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第三十九章
孟椒跟著曹氏去了後院。
袁家的府邸比蕭府要小一些, 袁老夫人住在東院,袁侍郎夫婦住在西院。
曹氏院子裡有個葡萄架子,上面結著滿滿的青果, 但瞧著還沒長熟。
她讓人在架子下面圍著四面荷花圖屏風, 入口處在葡萄架上掛著條青紗帘子, 裡面擺著一張紅木小方桌和四個杌子。
過去的時候,婢女掀開紗簾, 裡面有絲絲寒氣, 十分涼爽。
孟椒注意到角落裡放著兩盆冰, 一盆冰上放著瓜果,一盆冰中間鑿了個洞, 裝著牛乳一樣的白色乳汁。
見她們進來, 有婢女就拿著薄瓷青碗去盛乳汁,放到方桌上後,撒了一些花生核桃碎,和一顆切開的青葡萄, 十分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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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椒誇了一句,「真是巧妙, 還是曹姐姐會吃。」
曹氏聽了笑, 「比不得蕭府的大廚, 這些都是清兒瞎捉摸著玩的,我瞧著味道還可以, 就拿出來獻醜了。」
孟椒笑眯眯道:「曹姐姐真是謙虛, 若是我有這般能幹的女兒, 恨不得天天帶出去炫耀, 也就你能忍得住。」
這話把曹氏和袁清都逗笑了,袁清活潑催著, 「孟姨你快嘗嘗,這是我用牛乳、雞子調的呢,裡面還放了桂花。」
孟椒拿著勺子舀著嘗了一口,「味道有點像酥酪,但這個口感更細膩一些,酸酸甜甜的,很獨特,小娘子巧思。」
袁清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其實還可以加一些蜜瓜塊,但我不知道孟姨愛不愛吃,就沒加了。」
孟椒笑笑,「小娘子貼心了。」
曹氏見女兒被誇,心裡也高興,不過還是道:「你可別再誇了,再夸可就要翹尾巴了。」
袁清撒嬌,「娘……」
三人說說笑笑,用完冰飲,又有幾位婢女端來點心和涼茶。
中間,袁清出去了一趟。
孟椒便知曹氏要說正事了,她端起花茶喝了一口,一朵粉色的菊花在白色的瓷杯中盛開,十分精緻好看。
果然,就聽曹氏笑著道:「妹妹,我今日邀你過來,除了敘舊,還有另一樁心事。」
孟椒放下杯子,「姐姐請說。」
曹氏嘆了口氣,語氣無奈道:「還不是為了我那不成器的侄女。」
「那我就實話實說了,我嫂子這人,實在是短見,如今連一個鰥夫也接受了,竟稀里糊塗哄著我那侄女去跟人家相看,那鰥夫是一介武官,家世且不說,人那是生的五大三粗,比我侄女整整大了一輪,還有好幾個孩子。」
「我那侄女只是退過親,何至於此?上次也怪我,沒跟你說清楚,主要也是我不好越過兄嫂給侄女作主,我對那陳小郎君是哪兒哪兒都滿意,這次哪怕跟兄嫂鬧翻天,我也不能看著我侄女跳入火坑。」
「也不知妹妹回去有沒有跟家裡商量?令尊令堂是何意思?」
孟椒沒想到有這麼一出,不過還是如實道出:「姐姐也知,我家境實在是貧寒,能嫁給四爺,全憑菩薩牽了線,不然是哪裡都不般配的。」
「姐姐說的事,我確實跟父母提了,只是我父母都是老實厚道的性子,覺得曹家小姐身份尊貴,實在是不敢高攀,還叮囑我莫誤會了姐姐的意思,讓四爺夾在中間不好做人就不美了。」
解釋自己沒有回她的原因。
