏暗的光線下。

  沒有金光閃閃,只有幾把形狀各異、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工具。油布已經發黃髮脆,散發著淡淡的機油和歲月的氣息。

  周建剛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他像捧著一塊燒紅的烙鐵,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解開那已經發脆的油布。

  油布一層層剝落。

  露出了裡面的真容。

  一把三角刮刀,刀尖閃著一點寒光。還有一把小小的、極其精緻的遊標卡尺,黃銅的尺身,刻度清晰,保養得極好,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這幾樣東西,靜靜地躺在破碎的盒子裡,像沉睡的戰士。

  它們沒有生命,卻承載著一個沉默手藝人一生的心血和尊嚴,也承載著一個父親臨終前沉甸甸的託付。

  周建剛看著它們,看著那把小小的、爹用了一輩子也傳到他手裡的遊標卡尺,通紅的眼睛裡,渾濁的淚水再也無法遏制,洶湧地滾落下來。

  他猛地抬手,動作粗暴地將那幾件油布包裹的工具抓起來,他像逃一樣,轉身衝出了灶房,衝出院子,他朝著新風巷的方向,再次狂奔起來。

  這一次,懷裡揣著的不是妻子,而是幾塊冰冷的、帶著爹的血汗和體溫的……鋼。

  新風巷深處那間破屋門口,翠翠像個小小的哨兵,懷裡緊緊抱著那條翠綠欲滴的喇叭褲,固執地站在昏黃的光影里。

  她眼巴巴地望著巷子口的方向,小臉上寫滿了擔憂和惶恐。

  巷子裡人來人往,各種目光掃過她,掃過她懷裡那條顏色扎眼的褲子,也掃過黑洞洞的門裡。

  「看,就是她!林秀雲就是給她做褲子才……」

  「嘖嘖,一條褲子差點搭上一條命!值當嗎?」

  「那林秀雲也是瘋了!頭上頂著血窟窿還敢踩縫紉機!不要命了!」

  「聽說被周建剛打得可狠了!昨兒晚上……」

  翠翠聽著那些刺耳的議論,小臉煞白,抱著褲子的手收得更緊了,指節泛白。

  她咬住下唇,努力挺直小小的背脊,像要替昏迷的林師傅擋住所有的流言蜚語。

  就在這時,一道高大沉默的身影,像一陣裹著汗味和血腥氣的風,猛地卷到了破屋門口!

  是周建剛!

  他跑得氣喘如牛,臉色灰敗,額角的青筋還在突突地跳。

  工裝外套鼓鼓囊囊,顯然揣著重物。

  翠翠被他這凶神惡煞的樣子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半步,抱著褲子的手臂收得更緊,警惕地看著他。

  周建剛根本沒注意翠翠,他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黑洞洞的門裡,嘶啞著嗓子吼:「李紅梅!李紅梅!」

  李紅梅正疲憊地靠坐在破屋裡的破板凳上打盹,被這吼聲驚得一哆嗦,猛地睜開眼。

  看見門口周建剛那副模樣,她蹭地站起來,幾步衝出來:「喊什麼喊?錢呢?湊齊了?」

  周建剛沒說話,只是喘著粗氣,伸手就往自己鼓囊囊的工裝內兜里掏。

  他掏得很急,動作粗魯,帶得外套下擺掀開一角,露出了裡面油布包裹的工具輪廓。

  李紅梅眼尖,看到了那油布包,再看看周建剛灰敗的臉色和通紅的眼睛,心裡咯噔一下,一個可怕的猜測瞬間湧上心頭。

  她一把按住周建剛掏東西的手,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怒:「周建剛!你……你掏的什麼?你該不會……該不會把王師傅給你爹留下的那套吃飯傢伙……」

  「放手!」周建剛猛地甩開她的手,力氣大得讓李紅梅一個趔趄。

  他像頭被觸怒的困獸,赤紅的眼睛瞪著李紅梅,「少廢話!錢!湊錢救秀雲!」他不再理會李紅梅,繼續從內兜里往外掏那個沉甸甸的油布包。

  翠翠在一旁看著,嚇得大氣不敢出。

  就在周建剛要把油布包徹底掏出來的時候——

  「爸——!」

  一聲帶著巨大恐懼和哭腔的童音,像一把尖刀,猛地刺破了巷子口的喧囂!

