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小海的「萬元戶」作文
抄襲的風波,像夏天的一場雷陣雨,來得急,去得也快。
林秀雲把全副心思都撲在了新款式上,畫圖畫得眼都快瞎了。
她憋著一股勁,非得弄出點孫二鳳抄都抄不來的東西。
周建剛看她那走火入魔的樣,沒再潑冷水,偶爾還會對著她畫的那些誇張的「蝙蝠袖」皺皺眉,嘟囔一句「這能穿出去?」,但也就僅此而已。
晚上睡覺,他會把電扇頭往她那邊多偏一點。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之前的軌道,忙碌,沉悶,但又透著股說不出的韌勁。
直到這天晚上。
飯桌上,氣氛有點怪。
周小海扒拉著碗裡的飯粒,眼神躲躲閃閃,一會兒偷瞄一下他媽,一會兒又瞅瞅他爸。
周建剛悶頭啃著饅頭,就著鹹菜,一如既往地沉默。
林秀雲累了一天,腰酸背疼,沒什麼胃口,有一搭沒一搭地喝著粥。
「那啥……」周小海突然開口,聲音小的跟蚊子哼哼似的,「老師……讓家長簽個字。」
他從書包里摸出個皺巴巴的作文本,手指頭捏著本子角,蹭著桌面,推到林秀雲面前。腦袋都快埋進碗裡了。
「簽字?又考試了?」林秀雲放下碗,拿起本子。兒子學習不上不下,讓她簽字多半沒好事。
本子翻開,最新一篇,題目是《我的理想》。
林秀雲心裡還琢磨著新裙子的腰線該怎麼處理,目光隨意地掃過作文。
看著看著,她的臉色慢慢變了。
粥碗裡的熱氣裊裊上升,熏得她眼睛有點發乾。
她眨眨眼,又仔細看了一遍。每一個字都像小釘子,扎進她眼裡。
「……我的理想,是當一名萬元戶。就是有很多很多錢的人。」
「有了錢,就能買好多好多東西,想吃肉就吃肉,想買新衣服就買新衣服,再也不用穿帶補丁的褲子了。」
「有了錢,別人就會看得起你。像吳宏海叔叔那樣,開小轎車,抽好煙,人人都叫他大老闆,多威風!」
「我媽現在也掙錢了,但太辛苦了,天天熬夜,眼睛都紅了。要是能像吳宏海叔叔那樣,動動嘴皮子就能掙大錢,就不用那麼累了。」
「老師說要為四個現代化做貢獻,我覺得當萬元戶就是最大的貢獻!有錢了,啥都能幹!」
作文不長,字跡歪歪扭扭,還有幾個拼音代替的字。
林秀雲捏著作文本的手指,開始發抖。指關節泛出白色。
胸口那裡,像被一塊濕透了的厚棉被死死捂住了,又悶又痛,透不過氣。
她辛辛苦苦,沒日沒夜,拼了命地想把這個家撐起來,想讓日子過得好一點。
在兒子眼裡,竟然只是為了「想吃肉就吃肉」?為了「讓別人看得起」?
她這份辛苦,不但沒換來心疼,反倒成了「沒本事」、「只會傻幹活」的證明?甚至比不上吳宏海那種投機倒把、鑽營關係的「威風」?
一股涼氣,從腳底板嗖地竄上天靈蓋。把她這些天熬出來的那點熱氣,撲得一絲不剩。
周建剛察覺出不對勁,抬起頭:「咋了?又不及格?」
他伸手拿過作文本,湊到眼前看。
他的反應更直接。
只看了一半,臉就黑成了鍋底。看到「動動嘴皮子就能掙大錢」那句時,他額頭上的青筋都蹦起來了。
「砰!」
碗被他重重地撂在桌上,鹹菜湯濺出來好幾滴。
「這寫的什麼混帳東西!」他一聲低吼,像悶雷一樣在小小的屋子裡炸開,「誰教你的?啊?萬元戶?錢錢錢!就知道錢!你的理想就是當個滿身銅臭的個體戶?沒出息!」
周小海嚇得一哆嗦,碗裡的飯都快灑了,脖子縮得更緊了,帶著哭腔辯解:「老師讓寫心裡話……我們班王大胖還想當賣冰棍的呢……」
「你還頂嘴!」周建剛猛地站起來,揚手就要打過去。
「你幹什麼!」林秀雲突然尖叫一聲,聲音嘶啞得嚇人。
她一把推開周建剛揚起的胳膊,死死地把周小海護在身後,眼睛通紅地瞪著丈夫,「打孩子就能打出出息了?!」
周建剛的手僵在半空,氣得呼哧呼哧直喘粗氣,指著作文本:「你看看他寫的這是什麼!思想有問題!全是歪理!」
「什麼是歪理?!」林秀雲的聲音抖得厲害,眼淚終於忍不住,決堤一樣衝出來,「他說錯了嗎?沒錢行嗎?沒錢你喝西北風去?沒錢小海穿帶補丁的褲子讓人笑話的時候,你在哪兒?沒錢我厚著臉皮去工商所裝孫子的時候,你在哪兒?!」
她積壓了太久的委屈、疲憊、不被理解的酸楚,在這一刻,借著兒子的作文,全都爆發出來。
「是!我沒本事!我就知道傻幹活!我就知道掙這幾個辛苦錢!比不上人家吳宏海威風!可這錢乾淨!這錢燙手嗎?!這錢餵飽了這個家!!」
她吼得聲嘶力竭,渾身都在抖。
周小海嚇傻了,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周建剛被妻子這一通吼震住了,僵在原地,看著淚流滿面、渾身發抖的林秀雲,又看看嚇得大哭的兒子,那揚起的胳膊無力地垂了下來。
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臉上是憤怒,是憋屈,還有一絲被戳中痛處的狼狽。
是啊,他清高,他要臉,他看不起鑽營。
可這個家,現在確實是靠妻子「傻幹活」掙來的錢在撐著。
他那點工資和獎金,都快成笑話了。
林秀雲彎下腰,緊緊抱住大哭的兒子,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小海汗濕的頭髮上。
「小海……媽不怕辛苦……」她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媽就是……就是不希望你眼裡只認得錢……吳宏海那樣……不是正道……錢很重要,但做人……做人不能光為了錢……得有點別的想頭……得念書,長本事……」
她語無倫次,不知道該怎麼跟一個九歲的孩子說清楚這世界的複雜,說清楚她心裡的堅持和底線。
周小海只是哭,嚇得要命,可能根本聽不懂。
周建剛頹然地坐回凳子上,雙手抱住頭,手指插進頭髮里。
屋裡只剩下孩子的哭聲,和女人壓抑的啜泣。
電風扇還在徒勞地轉著,吹不散這一屋子的沉悶和心碎。
過了好久,周小海哭累了,抽抽搭搭地睡著了。
林秀雲把他抱到床上蓋好被子,看著兒子哭花的小臉,心裡跟刀絞一樣。
她走回飯桌旁,拿起那本作文本,看著上面稚嫩的字跡。
「動動嘴皮子就能掙大錢……」
她慘笑一下,眼淚又湧出來。
她把作文本仔細地撫平,折好,放進自己的抽屜里。
沒撕。
然後,她開始默默地收拾碗筷。
動作機械,麻木。
周建剛還抱著頭坐在那裡,像一尊沉默的石頭。
這一夜,錦繡里大院很多人家都聽到了周家隱約的爭吵和孩子尖銳的哭聲。
馬蘭花肯定又有的說了。
但林秀雲已經不在乎了。
她坐在窗邊,看著外面黑漆漆的夜。
心裡涼得厲害。
這日子,怎麼就這麼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