曹氏哎了一聲,都不知道說什麼好。沒想到是這個原因,她還奇怪孟椒怎麼什麼回信都沒有,以為是沒看上自己侄女,或許想著高中後挑個更好的,這也不無可能。
畢竟有四爺這個姐夫在,那陳小郎君日後只要不亂來,在官場上不會太差。
孟椒想了想,拉著曹氏的手,又有些不好意思道:「姐姐也知道我的過去,嫁給四爺時我父母心裡十分不安,總覺得對我有虧欠,也總擔心我被人欺負嘲笑了去。所以對弟弟,父母要求不高,只盼著他日後能高中光宗耀祖,娶一位賢惠的好娘子,門第什麼的不重要,只要兩人好好過日子就成。」
「曹家小姐出身高貴,我弟弟是個粗人,不懂風花雪月,也不適應衣來伸手的富貴生活。兩人相差太大,恐日後被嫌棄了去。」
「姐姐莫笑話我,之前那謝家娶我時那是樣樣都好,後來謝探花高中,又說我處處上不得台面。也就四爺不嫌棄我,如今想來跟做夢一般。」
曹氏既然今日特意邀她上門說這事,可見她是真心想撮合陳書和那曹小姐。
不過曹氏只見過陳書一面,陳書樣貌沒得說,一等一的好,性子也良善。在孟椒心裡沒有比弟弟再好的孩子了。
可是兩家家世懸殊,日後相處起來肯定會有些齟齬,她還是先將不好的地方說出來,省的日後弟弟被嫌棄了,怪她沒有提醒。
曹氏聽出孟椒的意思,反而很高興,可見孟椒心裡是鬆了口的,這就好辦了,忙道:「妹妹可真是想多了,我那侄女性子溫柔善良,再好不過的一個小娘子了,跟誰都合得來,你說的這些啊,根本不是問題。」
說到這裡略微一頓,補充了一句,「不過我那個嫂子是個講究人,但你不用擔心,人哪能十全十美?不是我夸,她要是見了陳小郎君,保證會同意。」
曹氏這次是真氣著嫂子了,竟然怕她從中作梗,偷偷帶著侄女上京跟那個鰥夫相看,要不是侄女暗中給她通信,她都不知道這事。
那鰥夫除了祖上一個爵位,在神策營蔭封了一個小官,可是什麼優點也沒有,哪裡比得上陳小郎君前途光明?
偏偏嫂子還瞧不上寒門弟子,說那些寒門弟子一朝飛上枝頭,第一個欺負的就是原配,比如那什麼謝探花。
說來說去還是怪那謝長安!
氣得她將侄女搶回了府里,當初三哥在京城為官的時候,侄女剛出生,嫂子身子不好,全是她一手照料的,幾乎跟自己親生的沒區別,這麼乖的一個孩子,實在是不忍心一輩子毀了。
孟椒也覺得好姻緣難得,說不定這就是緣分。
不過她還是道:「我弟弟過兩日要去參加太學考核,若是通過了,這兩年會留在太學讀書。」
曹氏眼睛一亮,若是陳小郎君能留在京都,自然方便很多。明白了她的擔憂,體貼道:「自然考核最重要,不若等考核結束,約著一道去金恩寺玩玩。」
孟椒想起今日三夫人的舉動,覺得京都城這邊的風俗十分周到,若是看不上眼,也不會影響兩家的交情。
她笑了笑,「再好不過。」
又說了一會兒話,中午孟椒在袁家用了午膳才回去。
袁宏道今日下值早,天氣太熱,到家時已經出了一身汗,便先回了一趟後院。
剛一進院子,就看到了小女兒在屋子裡,手裡拿著一琉璃瓶跟兩個婢女調香玩,忍不住看了看四周,問:「你娘呢?」
袁清一聽,不高興的噘了噘嘴,「孟姨剛走,在後面跟表姐說話呢。」
還不讓她聽,說她小,不能聽這些。
哼,不聽就不聽,反正表姐回頭會偷偷跟她說的。
袁宏道擦汗的動作一頓,「還真成了?」
袁清擺弄著手裡的玩意,頭也不擡道:「不知道,但娘親臉上笑得很開心。」
袁宏道鬆了口氣,「這就好。」
省的那老婆子又在家裡給他找事。
袁家後罩房那裡。
曹語君揉著手中的帕子,低頭聽姑姑說話,臉羞得通紅,不過還是有些擔心道:「娘會不會生氣?」
