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謝歸舟番外


  孟南枝與沈卿知大婚那日,站在廊下觀禮的謝歸舟,幾乎將整個人埋進了陰影里。

  他下頜緊繃,唇色泛著淺白,雙眸死死鎖著紅毯上那抹艷紅,眼底翻湧著痛意、不甘,還有壓得喘不過氣的酸澀。

  垂在身側的手早已攥成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才壓下想要上前扯住那抹紅的衝動。

  周遭的喜樂喧天,道賀聲此起彼伏,他卻像隔了一層厚厚的霧,什麼都聽不真切。

  直到孟南枝透過紅蓋頭望過來的那一刻,謝歸舟的呼吸驟然一滯,被燙到一般猛地偏開眼,倉促地邁著繃得發酸的腳步離開。

  不是不願看,是不敢再看。

  

  怕多看一眼,便再也守不住那份體面。

  怕那翻湧的情緒衝破桎梏,在滿堂賓客前,泄了心底的隱秘。

  更怕她被嚇到,擾了她的大喜之日。

  拜禮的喜樂還繞在耳間,謝歸舟已經避開滿街的紅與鬧,踉蹌地拐進偏僻的院落,攥著酒壺往嘴裡灌。

  烈酒燒過喉嚨,嗆得他喉間發緊,卻依舊壓不住心底的酸澀。

  為什麼,她要結婚那麼早。

  為什麼,自己不早生幾年。

  為什麼,與她成婚的不是他。

  他再往嘴裡灌酒,卻發現手中的酒壺已空,便將酒壺扔掉,向旁邊伸出手。

  始終默默跟著的錢飛,欲言又止,「公子,不能再喝了。」

  公子尚年少,酒多易傷身。

  「去拿。」謝歸舟冷聲吩咐。

  若不喝得躺下,他真的會控制不住,毀了她的洞房。

  錢飛還欲再勸,蕭明淵已經拎著兩壇烈酒緩步走來。

  「小舅,我說怎麼哪裡都尋不到你,原來是躲在這裡獨自暢飲呢。」

  大約半年前吧,蕭明淵便發覺小舅子謝歸舟的不對勁。

  小舅子雖然緘默,卻是個平和不惹事之人,可偏偏這半年來,每每遇到沈卿知,眼神便帶著刀子,有時還會刻意刁難兩句。

  外人可能察覺不出來,但他與小舅子日常相處,又幾乎看著他長大,怎麼會發現不出異常。

  但他卻始終沒往深處想,畢竟小舅子的年齡,確實是尚小。

  直到剛剛,他在對面看到小舅子盯著孟南枝的眼神時,心頭咯噔一跳,才隱隱明白那是何意。

  又見他逃離獨自醉酒,這才特地去帶了兩壇酒過來。

  謝歸舟接過酒罈,也不多言,徑直又往嘴裡灌。

  到底還是太過年少,酒罈還未見底,他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像是浸在水中的倒影,搖晃到扭曲。

  胸口更是像壓著一塊巨石,悶得喘不過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疼痛。

  酒罈滑落到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伴隨著難以抑制的囈語,「南枝。」

  蕭明淵低嘆一聲,在謝歸舟落地前,將他攬在懷裡,交給錢飛。

  「守好,莫要讓人近身。」

  ……

  得知孟南枝溺水時,謝歸舟幾乎是跑斷了兩匹烈馬,才從百里外的宜州衝到京都鎮北侯府。

  院裡沒有新喪的素白,卻比喪儀更沉。

  謝歸舟屏著氣挪至內室,簾櫳半垂,燭火昏昏地跳,竟先聞見一股酒氣。

  掀簾的瞬間,他渾身的血都似凝住。

  榻邊矮几上,兩把酒壺空空地斜倚著,半盞殘酒還在杯里。

  而沈卿知,卻是呼吸沉緩地臥在床榻上,睡得正酣。

  她溺水後,身為枕邊人的他不先救她不說,在尋不到她的屍體後,竟還能喝得大醉,睡得安穩。

  謝歸舟心中的滔天殺意瞬間攫住四肢百骸,取出靴中的匕首就要斬了這涼薄之人,以血償她的命。

  可就在匕刃刺向沈卿知脖子的剎那,一聲撕心裂肺的「母親」撞進耳中。

  謝歸舟瞬間躲藏在陰影里。

  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沈朝昭邁著小短腿磕磕絆絆地跑到房內,撲到沈卿知身前,拍打他的手臂。

