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可憐人


  陸凡停住腳步。

  他看了一眼外頭越來越大的雨,又看了看這幾個明顯已經餓紅了眼的孩子。

  他沒說話,只是慢慢地從懷裡掏出了那幾塊還沒吃完的黃精。

  那幾雙綠油油的眼睛,瞬間就直了。

  陸凡掰下一小塊,塞進自己嘴裡,嚼給他們看。

  然後,他把剩下的,往前遞了遞。

  「換個睡覺的地方。」

  那領頭的胎記男孩愣了一下,沒料到這個啞巴會說話,更沒料到這人手裡有吃的。

  他遲疑了片刻,猛地衝上來,一把搶過陸凡手裡的黃精,退回到角落裡。

  他先是用牙啃了一點點,嘗了嘗,確認沒毒後,才迅速地分給了身後的幾個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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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幾個孩子狼吞虎咽,連上面的泥都沒擦,兩三口就吞了下去。

  吃完後,胎記男孩抹了抹嘴,警惕地看著陸凡,往旁邊挪了挪屁股,讓出了一塊乾燥的草墊子。

  「進來吧。」

  陸凡走進去,在那個角落裡坐下,抱著膝蓋,聽著外頭的雨聲。

  這就是他在朝歌城的第一夜。

  ……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

  陸凡很快就融入了這個由孤兒組成的小團體。

  他們沒有名字,只有代號。

  領頭的叫狗兒,那個只有一隻眼睛的叫瞎子,還有個總是流鼻涕的叫鼻涕蟲。

  陸凡有著這群孩子沒有的本事。

  他認得字,至少能看懂告示和店鋪的招牌。

  他認得藥,他帶著這群孩子去城外的亂葬崗和荒山上,挖那些別人不認識的草根,采那些能止血的葉子。

  他還會看天,每次暴雨來臨前,他總能提前讓大家把破廟的漏雨處補好,或是把曬乾的野菜收起來。

  慢慢地,他雖然不是最能打的,卻成了這群孩子的主心骨。

  「陸凡哥,這個能吃嗎?」

  鼻涕蟲舉著一個顏色鮮艷的蘑菇,湊到陸凡跟前。

  陸凡正在用一塊破瓦片磨著草藥,聞言抬頭看了一眼,一把打掉那蘑菇。

  「吃了這個,你就得去那頭見你爹娘了。」

  鼻涕蟲嚇得縮了縮脖子,嘿嘿傻笑。

  這一日,城裡格外熱鬧。

  聽說是有位大將軍打了勝仗,押著俘虜回朝獻俘。

  大街上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

  陸凡帶著狗兒他們,也縮在人群的縫隙里,想看看能不能趁亂撿點貴人們隨手扔下的賞錢,或者是擠掉的鞋子。

  一陣沉悶的號角聲響起。

  街道盡頭,一隊黑甲騎兵緩緩駛來。

  高大的戰馬上,騎士們面容冷峻,黑色的盔甲上還帶著乾涸的血跡。

  在他們身後,是用繩索串成一串的俘虜。

  那是幾百個東夷人。

  他們赤著腳,身上只有幾塊破布遮羞,手上和腳上都戴著沉重的鐐銬。

  有的俘虜身上帶著傷,走得慢了些,旁邊的商軍士兵揚起鞭子,啪的一聲抽下去。

  皮開肉綻。

  那俘虜慘叫一聲,跌倒在地上,又被繩索硬生生地拖著在地上滑行,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好!」

  周圍的百姓發出一陣叫好聲。

  「殺光這些蠻子!」

  「大商威武!」

  有人甚至撿起地上的石塊和爛菜葉,朝著那些俘虜砸去。

  一個被母親抱在懷裡的東夷小女孩,被一塊石頭砸中了額頭,鮮血直流,哇哇大哭。

  她的母親,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發瘋一樣想要護住孩子,卻被一鞭子抽在臉上,整個人被打翻在地。

