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朕的恩典,可不是這麼好領的


  時間過得很快,距離初次承寵已有半月。

  長信宮西配殿內,水仙坐在窗邊的小几旁,她看向窗台上那盆日漸萎靡的海棠花。

  那盆花的枝葉不再翠綠,邊緣微微捲曲泛黃,透著一股病態。

  水仙拿起一旁的小銀壺,小心翼翼地往花盆裡澆了些清水。

  這盆海棠,成了她的替身。

  每一次易妃賜下那碗藥,她全都喝下再吐出大半,最終都悄悄倒進了這花盆裡。

  起初,花兒還只是精神不濟,如今,已是肉眼可見的衰敗下去。

  「委屈你了。」水仙低低嘆息,抬手輕拂過那打蔫的花瓣。

  即便每次都儘可能吐出,但那藥汁的毒性似乎殘留了一些。

  

  近來,她時常感到莫名的疲倦。

  想到此處,水仙下意識地揉了揉纖細的腰肢。

  昭衡帝不常來後宮,也不常連續召幸同一妃嬪。

  在這樣的規矩下,她短短半月都被召幸了兩次。

  每一次,都要當著雪梅的面喝下那黑漆漆的藥汁......或許,她應該不著痕跡地減少侍寢的頻率?

  水仙正想著如何不著痕跡地推拒聖意又不影響寵愛的時候。

  窗外,一陣尖銳的呵斥聲透過窗子傳了進來。

  「沒眼色的東西!笨手笨腳的!連盆水都端不穩,你是要燙死我嗎?!」

  是宋常在的聲音,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怒氣。

  「奴婢該死!」一個沉悶的女聲緊接著響起,聲音不高,卻引起水仙的注意。

  水仙渾身一僵,緊接著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窗邊,借著窗子的縫隙向外看去。

  只見庭院裡,宋常在正環抱手臂,一臉嫌惡地瞪視著跪在雪地里的一個宮女。

  那宮女身形單薄,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宮裝,低著頭,看不清面容,但肩膀微微顫抖著,顯然剛挨了打。

  她腳邊,一隻銅盆翻倒在地,水潑了一地,在寒冷的空氣中迅速結起一層薄冰。

  是銀珠!

  水仙忍不住扶住了窗欞,指節因用力透著蒼白。

  她認得那個背影,那個即使在她剛入宮進入內務府受訓的日子裡,也總是默默替她多分擔些粗活,在她受罰後偷偷塞給她半個冷硬饅頭的銀珠!

  「哼!整日木著一張死人臉,給誰看呢?我看了就晦氣!是不是覺得我好欺負?連你們這些下賤奴才都敢蹬鼻子上臉了?!」

  宋常在指桑罵槐道:「也不看看自己是個什麼玩意兒!滾遠點!看見你就心煩!罰你在這雪地里跪足一個時辰!好好清醒清醒!」

  宋常在身邊的另一個宮女立刻上前,對著銀珠的後背狠狠推搡了一下,厲聲道:「聽見沒有?還不快謝小主恩典!」

  銀珠被推得一個趔趄,額頭幾乎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咬著牙,沒有發出任何痛呼:「謝......謝小主恩典。」

  寒風卷著細碎的雪粒,無情地扑打在銀珠單薄的衣衫上,她露在外面的皮膚上,隱約泛著被打過的淤痕。

  水仙隔著窗縫,看著近日被責打多次的銀珠,心臟仿佛被人用手狠攥了一下。

  前世,那時她剛剛有孕,內務府分來伺候的宮女里,就有沉默寡言的銀珠。

  兩人在內務府時就相識,銀珠不善言辭,卻總在她最需要的時候伸出援手。

  深宮寂寥,她們互相依靠,漸漸成了彼此在宮中的依靠。

  直到那一天......有刺客在御花園假山後驟然發難,冰冷的刀鋒直刺向她隆起的腹部!

  千鈞一髮之際,是那個總是默默站在角落的銀珠,像一道影子般飛撲過來,用自己單薄的身體,死死擋在了她的前面!

  銀珠倒在她懷裡,氣息微弱。

  她那雙總是低垂的眼睛直視著她,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關切,艱難地吐出幾個字:「你沒事......就好......」

  那是水仙第一次知道,銀珠是真的把自己當成了家人!

  水仙閉上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沒想到前世被分給她的銀珠,這一次卻因為她與宋常在同時搬入,陰差陽錯地被分到了宋常在那裡。

  她不能出去!不能現在衝出去阻攔!更不能去向易妃或是宋常在討要銀珠!

  宋常在本就恨她入骨,易妃更是端來一碗接著一碗的毒藥。

  若讓她們知道銀珠與她有舊識情分......她們非但不會把銀珠給她,反而會變本加厲地折磨銀珠!

  唯一的辦法,只有......昭衡帝。

  然而。

  昭衡帝日理萬機,怎會管各宮奴才調派這樣的小事?

  各宮主位自有處置宮人的權力,這是規矩。

  貿然開口,會顯得她恃寵而驕,干涉主位事務。

  不過,她知道。

  男人在什麼時候,最好說話。

  「又要辛苦你了。」

  水仙對著那盆替她承受了毒藥的芙蓉,低低地說了一句。

  今日,為了將銀珠討要過來,為了讓銀珠少受苦楚......