  周小海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沖了過來。

  他小臉煞白,眼睛瞪得溜圓,裡面盛滿了無邊的恐懼,顯然是從哪個鄰居嘴裡聽到了可怕的消息。

  他衝到周建剛面前,根本沒注意他爹手裡掏了一半的油布包,小小的身體帶著巨大的衝力,一頭狠狠撞在周建剛的大腿上,兩隻小手像鐵鉗一樣,死死抱住周建剛那條沾滿泥污和暗紅血點的褲腿。

  「爸!爸!我媽呢?我媽咋了?馬婆婆說我媽頭上都是血!要死了!是不是你打的?是不是你把我媽打死了?!哇——!」

  孩子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哭嚎,那哭聲撕心裂肺,充滿了最原始的恐懼和控訴。

  周建剛整個人如遭雷擊。

  兒子那聲悽厲的「是不是你打的」,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最痛的傷疤上!他掏油布包的動作瞬間僵死!高大的身軀猛地一晃,像被抽掉了脊梁骨。

  他低下頭,看著兒子死死抱住自己褲腿、哭得渾身抽搐的小小身影,看著孩子那雙被巨大恐懼填滿、寫滿控訴的眼睛……一股比斧頭劈開木盒時更尖銳、更徹底的劇痛,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將他所有的瘋狂和孤注一擲,徹底擊得粉碎。

  「我……我……」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破碎的氣音。

  他想解釋,想否認,可兒子那恐懼的眼神和悽厲的哭嚎,像無數根針扎進他每一寸神經。

  他昨夜那狂暴的一腳,今早妻子額角的血……鐵一般的事實,讓他所有的辯解都蒼白無力,卡在喉嚨口,變成一團滾燙的、令人窒息的苦果。

  他那隻伸在衣兜里、抓著油布包的手,無力地垂落下來。

  他佝僂著背,高大的身軀在兒子撕心裂肺的哭嚎聲中,顯得無比渺小和狼狽。

  他伸出顫抖的手,想去摸摸兒子的頭,手伸到一半,卻又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了回來。最終,他只是頹然地、極其緩慢地,蹲下了身。

  他蹲在冰冷潮濕的泥地上,就在兒子面前。佝僂著背,雙手無力地垂在膝蓋上,像一尊瞬間被抽空了所有生氣的泥塑。

  他低垂著頭,花白的頭髮凌亂地耷拉著,遮住了他此刻的表情。

  李紅梅看著這父子倆,看著周建剛那瞬間被擊垮的佝僂背影,再看看哭得幾乎背過氣去的小海,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又是氣又是恨又是心酸。

  她重重嘆了口氣,上前一步,想把哭嚎的小海從地上拉起來。

  「小海乖,不哭了,跟紅梅姨……」

  「走開!」周小海像頭被激怒的小獸,猛地甩開李紅梅的手,哭嚎著再次撲到周建剛身上,小拳頭雨點般砸在周建剛佝僂的背上、肩膀上,「你還我媽!你還我媽!你把媽媽打沒了!我恨你!我恨你!」

  孩子的拳頭沒什麼力氣,砸在身上不痛不癢。可每一拳,都像帶著倒刺的鞭子,狠狠抽在周建剛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