  「父親,母親呢?母親在哪裡?丫鬟們都說母親死了,是真的嗎?父親……父親您醒醒啊……父親……」

  那雙眉眼,像極了她。

  謝歸舟喉間的戾氣猛地哽住,攥著匕首的手青筋暴起,卻終究緩緩鬆了力道。

  還有孩子。

  她那麼心疼孩子。

  定是見不得孩子沒了父親。

  將匕首收回靴中,謝歸舟又匆匆趕至大衍湖。

  湖邊打撈的水手們,都已全部撤去,空蕩蕩的,不見一個人影。

  他素來怕水的。

  兒時溺水的陰影刻在骨血里,那般窒息的憋悶、四肢百骸的無力,還有水漫過口鼻的絕望,曾讓他連見著深潭都心頭髮緊。

  可此刻,那點恐懼被翻湧的不甘碾地粉碎。

  他不信,會尋不到她。

  定是那些人沒有盡心。

  謝歸舟連眉稍都未動一下,便縱身躍了下去。

  冷水瞬間將他周身裹住,秋湖的寒透骨入髓,順著衣料的縫隙鑽進去,凍得他牙關輕顫,四肢本能地僵了一瞬。

  眼睛被連日攪得渾濁的湖水糊了滿眶,他用力眨著,指尖在冰冷的水裡慌亂地探、拼命地抓,觸到的只有滑膩的石頭、纏手的水草,唯獨沒有那抹熟悉的溫軟。

  湖水灌進鼻腔,嗆得他喉間火辣辣地疼,窒息的悶意漫上來,兒時的恐懼猝然翻湧。

  「公子!」

  跟在他身後的錢飛,跳入湖水將他拉出來,往湖岸拖。

  謝歸舟得了片刻喘息,一把推開錢飛,又一頭扎進水裡。

  湖水冰冷刺骨,謝歸舟的意識卻異常清醒。

  他不能停,也不敢停。

  每一次快要溺水時,跟著的錢飛都會將他拉出。

  等換了氣,他就又一頭扎進水裡。

  反反覆覆,一遍,一遍,又一遍。

  時間一點點過去,天邊泛起了暗白,湖面上漸漸生起薄霧。

  謝歸舟的動作開始變得遲緩,指尖早已被尖銳的石塊劃破,鮮血混入湖水,四肢也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但他依舊咬緊牙關,強迫自己繼續下潛、摸索。

  蕭明淵帶著暗衛匆匆趕來,看著謝歸舟在湖水中一次次沉浮的身影,眼中滿是複雜的情緒。

  他揮了揮手,示意暗衛帶著繩索到湖裡把謝歸舟給綁出來。

  「國舅,放棄吧。」蕭臨淵給他裹了張絨毯。

  孟南枝溺水後,水手們已經足足打撈了兩天,也沒尋到她的影子。

  不管是誰,再好的水性,這麼久,也不可能活得了。

  謝歸舟凍得發紫的薄唇輕顫,眼睛卻死死地盯著湖面,「即便是挖干大衍湖,也要尋到她!」

  「挖干大衍湖?」蕭明淵冷靜地制止,「國舅,不妥。」

  小國舅畢竟尚未成婚,若是此時做這種舉動,有失分寸不說,怕是還會影響孟南枝的聲譽。

  謝歸舟眸色深沉,「不是我挖,是沈卿知挖。」

  妻子落水,不救妻子,卻救一個無關緊要的外人。

  存得什麼心思,昭然若揭。

  偏偏還裝作自責後悔深情的樣子,哭嚎、買醉。

  既然他那麼會演,那就逼他一直演,讓他這輩子也別想再娶!

  兩人低聲謀劃了一陣。

  蕭明淵回宮到太后面前,給沈卿知上眼藥。

  謝歸舟則又拐進了鎮北侯府。

  天已將明,酒氣熏天的沈卿知卻依舊未醒。

  謝歸舟忍著滿身戾氣,在他面前灑了迷藥後,一腳踹在他的腦袋上。

  沈卿知昏昏沉沉地醒來,只感覺頭痛欲裂,大腦快要炸開,雙眼更是模模糊糊的,什麼也看不清。

  只聽到好似有人在說什麼挖干大衍湖。

  開什麼玩笑。

  挖干大衍湖那得花費多少人力和物力,他沈卿知哪裡負擔得起。

  更何況還要層層審批,工部又豈會同意。

  確認在沈卿知腦中植入挖干大衍湖的想法後,謝歸舟又匆匆套了件夜行衣,潛入工部尚書遠在郊外的宅子,把劍抵在了他光著身子的脖頸上。

  大衍湖挖了整整半年,謝歸舟便在暗處聞了半年魚蝦水草腐朽的氣息。

  直到沈卿知為孟南枝立下衣冠冢,並放言永不續弦,姐姐又催他成婚時,謝歸舟轉身投奔軍營,直接去了邊疆。

  既然沒有尋到她的屍體。

  那麼她就不一定死。

  山河海角,他會一直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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