曹氏憐愛的摸摸侄女腦袋,「她氣什麼?我還沒氣呢,明日就給她接過來,等那陳小郎君太學的考核過了,咱們就約個時間一道去金恩寺上香,到時看到那陳小郎君,保證你娘不會再說什麼。」
「姑姑可沒騙你,那陳小郎君生的一個叫俊美無雙,你姑姑我見過不少後生,就沒一個比他還要俊俏的呢,性子也好,活潑開朗,一瞧就不是那種死讀書的人。」
曹語君臉紅得更甚,心裡卻很喜歡聽姑姑說這位陳小郎君。
這次跟娘上京都,她以為一輩子就這樣了,當初那事鬧的,在陝西那邊已經說不到什麼好親事了,甚至還有些無賴跑到他們家說願意贅婿,實在是侮辱人。
她不怪娘看中那個鰥夫,娘說那人是京都城人,家中有爵位,年紀大也會疼人,以後日子不會太差,而且姑姑姑父在身邊,有事他們會護著自己,她也會給她多陪一些嫁妝,保證自己一生無憂。
只是曹語君看著那男子比父親還要老,肚大如盆,實在是無法忍受以後要跟這樣一個人過一輩子。
所以她才會不聽話,偷偷跟姑姑通了信。幸好說了,姑姑將她接過來住,還跟她說,已經給自己覓得一個俊美的小郎君,對方十分優秀。
曹語君有些擔憂道:「他會不會嫌棄我比他大兩三歲?」
「怎麼會呢?」
曹氏安慰侄女,「他們一家雖然條件不好,但姑姑看得出來,都是厚道人,若是一般人聽了你的家世,肯定恨不得扒著不放,可他們家卻擔心高攀被嫌棄,可見不是愛慕虛榮之人。」
不過還是跟她說清楚,「只是那陳小郎君什麼都好,就是家底差了些,但我聽他姐姐那意思,他父母在老家辦了一個學堂,成親沒幾天就要回廬州,十分放不下家裡的一切。日後你們若是成了,上不用伺候公婆,下不用處理亂七八糟的侍妾和庶子庶女,他姐姐也是極好的性子,日子可比想像的輕鬆。」
她是過來人,誰都說她命好,公婆慈愛,丈夫疼人,孩子乖巧,只有她知道一開始也不是這般處處好的。
曹語君聽了,心裡期待起來。
孟椒回到蕭家後,先回小院換了身衣服,然後再去正院。
正院那邊,蕭老夫人已經午睡起來了,遠遠便聽到堂屋裡熱鬧的說話聲。
婢女直接挑了帘子讓孟椒進去,笑著道:「三夫人剛回來,柳家的大奶奶、三奶奶也來了,正在屋子裡說著話呢。」
婢女口中的柳家大奶奶、三奶奶,孟椒不認識,看向旁邊的陳霜。
陳霜湊近小聲說了一句,「二姑娘妯娌的娘家。」
孟椒心裡有了數,進去後,蕭老太太坐在羅漢床上,身邊摟著一個穿紫衣的少女,笑呵呵對進來的孟椒道:「快過來,你三嫂從金恩寺帶了蓮花酥和素齋月餅,我嘗著味道剛剛好,你應該愛吃。」
然後笑著對坐在底下的兩位生臉孔的婦人道:「這就是我那老四媳婦,今日去袁侍郎府玩,才回來呢。」
孟椒笑著上前見禮。
她看了一圈,沒見到三夫人,心裡有些奇怪。
蕭老夫人又給她介紹,「這是禮部郎中柳家的女眷,你三嫂今日去金恩寺正好碰著了,難得過來說說話。」
「這是柳郎中的二女兒,喚鶯哥。」
鶯哥起身,下了榻腳給孟椒行禮,溫柔道:「見過四夫人。」
孟椒上前一步拉著人看,誇讚道:「好一個漂亮的小娘子。」
她也沒提前備上禮物,便從手腕上褪下嵌珍珠寶石金手鐲直接套在女孩手上了。
鶯哥忙再次行禮,「謝四夫人。」
感受著手腕上沉甸甸的分量,覺得這位四夫人比三夫人大方多了。
柳大奶奶也注意到了,笑呵呵道:「可別讓人笑話了,她哪比得上夫人?四夫人不僅漂亮,面相瞧著更是個有福之人。」
這話蕭老夫人愛聽,笑著讓孟椒快坐,還讓人拿了點心給她吃,問在袁侍郎家玩得可好。
「好的。」
孟椒笑著說,「曹姐姐很是熱情,走的時候還約著下次一道出去玩。袁小姐今日也在,心思十分靈巧,做了一道冰飲,我都沒吃過。」
