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三教的長輩
南天門外的宴席上,短暫的錯愕過後,闡教金仙們的坐席間泛起了一陣極度古怪的氣氛。
太乙真人端坐在白玉案後,手裡捏著一隻白玉酒杯。
他低頭看著杯中澄澈的酒液,忽然咧開嘴,發出一聲乾澀的輕笑。
他轉過頭,看向身旁的玉鼎真人。
「師兄,你聽真切了?」
太乙真人將酒杯湊到唇邊,飲下一口瓊漿。
「太上師伯親口喚那陸凡為道友。」
「咱們在這名山大川里打坐清修,日日磨礪道心,熬過了漫長歲月,自詡為玄門正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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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倒是開了眼界。太上師伯輕描淡寫一句話,咱們平白無故地矮到了泥縫裡。」
「這凡間洛邑城裡多了一位咱們的正經長輩。」
玉鼎真人理了理身前微皺的道袍。
他的神色十分平靜,嘴角卻勾起一抹難以掩飾的苦澀。
「聽得十分真切。師伯定下的名分,便是道門越不過去的鐵律。」
「咱們講究尊師重道,講究長幼有序。」
「待到這斬仙台上的諸般事了,咱們理當整頓衣冠,恭恭敬敬地大禮參拜,口稱一聲師叔。」
兩人的交談聲並未刻意壓低。
對面的截教席位上,趙公明端著一隻碩大的青銅酒樽,正豎著耳朵傾聽。
聽到太乙真人這番話,他那張紫黑的大臉上綻放出極為燦爛的笑容。
趙公明端著酒樽站起身,大步走到兩派席位的交界處,隔著雲路,衝著太乙和玉鼎舉起酒樽。
「兩位道友,大喜啊!」
「闡教向來最重門庭規矩,最講究根正苗紅。」
「今日太上老君給你們尋了一位底蘊深厚的長輩。這是天大的福分!」
「你們應當趕緊備下厚禮,去那斬仙台下候著。」
「等陸凡被釋放,你們搶個頭彩,磕幾個響頭,也好全了你們闡教尊老愛幼的體面。」
坐在趙公明後方的金靈聖母,輕輕端起面前的茶盞。
眉眼舒展,笑吟吟的。
「言之有理。闡教眾仙自詡清高,平日裡眼中容不得半粒沙子。」
「如今這位長輩,曾在死人堆里剖屍,曾在爛泥地里打滾。」
「這等入世修行的真豪傑,正堪為闡教的楷模。」
「待到他日這位長輩登上崑崙山玉虛宮,你們務必清掃山門,焚香夾道歡迎。」
「咱們這些封神榜上的舊人,定然要去討一杯水酒,好好觀摩一番闡教眾仙的絕美跪姿。」
面對截教眾神的調侃,太乙真人並未動怒。
他慢條斯理地將拂塵搭在臂彎里,端起酒杯,遙遙回敬了趙公明一下。
「趙元帥這番道賀,貧道記下了。」
「只是元帥莫要高興得太早。」
太乙真人臉上掛著自嘲的笑意,話語卻直指截教痛處。
「太上師伯乃是三清之首,道門的大老爺。」
「他口中的道友,便是咱們整個玄門的長輩。」
「貧道與玉鼎師兄上前磕頭參拜之時,趙元帥與聖母也得乖乖跟在後頭。」
「咱們闡教講規矩,你們截教同為道門一脈,難道敢不認這位太上師伯定下的長輩?」
趙公明仰頭大笑,將樽中酒水一飲而盡,隨意地用手背抹去嘴角的酒漬。
「太乙,你這便是想拉著咱們墊背了。」
「咱們截教眾神,早在那萬仙陣破之時,便丟盡了顏面。」
「如今真靈受制,在這天庭做著點卯當差的役卒,幹些行雲布雨的糙活。」
