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你沒有時間了


  就在陸凡的後背即將觸碰到那冰冷的泥水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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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隻手。

  穩穩地托住了他的後背。

  雨停了。

  不。

  確切地說,是雨水在他們頭頂三尺的地方,停住了。

  陸凡虛弱地睜開眼。

  映入眼帘的,是李耳那張平靜而慵懶的臉。

  他不知何時醒了,手裡還拿著那個缺了口的蒲扇,正低頭看著陸凡,眼神里沒有了往日的漫不經心。

  「不錯。」

  「悟了。」

  李耳輕輕一扶,陸凡那原本快要散架的身子,竟重新有了力氣,穩穩地站住了。

  「先生......」

  陸凡嘴角還掛著血跡,眼神卻亮得嚇人。

  「我找到了。」

  「我找到那個毒瘤了。」

  「人道是逆著天道來的。」

  「所以這世間才會有無窮無盡的苦難。」

  李耳點了點頭,手中的蒲扇輕輕一揮,那些打濕陸凡衣衫的雨水瞬間蒸乾。

  「能看出這一層,你這六百年的冤枉路,沒白走。」

  「這世上的聰明人太多,但大都聰明反被聰明誤。」

  「他們整日裡琢磨著怎麼把國變強,怎麼把倉變滿,怎麼把兵變多。」

  「殊不知,剛過易折,滿招損。」

  「他們越是如果想要『有餘』,這虧空就越大。」

  李耳轉過身,背著手,看著那院子裡斷了的梧桐和活著的野草。

  「陸凡。」

  「你既然看透了這人道的弊病。」

  「那你可知道,這解藥在哪兒?」

  陸凡沉默了。

  他低下頭,那種深深的無力感再次湧上心頭。

  「解藥......」

  「若是這人道本即是逆天而行,若是這貪婪是刻在骨子裡的天性。」

  「那除了把人都滅了,還能有什麼解藥?」

  「既然損有餘而補不足才是天道。」

  「可誰肯損自個兒的有餘?」

  「那些個王公貴族,那些個既得利益者,誰肯把吃到嘴裡的肉吐出來?」

  「沒人肯。」

  「所以,這是絕症。」

  李耳聽了,回過頭,臉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絕症?」

  「你這郎中,醫術還是不到家啊。」

  「你只想著讓人去損,讓人去吐。」

  「那自然是沒人肯的。」

  「但你有沒有想過。」

  「若是有那麼一種人。」

  「他不爭,不搶,不積,不攢。」

  「他像水一樣,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

  「他不僅僅是損有餘,他是根本就不求有餘。」

  「他把自己放得比塵埃還低,比那深淵還空。」

  「那這世間的貪婪,還能傷得了他嗎?」

  「那這人道的『損不足』,還能損到他頭上嗎?」

  陸凡愣住了。

  「不爭?不積?」

  「那豈不是......什麼都沒了?」

  「沒了?」

  李耳笑了,笑聲中透著股子吞吐天地的豪氣。

  「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江海所以能為百穀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為百穀王。」

  「你什麼都不要,這天地便什麼都給你。」

  「你把自己空出來,這大道才能住進去。」

  「陸凡。」

  「你想救世。」

  「但你用錯了力氣。」

  「你想用『有』去填補『無』,結果越填越漏。」

  「真正的救世,不是給他們更多的糧食,更多的錢財。」

  「而是要讓他們明白。」

  「知足不辱,知止不殆。」

  「是要讓他們學會做減法。」

  「為學日益,為道日損。」

  「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

  「無為而無不為。」

  「只有當人放下了那顆想要『益有餘』的心。」

  「只有當人開始效法天道,去主動地『損有餘』。」

  「這,就是你要找的答案。」

  陸凡呆呆地站在那裡。

  整個人如同被雷劈中了一般。

  做減法。

  為道日損。

  不去爭那個滿,而去守那個缺。

  不去求那個高,而去守那個低。

  這道理,與他這六百年來所見所聞,所思所想,完全是反著來的。

  可偏偏......

  當這番話從李耳嘴裡說出來,當他對照著這六百年的興衰成敗去細想。

  這竟是唯一的活路。

  那曾經困擾他的死結,那個人性的貪婪怪圈。

  若是人人都不爭有餘,那不足之人何來?

  若是人人都不積私財,那這天下的財富又怎會聚集在少數人手中?

  這當然很難。

  難到幾乎不可能讓世人都做到。

  但這確實是一條路。

  一條從未有人走過,卻直通光明的路。

  「噗通。」

  陸凡雙膝一軟,跪倒在那泥水之中。

  這一次,他不再是為了拜謝收留之恩。

  也不是為了那些世俗的禮節。

  他是發自肺腑地,對著眼前這個看似懶散的青年,磕了一個響頭。

  「先生......」

  「弟子,受教了。」

  「弟子這六百年,走得太急,背得太重。」

  「今日方知,原來把這背簍放下,才算是真的上了路。」

  「陸凡。」

  「道理,你是懂了。」

  「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損不足以奉有餘。」

  「你要逆著這人道來,要讓人心甘情願地去做減法,去守那個缺,去安那個貧。」

  「這話說著容易,上下嘴皮子一碰,便是聖人的氣象。」

  「可你......有法子嗎?」

  「你這六百年,在泥潭裡打滾,你也知道那是怎樣一種根深蒂固的貪慾。」

  「你要怎麼讓那些吃著肉的人把碗放下?要怎麼讓那些手裡握著刀的人把刀扔了?」

  「靠嘴說?還是靠你這一簍子竹簡?」

  陸凡跪在地上,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跡。

  他緩緩直起腰,眼神雖然還有些渙散,但在那眼底深處,卻有一星半點的火光,正在那是死灰里重新燃起來。

  「先生。」

  「法子......大致有了個輪廓。」

  「既是人心壞了,那便要治心。」

  「以前我想著用規矩去壓,用利益去誘,那是外求。」

  「如今看來,得內求。」

  「這需要教化,不再是教人種地打鐵,而是教人......怎麼活。」

  「我想把這些道理,寫成書,刻在石頭上,傳遍這九州。」

  「哪怕一代人不行,十代人,百代人......」

  陸凡越說聲音越低,因為他看到李耳搖了搖頭。

  李耳彎下腰,那隻略顯粗糙的手,輕輕搭在了陸凡還要繼續說下去的肩膀上。

  「沒用的。」

  李耳嘆了口氣。

  「不是你的法子沒用。」

  「是你沒時間了。」

  陸凡的身子猛地一顫,那眼底剛燃起來的火光,瞬間被一盆冰水澆了個透。

  他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手。

  那雙手枯瘦如柴,上面的皮肉鬆弛地掛著,那是真的老了,老到了骨頭縫裡。

  六百年。

  那滴三光神水的效力,那是硬生生替他吊著這口氣,讓他這具凡胎走了這漫長的歲月。

  如今,他的時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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