楊嬤嬤將蕭老夫人旁邊几子上的點心端給了孟椒,孟椒嘗了一個蓮花酥,裡面是栗子餡的,又香又甜。
蕭老夫人意外,「算著時間,那袁家小姑娘今年也不小了吧?」
柳三奶奶也知道,「應該有十一二歲了。」
孟椒笑著點頭,「正是,聰慧漂亮,妙語連珠。」
蕭老夫人笑,「我記得那孩子小時候可淘氣了。」
說到孩子,蕭老夫人就有些羨慕柳家,「我記得你家前不久又添了一個孫兒吧?滿月酒哪天辦?我也去隨個禮,蹭蹭喜慶。」
柳大奶奶高興不已,「快了,月底就辦,是我小兒媳婦添的,之前讓她少吃一些,她不聽,生的時候遭了好大的罪,孩子出來整整八斤呢。」
蕭老夫人驚訝,「那是不小。」
柳大奶奶笑著看了孟椒一眼,「老夫人急什麼,四夫人天庭飽滿,面若桃花,這麼好福氣的長相,指不定能給您帶來好幾個金孫,以後有您煩的。」
蕭老夫人想起老四給孟椒找來的劉老先生,心裡也覺得快了,忍不住笑,「那就借你吉言了,聽說小孩的衣服能招孩子,回頭你也給我拿一件,老四還是孩子太少了……」
王氏剛進屋就聽到這句話,臉上的笑容有些維持不住。
她將柳家兩位奶奶邀到家裡來玩,難不成還便宜了孟椒?
蕭老夫人看到她過來,忍不住問:「二郎好些了沒有?」
王氏笑著回:「好些了,就是熱著了,喝些涼茶就好了。」
蕭老夫人無奈道:「這孩子,以後得多出去走走,怎麼身子這麼差。」
這話王氏不愛聽,還有外人在這裡呢,「怪我,大夫說他這幾天太忙了,沒怎麼睡好,今日又去爬了山,又累又熱的受了罪。」
蕭老夫人就不多說什麼了。
王氏一來,孟椒就插不上什麼嘴,不過她也看出來了,今日王氏與余家的相看應該不怎麼順利,王氏提都沒提余家,若是成了,肯定拿出來說的。
不過王氏倒是不怎麼傷心的樣子,反倒對蕭老夫人懷裡的少女十分熱絡。
孟椒安靜坐在位置上吃著糕點,差不多到話尾的時候,外面婢女進來通傳,說四爺在外面等著。
婢女笑著道:「四爺知道屋子裡有其他女眷,就說不進來了,問四夫人要不要一道回去?」
聽到這話,其他人都把目光看向孟椒,孟椒頓時有些不好意思。
她又不是不認識路,他先回去就是。
蕭老夫人倒是體貼,笑著打趣,「竟是一刻也離不開人呢,那你便先回去。」
孟椒紅著臉起身,福了福身子,「謝母親,那我就先走了。」
然後跟柳家大奶奶、三奶奶和王氏告別。
坐在孟椒對面的是王氏,臉色有些僵硬,三爺從來沒這麼對待過她。
蕭老夫人擺擺手,「去吧去吧。」
孟椒轉身離開時,還聽到後面傳來柳三奶奶調侃的聲音,「也不知道老夫人急什麼?四爺四夫人感情好,還怕孩子來得晚?」
趕緊加快了腳步,出去後,就看到四爺負著手站在檐廊下,看向院子裡光禿禿的老梅樹。
門口還有幾個婢女,她不好叫的親密,只小聲喚了一句,「四爺。」
蕭言卿回身看,眉眼溫和笑著,「走吧。」
等孟椒走近,還伸出手要牽她,孟椒有些不自在,身後還有正院的婢女呢。
但又不好意思拒絕,只好低著頭任由他牽住。
蕭言卿邊走邊問:「今日去袁家玩得怎麼樣?」
孟椒這次說了實話,將今日曹氏跟她說的全都一五一十道出來,也說了自己的想法,「我覺得這也算是一種緣分,成與不成還是看他們自己。」
蕭言卿點點頭,「明日讓陳書來府上住一日,後日跟五郎一道去太學。」
孟椒應了一聲好,「晚膳將五郎叫過來一起吃吧,衣服改好了,也好讓他試一下。」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