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守藏室的兩個怪人
書生嘆了口氣,一臉的痛心疾首。
「那守藏室,原本有位老聃先生,也就是如今的柱下史。」
「此人學問極大,卻性情古怪。」
「他成日裡不是睡覺就是發呆,對這天下的禮崩樂壞視而不見,對這朝堂的紛爭不聞不問。」
「這也就罷了,畢竟是高人,有些怪癖也屬正常。」
「可這幾年,他又收留了個遊方的道士,名喚陸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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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陸凡更是離譜。」
「他把那好好的偏殿,弄得烏煙瘴氣。」
「裡面堆滿了各種奇奇怪怪的圖紙,還有些什麼......人的五臟六腑圖。」
「甚至還把那前朝的青銅禮器拿來,說什麼要研究那銅鏽的成分。」
「這也叫學問?」
「這就是玩物喪志!是褻瀆聖賢!」
孔丘聽著,眉頭微微蹙起。
但他並未急著附和,也未反駁。
他只是轉過頭,看向那幾個方才還在爭辯的漢子。
「幾位壯士。」
「你們方才說,那位陸先生教的法子,當真能讓地里多長糧食?」
那漢子見這大個子先生問話客氣,連忙點頭。
「那還能有假?」
「那是俺親手收上來的麥子,沉甸甸的,做成麵餅子都比往年香!」
「而且那位陸先生,不收錢,不擺架子。」
「咱們去問他事兒,哪怕是一身泥,他也讓咱們坐,還給咱們倒水喝。」
「他說,這天下沒有賤業,只有能不能讓人活命的本事。」
孔丘聽了這句話,有些興趣。
「天下沒有賤業......」
「只有讓人活命的本事......」
他喃喃自語,反覆咀嚼著這兩句話。
良久。
他對著那漢子深深一揖。
「受教了。」
那漢子嚇了一跳,連忙避開。
「哎喲!先生您這是折煞俺了!」
「俺就是個種地的,哪當得起您的大禮?」
孔丘直起腰,神色鄭重。
「三人行,必有我師焉。」
「足下雖事農桑,卻道出了一個大道理。」
「這禮樂教化,若是離了這衣食足,便成了空中樓閣。」
他轉頭看向那個一臉茫然的書生。
「足下。」
「君子不器。」
「這學問,若是只能在書齋里談論,卻不能解百姓之饑寒,那這學問,不做也罷。」
說完,孔丘也不顧周圍眾人那驚愕的目光,轉身帶著子路,大步上了樓。
這一夜,孔丘並沒有睡。
他推開窗,看著那洛邑城的夜色。
這裡是王都,也是個巨大的謎題。
兩個怪人。
「有意思。」
「真是有意思。」
孔丘的手指輕輕敲擊著窗欞。
「仲由。」
門外傳來子路悶悶的聲音。
「先生,還沒睡呢?」
「明日一早,備車。」
「咱們去拜訪一位故人。」
「誰?」
「萇弘大夫。」
「要想進那守藏室,得先去找這位掌管樂律的大夫探探路。」
第二日清晨。
天剛蒙蒙亮,孔丘便帶著子路,來到了萇弘的府邸。
萇弘,字叔,也是這周朝的賢大夫,精通樂律曆法,在朝中頗有聲望。
這位大夫聽說孔丘從魯國來,那是倒履相迎。
兩人在廳中坐定,一番寒暄之後,話題自然而然地引到了那守藏室上。
「孔夫子此來,是為了向老聃問禮?」
萇弘端著茶盞,捋了捋鬍鬚。
「正是。」
孔丘恭敬地說道。
「丘聞老聃博古通今,知周之典籍,故特來求教。」
「只是昨夜入城,聽聞那守藏室中......」
孔丘頓了頓,斟酌詞句。
