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小海的「經商」初體驗


  暑假到了,天熱得像個巨大的蒸籠,知了沒完沒了地叫,叫得人心浮氣躁。

  「秀雲裁縫鋪」里,更是熱浪滾滾。兩台工業縫紉機日夜不停地轟鳴,散發著電機和布料摩擦產生的焦糊味兒,空氣又悶又燥。

  一百套賓館工作服的訂單,像一座大山,壓得人喘不過氣。林秀雲和周建剛幾乎長在了鋪子裡,趙曉梅也天天加班加點,三個人忙得跟陀螺似的,汗流浹背,話都沒空說一句。

  周小海放假在家,沒人管了。作業胡亂劃拉完,就像只脫韁的野馬,在新風巷裡瘋跑,攆狗逗貓,一身汗泥。

  林秀雲看得心煩,又抽不出空管他。說了幾次,小子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這天下午,陳志遠又騎著他那輛拉風的紅色摩托車來了。發動機的轟鳴聲引得巷子裡的小孩一陣歡呼追逐。

  他沒進鋪子,就在門口跟林秀雲打招呼,嗓門亮得壓過機器聲:「秀雲妹子!忙著呢?瞧你這架勢,是真發財了啊!」

  林秀雲累得眼皮都懶得多抬一下:「發啥財,混口苦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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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志遠嘿嘿一笑,從摩托車后座拎下來一個小網兜,裡面是幾個黃澄澄的芒果:「廣州帶來的稀罕貨!嘗嘗鮮!」

  他瞥見在門口樹蔭下彈玻璃珠的周小海,沖他招招手:「小海!過來!看叔給你帶啥好吃的了!」

  周小海眼睛一亮,屁顛屁顛跑過來,盯著那從沒見過的水果直咽口水。

  陳志遠掰開一個芒果,塞給周小海大半,自己留了一小半,咬了一口,汁水淋漓,含混不清地對林秀雲說:「要我說,你這太辛苦!掙的都是死錢!你看我,這趟跑廣州,順手捎回來幾箱電子表,這個數進的,」他比劃了個手勢,「這個數出的!一轉手,這個數!」他又比劃了一個更大的手勢,得意地挑挑眉,「抵你吭哧吭哧干半年!」

  周小海啃著香甜的芒果,耳朵豎得老高,眼睛盯著陳志遠那不斷變化的手指,亮得嚇人。

  「那錢是那麼好掙的?」林秀雲皺眉,手下沒停,「風險太大。」

  「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陳志遠不以為然,幾口吃完芒果,油手在褲子上擦了擦,跨上摩托車,「得,不耽誤你發財!走了!」

  摩托車咆哮著竄了出去,留下尾氣和芒果的甜膩氣味,還有周小海一臉的神往。

  小子啃完芒果,舔著手指頭,蹭到林秀雲身邊,看著娘汗濕的頭髮和疲憊的臉,又看看那堆成山的布料,突然冒出一句:「媽,你們這麼幹太慢了。還不如像陳叔那樣,倒騰點東西賣,來錢多快!」

  林秀雲正被一道複雜的工序卡住,心煩意亂,聞言沒好氣地回了一句:「快錢那麼好掙?那是投機!不穩當!老老實實學本事才是正理!」

  「啥叫投機啊?」周小海不服氣地嘟囔,「能掙著錢就是本事!你看吳宏海叔叔,不也是倒騰發家的?現在多威風!你們這樣做衣服,累死累活,啥時候能買上摩托車?」

  「你!」林秀雲氣得舉起尺子想打他,「小孩子家懂什麼?再胡說八道我揍你!」

  周小海縮著脖子跑開了,嘴裡還不服地小聲嘀咕:「本來就是……」

  這小子,算是把陳志遠和吳宏海那套「生意經」聽進心裡去了。

  第二天,林秀雲發現家裡裝零錢的搪瓷碗裡少了兩塊錢。她心裡一咯噔,以為是遭了賊,轉念一想,不對,肯定是小海拿的!

