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論道
廣成子聞言,立刻上前一步,將手中的拂塵搭在臂彎處,對著玉皇大帝深深一躬。
「陛下教訓得是。」
「貧道一時執著於教義之辯,亂了這蟠桃宴的雅興,也偏離了今日的正題。」
「貧道向陛下告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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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來佛祖端坐在九品蓮台之上,同樣雙手合十,微微低頭。
「阿彌陀佛。」
「陛下所言極是。」
「貧僧身陷這言語爭辯之中,失了出家人的清淨心。」
「貧僧向陛下告罪。」
玉皇大帝見狀,臉上重新露出了和煦的笑容。
他擺了擺手。
「無妨。」
「二位皆是這三界的中流砥柱,平日裡各自在道場清修,難得聚在一起。」
「今日這番辯鬥,引經據典,剖析天地至理,讓朕也跟著長了見識。」
玉帝端起面前的酒杯,對著下方遙遙一舉。
「諸位卿家,咱們且滿飲此杯。」
「飲完這杯酒,咱們繼續看那三生鏡中的往事。」
「朕對那陸凡在這守藏室中的遭遇,很是好奇。」
眾仙紛紛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宴席上的氣氛再次緩和下來,先前的火藥味消失得無影無蹤。
無論是闡教的金仙,還是佛門的菩薩,亦或是截教的星君,全都將目光重新投向了那面流轉著光華的三生鏡。
......
鏡中。
孔丘越過那個嚇得面如土色的文士,跟在陸凡的身後,向著守藏室的深處走去。
穿過正殿,走過一條略顯昏暗的迴廊,跨過一道圓形的月亮門。
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寬敞的後院。
院子裡長滿了一人多高的雜草,幾條被人踩出來的小路在草叢中蜿蜒。
院子中央有一棵極粗的梧桐樹,只是那樹幹從中間斷裂開來,斷口處長滿了青苔。
梧桐樹下,鋪著一張破舊的草蓆。
一個穿著寬大麻布衣袍的青年,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草蓆上。
他臉上蓋著一片枯黃的荷葉,胸口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陸凡走到草蓆邊,將手中的掃帚靠在一旁的石磙上。
他蹲下身,伸手推了推那青年的肩膀。
「先生。」
「有客來訪。」
草蓆上的青年翻了個身,嘟囔了兩句含混不清的話,並沒有拿開臉上的荷葉。
孔丘走到草蓆前方三步的位置停下。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冠,雙手交疊,恭恭敬敬地彎下腰,行了一個大禮。
「魯國孔丘,字仲尼。」
「久仰老耳先生博古通今之名。」
「今日特來拜會。」
草蓆上的青年停止了呼嚕聲。
他抬起一隻手,將臉上的荷葉扯了下來,隨手扔在一邊。
李耳睜開眼睛,半坐起身。
他打了個哈欠,伸手抓了抓亂蓬蓬的頭髮,目光落在面前這個身長九尺的漢子身上。
「孔丘。」
李耳盤起雙腿,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
「我聽說過你的名字。」
「你在魯國收徒講學,整日裡教人怎麼穿衣戴帽,怎麼行禮祭祀。」
「你跑遍了各個諸侯國,去勸說那些大王守規矩。」
李耳上下打量了孔丘一番。
「你站得筆直,穿得嚴整。」
「你跑到這洛邑的故紙堆里來找我,有何貴幹?」
孔丘直起身,目光平視著坐在草蓆上的李耳。
「丘欲求天下大治之理。」
「昔日周公制禮作樂,天下海晏河清,諸侯各安其分,百姓安居樂業。」
「如今諸侯僭越,臣子篡權,天下大亂。」
「丘欲尋周禮之本源,考據先王之制度,以期恢復古時之秩序。」
「丘聽聞先生掌管守藏室典籍,通曉古今變化。」
「故來請教。」
李耳聽完,忽然笑了起來。
他笑得前仰後合,甚至用手拍打著膝蓋。
陸凡轉身走到院子角落的紅泥小火爐旁,拿起一把破蒲扇,開始扇風燒水。
孔丘靜靜地站在原地,等待著李耳笑完。
不知多時。
李耳止住笑聲。
「你要恢復古時的秩序?」
李耳指著孔丘。
「古時的先王早就死了。」
「他們的骨頭在地下爛成了泥。」
「你在這守藏室正殿裡看到的那些竹簡,上面記著的規矩,全都是死人的規矩。」
「你拿著死人的規矩,跑去讓活人遵守。」
「活人覺得憋屈,活人覺得難受,活人自然要去打破那些規矩。」
孔丘眉頭微蹙。
「先生此言差矣。」
「前人定下的規矩,乃是順應人倫綱常的道理。」
「君王施以仁政,臣子報以忠誠,父親慈愛,兒子孝順。」
「這些道理萬古長存。」
「只要人人都明白自個兒的位置,人人都做好自個兒的分內之事。」
「這世間便不會有戰亂,百姓便能免受流離失所之苦。」
李耳從草蓆上站了起來。
他趿拉著布鞋,走到那棵斷裂的梧桐樹前,伸手拍了拍粗糙的樹皮。
「你看看這棵樹。」
「它當年長得極高,枝葉極其繁茂,它想把這院子裡的陽光全都占為己有。」
「它長得太高,風吹過來,它受的力道最大。」
「一陣狂風颳過,它就斷了。」
李耳轉過身,指著腳邊那些隨風搖晃的雜草。
「你再看看這些草。」
「它們長得矮,它們不爭搶高處的陽光。」
「風來了,它們趴在地上;風走了,它們重新站起來。」
「你要用禮法去分出尊卑,你要讓君王高高在上,讓臣民跪在下面。」
「你是在造那棵高高的梧桐樹。」
「你定下的規矩越嚴密,這棵樹長得就越高。」
「樹底下的野草照不到陽光,自然要枯死。」
「等到風暴一來,這高樹必然折斷,砸下來的樹幹還會壓死更多的生靈。」
孔丘看著李耳,神色變得極度認真。
「先生所言,丘不敢苟同。」
「人與草木不同。」
「人有廉恥之心,有向善之志。」
「若是沒有禮法約束,人就會憑著本能去爭奪食物,去廝殺搶掠。」
「強壯的人會殺死弱小的人。」
「野草雖然能活,但野草的世界裡全是雜亂無章。」
「丘要建立的,是農田。」
「拔去害草,種下麥粟,讓百姓有糧可食。」
陸凡提著一個冒著熱氣的陶壺走了過來。
他將兩個缺了口的陶碗放在草蓆上,提起陶壺,將開水倒入碗中。
熱氣在秋日的微風中裊裊升起。
「兩位先生請用茶。」
陸凡說完,便退到一旁,盤腿坐在草地上,安靜地看著兩人。
孔丘對著陸凡微微點頭致謝。
他並沒有去端那個缺口的陶碗,而是繼續看向李耳。
李耳走回草蓆,端起陶碗,吹了吹水面上的熱氣,直接喝了一大口。
「你說的農田,需要農夫去照料。」
李耳放下陶碗。
「你就是那個想當農夫的人。」
「你覺得你自己懂道理,你覺得你制定的禮法是為百姓好。」
「你教導君王要仁慈,你教導臣民要順從。」
「你定下了仁義的規矩。」
李耳搖了搖頭。
「大道廢,有仁義。」
「智慧出,有大偽。」
「你越是強調仁義,這世上的偽善之人就越多。」
「那些諸侯滿嘴講著你教的仁義道德,背地裡卻為了爭奪土地殺人盈野。」
「你教給他們的禮法,成了他們粉飾太平的工具,成了他們掩蓋貪婪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