  他依舊蹲在那裡,一動不動,任由兒子的拳頭落下,肩膀顫抖得更厲害了。

  滿眼盈眶的淚水,終於無法控制,簌簌的往下淌。

  巷子裡的喧囂似乎都安靜了,無數道目光複雜地投向這破屋門口。

  就在這時——

  「讓讓!都讓讓!」

  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在人群外響起。

  人群分開一條縫隙。

  是王師傅。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工裝,背著手,腳步沉穩地走了過來。

  那張布滿溝壑、像老樹皮一樣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一雙閱盡滄桑的眼睛,銳利如鷹隼,掃過蹲在地上無聲顫抖的周建剛,掃過哭嚎的小海,掃過李紅梅,最後落在黑洞洞的破屋門裡。

  他走到周建剛面前,停下腳步。沒說話,只是伸出那隻布滿老繭、指關節粗大的手,輕輕按在了周建剛劇烈顫抖的肩膀上。

  那隻手,粗糙,厚重,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安定的力量。

  周建剛顫抖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極其緩慢地、艱難地抬起頭。

  映入他模糊淚眼的,是師傅那張熟悉而嚴肅的臉。

  師傅的目光沒有責備,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沉的、洞悉一切的平靜,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疼惜。

  「師傅……」周建剛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只擠出兩個破碎的音節。

  王師傅依舊沒說話,他那隻按在周建剛肩膀上的手,用力往下按了按,像是傳遞著什麼。

  然後,他收回手,掏出一個同樣洗得發白的舊手絹包。

  他動作緩慢而鄭重地,一層層打開那個舊手絹包。

  裡面是一卷卷得整整齊齊的錢。大多是毛票,還有幾張「大團結」。

  每一張都帶著被反覆摩挲的痕跡。

  王師傅沒數,直接將那一卷錢,塞到了旁邊還在發愣的李紅梅手裡。

  「拿著。」老人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送醫院去。救人要緊。」

  李紅梅握著那捲還帶著老人體溫的錢,感受著那沉甸甸的分量,再看看王師傅那張平靜無波的臉,鼻子一酸,眼圈瞬間紅了:「王師傅……這……」

  「快去吧。」王師傅打斷她,目光轉向還蹲在地上、如同石化般的周建剛,「這兒有我。」

  李紅梅不再猶豫,狠狠抹了把眼睛,攥緊那捲錢,轉身就朝著巷子口的方向狂奔而去。

  王師傅這才低下頭,看著依舊死死抱著周建剛褲腿哭嚎的小海。

  他蹲下身,伸出那隻粗糙的大手,沒有去拉孩子,而是輕輕地、帶著一種安撫的力量,放在了小海劇烈顫抖的小脊背上。

  「小海,」老人的聲音低沉而溫和,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不哭了,聽爺爺說,你媽沒事。你紅梅姨送錢去醫院了。你媽會好的。來,跟爺爺回家,給你拿糖吃。讓你爸……自己待會兒。」

  或許是王師傅那沉穩的聲音起了作用,或許是哭累了,周小海的嚎哭聲漸漸變成了上氣不接下氣的抽噎。

  他抬起淚眼朦朧的小臉,看了看王師傅那張溝壑縱橫卻無比可靠的臉,又看了看依舊蹲著、像座死火山一樣的爸爸,終於鬆開了死死抱著褲腿的手,抽抽噎噎地被王師傅牽了起來。

  王師傅牽著小海,臨走前,又深深看了一眼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周建剛,和他工裝外套下那鼓鼓囊囊的輪廓,無聲地嘆了口氣。

  然後,他牽著一步三回頭、還在抽噎的小海,慢慢走出了人群,消失在巷子的另一頭。

  破屋門口,人群漸漸散去,只剩下周建剛一個人。

  他還蹲在那裡,蹲在冰冷潮濕的泥地上。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暉,將他佝僂的身影拉得又細又長,投在斑駁脫皮的土牆上,像一個巨大而扭曲的問號。

  夜風帶著巷子裡的涼意吹過,捲起地上的塵土和碎屑。

  遠處,新風巷口,一盞昏黃的路燈掙扎著亮了起來,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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