  她火冒三丈,這還了得!小小年紀就敢偷錢!

  晚上周建剛回來,她氣呼呼地告狀。周建剛臉一沉,就要去拿那根磨尖了的木棍。

  沒想到,晚飯前,周小海自己回來了,不是空著手,懷裡抱著個用舊棉絮裹得嚴嚴實實的泡沫箱子,小臉曬得通紅,汗流浹背,眼睛卻亮得驚人。

  「媽!爸!你們看!」他興奮地把箱子放在地上,打開。

  一股涼氣冒出來。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十幾根冒著白氣的老冰棍!

  「你……你哪來的錢進冰棍?」林秀雲驚呆了。

  「我用那兩塊錢,去批發的!」周小海挺起小胸脯,一臉「快誇我」的得意,「批發的便宜!一根能賺兩分錢呢!我看巷口劉奶奶她們賣,可好賣了!」

  原來不是偷錢亂花,是去「經商」了!林秀雲一口氣堵在胸口,不知道是該氣還是該笑。

  周建剛也愣在原地,舉著的木棍打下去不是,放下也不是。

  「胡鬧!」林秀雲最終還是板起臉,「誰讓你去的?不好好寫作業,學人家賣冰棍!像什麼樣子!」

  「作業我寫完了!」周小海爭辯,「我看你們太忙了……我想自己掙點錢,買新書包……」他的聲音小了下去,有點委屈。

  這時,巷子裡傳來小孩的嬉鬧聲。周小海眼睛一亮,也顧不上挨罵了,抱起箱子就往外跑:「賣冰棍嘍!三分錢一根!又甜又涼的老冰棍嘍!」

  他學著其他小販的吆喝,聲音稚嫩,卻格外賣力。

  林秀雲和周建剛對視一眼,哭笑不得。

  果然,沒一會兒功夫,周小海就舉著幾張毛票,興奮地跑回來:「媽!你看!我賣了三根!賺了六分錢!」

  汗水順著他通紅的小臉往下淌,衣服也蹭髒了,可那高興勁兒,是考試得一百分都沒有過的。

  林秀雲看著兒子那亮晶晶的眼睛,看著那幾張被捏得皺巴巴的毛票,心裡五味雜陳。

  氣他膽大妄為,又有點莫名的心酸和……一絲說不清的驕傲?

  晚上,周小海的冰棍賣出去一大半,算下來,不但回了本,還淨賺了四毛多錢。他把錢鄭重其事地交給林秀云:「媽,給你,貼補家用。」

  那樣子,像個凱旋歸來的小將軍。

  林秀雲接過那還帶著冰棍涼氣和兒子汗水的毛票,心裡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觸動了。

  她沒再罵他,只是打水給他洗臉洗手,看著他那被曬得發紅的臉蛋和因為興奮而格外明亮的眼睛。

  「媽,」小海躺在床上,還在興奮地計劃,「明天我早點去批發,能搶到豆沙冰棍,那個賣得更快!等賺多了錢,我也給你買花襯衫,買那種滑溜溜的……」

  聲音漸漸低下去,他累得睡著了。

  林秀雲給他掖好被子,坐在床邊,看著兒子熟睡的臉龐。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偷偷接活時的心跳,第一次賣出衣服時的狂喜。那種靠自己的雙手掙來認可的渴望,原來早就種在了孩子的心裡。

  她怕他走歪路,怕他像陳志遠那樣只認錢,怕他忘了踏實的重要。

  可這骨子裡那股不安分、想撲騰、想證明自己的勁頭,又何嘗不是像極了當年的自己?

  只是時代變了,他們撲騰的方式,也不同了。

  月光從窗口灑進來,照在兒子稚嫩卻已初顯稜角的臉上。

  林秀雲輕輕嘆了口氣。

  這孩子的路,恐怕不會像她指望的那樣,只是一味地埋頭苦讀。

  外面世界的風,已經吹進了小巷,也吹動了少年人的心。

  她能做的,不是堵,而是得小心翼翼地,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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