「咱們就是一群粗仙,臉皮早就厚如城牆。」
趙公明將空酒樽重重頓在案几上。
「咱們給誰磕頭不是磕?」
「對咱們這群苦力而言,全無分別。」
「咱們只當是多了一樁差事。可你們不同。」
趙公明伸手指向太乙真人。
「你們是高高在上的十二金仙。」
玉鼎真人聞言,端起面前的清茶,輕拂茶葉。
「趙元帥此言,終究落了俗套。」
「大道無形,達者為先。」
「太上師伯既然對陸凡以道友相稱,那陸凡便有資格承接這份尊榮。」
「咱們闡教弟子敬畏天道倫常,行大禮亦是心甘情願。」
「截教諸位至今仍在計較這臉面的得失,只論凡俗的屈辱。這等心性,著實令人感慨。」
金靈聖母放下茶盞,輕撫袖口。
「玉鼎道友口吐蓮花,將這無可奈何的窘境,說成了順應大道的雅事。」
「咱們截教確實學不來這等自欺欺人的本事。」
「咱們且看日後,你們面上是否真如今日這般雲淡風輕。」
闡截兩教的神仙隔著雲路,你一言我一語。
言語之間全無昔日的劍拔弩張與雷霆之怒,反倒充滿了對這荒誕世事的挖苦與戲謔。
在這種互相譏諷中,消化著這突如其來的輩分壓制,用一種極度接地氣的苦中作樂,維繫著宴席上這層微妙的平和。
......
三生鏡中。
老耳坐在青石上,搖晃著手中的破蒲扇。
他轉頭看向陸凡。
「你方才聽他講話,觀他行事,對這孔丘有何看法?」
陸凡雙手放在膝蓋上。他看著地上的枯草。
「孔夫子心志堅固。」
「他深知天下百姓的苦難。」
「他渴望建立一套嚴密的規矩去拯救蒼生。」
「他所推崇的禮樂,條理分明,尊卑有序。」
「他要讓天下人各司其職,各安其分。」
「這套規矩極度契合上位者的心思。君王需要這等規矩去統治萬民,去穩固江山。」
「他今日在這守藏室觀閱了典籍,補全了他心中的治世之法。」
「他日,回到各國講學,必將受到諸侯的禮遇。」
「他的這套學問,必將在這九州大地上生根發芽,流傳後世。」
老耳停止搖晃蒲扇。
「你四處奔走,傳授農事醫理,意圖用手藝去救治百姓。你覺得他的規矩與你的手藝,孰輕孰重?」
陸凡抬起頭,迎上老耳的目光。
「這洪荒大地更需要孔丘的規矩,不需要我的手藝。」
老耳眯起眼睛。
陸凡陳述著殘酷的事實。
「我教導農夫種地,教導鐵匠打鐵。這只是解決果腹與器具的需求。」
「百姓吃飽了肚子,手中有了鋒利的農具,若是全無規矩約束,必然生出貪婪與爭鬥。」
「諸侯需要百姓順從,需要百姓乖乖上繳賦稅。」
「孔夫子的規矩,教導百姓忠誠,教導百姓認命。這滿足了諸侯統御天下的欲求。」
「上位者必然大力推行孔夫子的學說。我的手藝在上位者眼中,全無用處,暗藏禍端。」
「孔夫子對這大地的貢獻,定然遠超於我。」
陸凡低下頭。
他的雙手微微顫抖。手背上的老年斑清晰可見。
「我極其庸碌,耗費漫長歲月,探尋救世之道,最終一無所獲。」
「我找到的法子,全盤皆錯。」
「我意圖阻擋貪慾,結果反而助長了貪慾。」
一陣晚風吹過庭院。
陸凡身軀瑟縮,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
他用袖口捂住嘴唇。咳聲平息後,袖口沾染著暗紅的血跡。
「壽元將盡,五臟六腑枯萎。」
陸凡看著袖口的血跡。
「我就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