  她必須要侍寢。

  ——

  昭衡帝今日本不打算翻牌子。

  連軸轉的政務和朝堂上那些關於過繼子嗣的聒噪,讓他身心俱疲,只想獨自一人將積壓的事務處理完,圖個清淨。

  「皇上,各宮娘娘送來的宵夜點心......」

  馮順祥小心翼翼地上前請示。

  「都撤下去。」

  昭衡帝頭也沒抬,「朕沒胃口。」

  「是。」馮順祥連忙應聲,揮手讓小太監們將各宮送來的精緻食盒一一撤走。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只能聽見毛筆尖划過奏摺的沙沙聲。

  時間一點點流逝。

  就在昭衡帝全神貫注批閱奏摺的時候,殿門外傳來馮順祥壓得極低的通稟聲:

  「啟稟皇上,水仙常在求見。說是......給皇上送些補品。」

  昭衡帝執筆的手微微一頓。

  水仙?她從未主動來過乾清宮送什麼吃食。

  是遇到了什麼難處?還是......

  「讓她進來。」他放下筆,聲音聽不出情緒。

  殿門輕啟,水仙拎著食盒出現在門口。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宮裝,外罩一件銀狐皮斗篷,臉頰被外面的寒風吹得微紅,更襯得肌膚勝雪。

  「妾身參見皇上。」

  她屈膝行禮,聲音輕柔。

  「免禮。」昭衡帝目光落在她身上,「這麼晚過來,何事?」

  水仙抬起頭,眸色清澈:「妾身見皇上近日操勞政務,恐傷了龍體。想起小廚房裡溫著些滋補的湯品,最是暖身安神,便斗膽送了過來。」

  她說著,將食盒輕輕放在御案一角,動作小心,生怕驚擾了他批閱奏摺。

  昭衡帝看著她低垂著眼睫,將白瓷碗從食盒中端出。

  燭光下,她素衣勝雪,襯得一張小臉冰雕玉琢,她伸手時寬袖半落,露出戴著玉鐲的皓腕,愈發顯得肌膚柔滑,透著股難言的清純嫵媚。

  不可否認,這清麗的身影確實讓他心頭微癢。

  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才強迫自己將視線移回攤開的奏摺上。

  政務要緊,他不能沉溺......

  就在目光移開的瞬間,昭衡帝不經意地瞥見了水仙腰間繫著的一樣東西。

  一枚無論是顏色還是樣式,都不符水仙的香囊。

  昭衡帝的目光驟然定住!

  那香囊......他再熟悉不過。

  正是那日在長信宮,水仙為他更衣時,他腰間佩戴的那枚!後來被她碰落,他當時心緒煩亂,讓她丟掉。

  沒想到,她非但沒有丟掉,竟......竟被她一直佩戴著?

  他放下奏摺,抬起頭,深邃的目光直直看向水仙,聲音低沉:

  「你腰間那枚香囊......」

  水仙似乎沒料到他會突然問起這個,下意識地抬手,輕輕護住了腰間的香囊,像是護著什麼珍寶。

  她眼神有些慌亂地躲閃,羞赧道:「回皇上......是皇上的舊物,雖已不甚新了,但妾身想著,既是皇上的東西,便不想丟棄,斗膽留了下來......」

  她的珍視,全然不似作偽。

  昭衡帝的心,徹底軟了下來。

  她如此珍視他遺落的一件舊物,僅僅因為是他的東西......

  昭衡帝看著她羞紅的臉頰,只覺得那碗她送來的補品還未入口,他的周身便已然熱了起來。

  什麼政務!什麼克制!

  在這一刻,統統被男人拋到了九霄雲外。

  「仙兒......」昭衡帝的聲音變得低沉,帶著濃得化不開的慾念。

  他起身,不顧水仙帶來的補品,攥住她的手腕帶人大步往寢殿的方向走去。

  「馮順祥!」昭衡帝朗聲道:「東西收好!任何人不得打擾!」

  「奴才遵旨!」

  殿外,馮順祥立刻躬身應道。

  進了寢殿,感受著男人落下的炙熱的吻,水仙閉上了眼睛,藕臂攀附住男人寬闊的肩膀。

  美色固然惑人,但不足以撼動昭衡帝。

  但若加上真心呢?

  即使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也抵擋不住連番攻勢。

  ......

  求人辦事,水仙廢了一番力氣。

  紗帳低垂,龍涎香混合著未散的暖昧氣息縈繞在帳內。

  水仙伏在昭衡帝汗濕的胸膛上,指尖無意識划過他輪廓分明的胸膛。

  她微微仰起臉,眸中水汽未褪,聲音輕軟如羽毛:「皇上......」

  「嗯?」昭衡帝閉目養神,大手慵懶地撫著她光滑的脊背。

  「妾身今日......見著一位舊識了。」

  她將臉埋回他頸窩,語氣帶著不易察覺的委屈,「是內務府的銀珠,從前受訓時,她總幫襯妾身。方才在長信宮庭院,瞧見她被宋常在責罰,跪在雪地里......」

  她點到即止,不再多言,只將身體更貼近他的懷抱,傳遞著柔軟的依賴。

  昭衡帝睜開眼,眸底掠過瞭然。

  後宮妃嬪責罰宮人,他向來懶理。

  但此刻溫香軟玉在懷,美人含愁帶怯,所求不過一個無足輕重的粗使宮女。

  他捏了捏她小巧的下巴,漫不經心道:「既是你舊識,又受了委屈,調來你身邊伺候便是。」

  水仙仰頭,眸光里映著感激的碎光:「謝皇上恩典,水仙......無以為報。」

  昭衡帝眼神驟然轉深,翻身將她重新壓入錦被深處。

  「一句謝就完了?仙兒......朕的恩典,可不是這麼好領的。」

  水仙心領神會,藕臂纏上他的脖頸,嬌聲低語:「那,妾身再好好謝過皇上......」

  未盡的話語被熾熱的吻封緘,燭影在明黃帳幔上再次搖曳糾纏。

  夜,還很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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