  陸凡站在人群里,死死地盯著這一幕。

  「陸凡,你看那個,那個當官的腰上,那是玉佩吧?肯定值老錢了!」

  狗兒在他耳邊興奮地嘀咕著,眼睛盯著那騎在高頭大馬上的將軍。

  陸凡沒說話。

  他感覺胸口堵著一團火。

  他想衝出去。

  他想用那剛學會的一點點粗淺法門,去絆倒那個揮鞭子的士兵,去把那個小女孩救下來。

  可是……

  若是他衝出去了。

  這幾個跟著他混飯吃的孩子,怕是立刻就會被當成同黨,被那些殺紅了眼的士兵一矛戳死。

  陸凡閉上了眼睛。

  他鬆開了拳頭。

  他轉過身,背對著那條充滿血腥和歡呼的街道,低聲說道:

  「走吧。」

  「沒什麼好看的。」

  狗兒愣了一下:「哎?不撿錢了?那地上還有人扔的銅板呢!」

  「命都沒了,要錢幹什麼。」

  陸凡拉著鼻涕蟲,頭也不回地鑽進了陰暗的小巷。

  ……

  那天晚上,破廟裡的氣氛很壓抑。

  陸凡坐在那半截神像下面,借著月光,在那搗弄著白天挖來的草藥。

  那是一堆刺兒菜和白及,都是止血生肌的好東西。

  深夜,外頭傳來了幾聲壓抑的呻吟。

  陸凡耳朵動了動。

  他放下手裡的瓦片,抓起一把草藥粉,貓著腰鑽了出去。

  破廟後面的那條臭水溝旁,躺著幾個人影。

  正是白天那幾個走不動路,被扔在路邊等死的東夷俘虜。

  商軍沒那個閒心給必死的人收屍,隨手就丟在了這貧民窟的亂葬崗附近。

  其中一個,正是那個抱著孩子的女人。

  她還沒死透,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懷裡還死死地摟著那個額頭被砸破的小女孩。

  小女孩已經不動了,身子冰涼。

  陸凡走過去,蹲下身。

  那女人猛地睜開眼睛,眼神兇狠,喉嚨里發出「荷荷」的威脅聲。

  陸凡沒說話。

  他伸出手,在那女人的手腕上按了一下。

  一股極其微弱的,卻帶著暖意的氣流,順著他的指尖,渡了過去。

  那是他這兩個月來,每天對著朝陽吐納,辛辛苦苦攢下來的一點點靈氣。

  本來是用來溫養自己經脈的。

  女人的身體顫抖了一下,那兇狠的眼神慢慢軟了下來,變成了無盡的哀求。

  她指了指懷裡的孩子。

  陸凡搖了搖頭。

  那是死人,他救不了。

  他把手裡搗爛的草藥,敷在女人那一身鞭痕上,又把剩下的一點靈氣,護住了她的心脈。

  能不能活,看天意。

  他能做的,只有這麼多。

  處理完這個,他又去看了另外幾個。

  有的已經斷氣了,有的還在苟延殘喘。

  陸凡也不嫌髒,一個個給他們敷藥,餵一點乾淨的水。

  他在這滿是惡臭和死亡的陰溝里,做著這些毫無意義的事情。

  救這些人有什麼用?

  他們是奴隸,是俘虜,就算活下來,也只能在這臭水溝里爛掉。

  可陸凡就是停不下來。

  只有這樣做,他才能壓住心裡那股子想要殺人的戾氣。

  只有這樣做,他才能證明,自己還是個人,而不是這亂世里的一塊石頭。

  「陸凡哥……」

  身後傳來一聲怯生生的呼喚。

  陸凡回頭。

  狗兒,瞎子,鼻涕蟲,他們幾個不知什麼時候都醒了,站在破廟門口,呆呆地看著他。

  「你……你在救蠻子?」

  「要是被官府知道了,咱們都得被砍頭!」

  陸凡站起身,擦了擦手上的血污。

  「他們不是蠻子。」

  陸凡看著那幾個蜷縮在泥地里的人影。

  「他們跟咱們一樣。」

  「都是沒飯吃,沒家回的可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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