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姜子牙


  次日清晨。

  西岐城的霧還沒散盡,城南那條並不寬敞的巷弄里,已經排起了長隊。

  都是來找陸凡看病的。

  這年頭,兵荒馬亂,雖然西岐號稱是仁義之邦,但窮人終究是窮人。

  大醫館裡的坐堂大夫,那是給達官貴人,給軍爺們看病的,診金貴得嚇人。

  唯獨這巷子口那個新來的遊方郎中,心善,手藝好,關鍵是收費隨緣。

  給兩個銅板也行,給把野菜也行,實在沒有,磕個頭也能拿藥走人。

  陸凡坐在那張破舊的方桌後頭,手裡捏著銀針,神情專注。

  面前坐著個十七八歲的後生,一張臉疼得煞白,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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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左手手掌,血肉模糊,大拇指軟塌塌地耷拉著,骨頭斷了。

  「怎麼弄的?」

  陸凡一邊用清水沖洗著那傷口上的泥沙,一邊隨口問道。

  「搬......搬石頭。」

  後生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靈台......工期緊,昨兒個夜裡看不清路,被......被滾下來的條石給砸了。」

  陸凡的手頓了一下。

  又是靈台。

  這半個月來,這已經是他接診的第十二個因為修靈台而受傷的民夫了。

  那座據說能溝通天地、迎祥納瑞的高台,如今才起了個地基,就已經吃了不少人的手腳。

  「忍著點,我要給你正骨。」

  「咔吧」一聲脆響。

  「啊——!」

  後生慘叫一聲,身子猛地一挺,又被旁邊的老爹死死按住。

  陸凡極快,趁著那一瞬間的麻木,用兩塊削好的竹板將手指固定,又熟練地纏上麻布,打了個結。

  「好了。」

  「回去別沾水,養個百十來天,還能幹活。」

  那老爹千恩萬謝,從懷裡掏出個皺巴巴的布包,小心翼翼地展開,裡頭是兩枚還帶著體溫的雞蛋。

  「大夫,家裡實在沒啥拿得出手的......這兩個蛋,給您補補身子。」

  陸凡看著那兩枚雞蛋,又看了看那後生纏滿紗布的手,還有這父子倆那滿是補丁的衣裳。

  他沒推辭,伸手收下了。

  「多謝。」

  有時候,收下比拒絕更能讓人心安。

  送走了這對父子,陸凡長出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看著那漸漸升起的日頭。

  陽光灑在巷子裡,驅散了晨霧,也照亮了這滿街的煙火氣。

  不遠處,幾個孩童正舉著木刀木劍,在那兒嘻嘻哈哈地追逐打鬧,嘴裡喊著「殺進朝歌,活捉紂王」。

  更遠處,那一隊隊巡邏的甲士,盔明甲亮,步伐整齊,踩得青石板路砰砰作響。

  這是一座充滿了希望的城池。

  人們為了那個宏大的目標,不知疲倦地轉動著。

  可陸凡坐在那兒,手裡把玩著那兩枚溫熱的雞蛋,心裡頭那種空落落的感覺,卻越來越重。

  昨晚想了一宿,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這世道的病,比那斷了的骨頭難治多了。

  骨頭斷了,接上就行。

  這世道若是斷了,該怎麼接?

  「慈航......」

  陸凡在心裡默念著這個名字。

  那位讓他來西岐的高人,說這裡有他要的答案。

  可他都在這兒蹲了大半個月了,除了滿眼的盲目與狂熱,他什麼也沒看出來。

  她在哪兒?

  陸凡環顧四周。

  茫茫人海,要找一個存心不想露面的神仙,那比大海撈針還難。

  他甚至沒法去打聽。

  那樣怕是會被當成瘋子,直接抓進大牢里去。

  「罷了。」

  陸凡搖了搖頭,將那兩枚雞蛋揣進懷裡。

  「既來之,則安之。」

  「她既然讓我來,那早晚會露面。」

  正想著,忽然,巷子口的喧囂聲靜了下來。

  緊接著,是一陣整齊的腳步聲,還有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轆轆聲。

  「姜丞相來了!」

  不知是誰低聲喊了一句。

  原本還在排隊的病人,還有那些看熱鬧的閒漢,甚至連那幾個打鬧的孩童,全都慌忙退到了路邊,一個個垂手肅立,大氣都不敢出。

  那種敬畏,是刻在骨子裡的。

  陸凡眉梢一挑。

  姜丞相?

  姜尚?

  姜子牙?

  那個手握封神榜,代天封神,一手導演了這場改朝換代大戲的天命之人?

  陸凡坐在那兒,沒動。

  他是個郎中,正在坐堂。

  按照規矩,官轎過街,庶民迴避。

  但他面前還有個沒看完的老太太,正哆哆嗦嗦地伸著手腕等他把脈。

  此時,那巷子口,一行車馬緩緩行來。

  兩隊身著青衣的侍衛,步行開道,神情肅穆。

  中間是一輛並不算奢華的馬車,車簾捲起,露出裡面一位老者的身影。

  那老者鬚髮皆白,穿著一身素淨的灰色道袍,握著一卷竹簡,正在那兒低頭看著。

  雖然年歲已高,但他那腰杆卻挺得筆直,渾身上下透著股子如松柏般的清氣。

  姜子牙。

  這就是那個號令三軍,讓那滿天神佛都得給幾分面子的姜太公。

  車隊行得很慢。

  姜子牙在視察民情,時不時抬起頭,透過車窗,那雙看似渾濁實則精光內斂的眼睛,溫和地掃過路邊的百姓。

  當他的目光落下,那些百姓便激動得渾身發抖。

  車隊經過陸凡的藥攤前。

  原本,這只是一次尋常的路過。

  一個相國,一個遊方郎中,本該是兩條平行線,永無交集。

  可就在那馬車即將駛過的那一瞬間。

  車裡的姜子牙,忽然輕「咦」了一聲。

  他放下了手中的竹簡,那兩道長長的壽眉微微一抖,瞬間鎖定了坐在路邊的陸凡。

  「停車。」

  行進的車隊,戛然而止。

  周圍的百姓嚇了一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一個個把頭埋得更低了。

  陸凡的手指還在那老太太的手腕上搭著,感覺到那老太太渾身都在打擺子,他輕輕拍了拍老太太的手背,示意她別怕。

  然後,他才緩緩抬起頭,迎上了那道從馬車裡投射出來的目光。

  四目相對。

  姜子牙愣住了。

  那是玉虛宮的味道?

  這味道,姜子牙太熟悉了。

  他在崑崙山上修道四十載,這股子清靈之氣早就浸透了他的骨髓。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

  姜子牙上下打量著陸凡。

  粗布麻衣,面容風霜,身上沒有半點法力波動,完完全全就是個凡夫俗子。

  而且這張臉,姜子牙在腦海里搜索了一遍,無論是三代弟子裡的佼佼者,還是那些個記名弟子,甚至是山上的掃灑童子,都沒有這號人物。

  他身上那股子純正的玉虛仙氣,是從哪兒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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