「似乎有些......與眾不同?」
萇弘聞言,苦笑一聲,放下了茶盞。
「夫子是聽說了那位陸凡吧?」
「這事兒,在這洛邑城裡,如今也是傳得沸沸揚揚。」
「不瞞夫子說。」
「老夫起初也覺得那陸凡是在胡鬧。」
「老夫曾親自去過那守藏室,想要勸勸老聃,讓他管管那個年輕人。」
「可你知道,老夫看到了什麼?」
孔丘身子微微前傾。
「大夫看到了什麼?」
萇弘嘆了口氣,目光變得有些恍惚,回憶著那個讓他至今都覺得不可思議的畫面。
「老夫去的時候,那陸凡正蹲在院子裡,拿著一根炭條,在地上畫著什麼。」
「他畫的不是畫,也不是字。」
「而是一條條線,一個個圈。」
「老夫湊過去看,問他在畫什麼。」
「他說,他在算這天上的星辰怎麼走,在算這地上的日影怎麼變。」
「老夫我也算是精通曆法之人,當時便覺得他在信口開河。」
「可當我順著他的線條看下去......」
萇弘的聲音有些顫抖。
「妙啊!」
「那是真的妙!」
「他竟是用最簡單的算術,推演出了這一年二十四節氣的交替,甚至算準了下一次日食的時辰!」
「老夫問他師出何門。」
「他說他無門無派,只是在這天地間走了六百年,看多了,記下了,便懂了。」
「六百年......」
孔丘瞳孔微縮。
「六百年?」
「這豈不是......」
萇弘搖了搖頭。
「他說的是瘋話。」
「看他那模樣,也不過三十來歲,雖然眼神滄桑了些,那頭髮白了些,但怎麼可能有六百歲?」
「老夫只當他是為了高深,隨口胡謅的。」
「但這年輕人的本事,卻是實打實的。」
「他和老聃,一靜一動。」
「老聃在那兒睡覺,夢遊太虛;他在那兒忙活,腳踏實地。」
「這兩人湊在一起,就像是......」
萇弘想了半天,終於找到了一個詞。
「就像是陰陽。」
「一個在天,一個在地。」
「雖然看著不搭界,但缺了誰,這守藏室都好像少了點什麼。」
說完,萇弘站起身,走到書案前,寫了一封薦貼。
「夫子想去見他們,這是好事。」
「拿著老夫的名帖去,那看門的文士不敢攔你。」
「只是......」
萇弘將薦貼遞給孔丘,神色有些複雜。
「見了那二位,夫子要有個心理準備。」
「他們講的那個道,或許跟夫子心中所想的禮。」
「不太一樣。」
孔丘雙手接過薦貼,鄭重地行禮。
「多謝大夫指點。」
「丘......正想看看那個不一樣的道。」
辭別了萇弘,孔丘並沒有急著去守藏室。
他讓子路趕著車,在洛邑城裡轉了整整一天。
他去看了那城外的井台,果然看到了一種新式的轆轤,取水極省力,那井繩的編法也頗為奇特,耐磨又結實。
一問,是陸先生教的。
他去看了那鐵匠鋪,那個新式的風箱正在呼呼作響,那是他在魯國從未見過的雙動風箱,進風出風都能鼓氣,火勢極旺。
一問,也是陸先生畫的圖。
他甚至去了一家醫館,看到郎中正在用一種沸水煮過的細麻布給傷者包紮,那傷口乾淨,沒怎麼化膿。
一問,還是陸先生傳的方法。
這一天走下來。
孔丘的心裡,那是翻江倒海。
他越看越驚,越看越敬。
他原本以為,那陸凡不過是個懂些奇技淫巧的方士。
「德者,得也。」
「使民有所得,方為大德。」
孔丘站在夕陽下,望著那條通往守藏室的青石板路。
「先生,咱們進去?」
子路在身後問了一句。
孔丘沒有動。
他的神色,前所未有的莊重。
「仲由。」
「你在車上候著。」
「不可喧譁,不可造次。」
「我一人進去。」
子路撇了撇嘴,但還是老實地應了一聲。
「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