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2章 落子無悔
周家的權柄之戰僅僅只用了半個月就落下了帷幕。
這場庭審涉及A國高層機密,審議過程完全保密,只對外公布了最終決議。
軍事法院認定周國潮作為周氏家族家主及實際最高決策者,對「霍亂地方政權」、「謀殺一星上將」、「組織涉黑活動」、「系統性賄賂高級軍官」等指控負有最終指揮及主要受益責任,數罪併罰,判處周國潮無期徒刑,並處以巨額罰金。
周家律師團立即以周國潮年事已高,患有嚴重心臟疾病為由,申請監外執行。
在A國,財團核心人物因病避免實際入獄的情況屢見不鮮,周國潮並非首例。最終,他未被收監,而是被軟禁於周家名下的一處高級私人療養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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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消息一出,瞬間點燃了壓抑已久的民意。
網絡率先沸騰。
#無期徒刑?豪華療養院的無期徒刑嗎?
#「正義再次為財富讓路!」
#「一星上將的命,只值一座高級養老院的門票?」
無數尖銳的諷刺與質問,以爆炸性的速度席捲各大社交平台。
這民意看似是討伐周國潮,其實不然,這是在討伐A國的所有特權。
一旦高層鬆口,便等同於斷了自己的後路。所以,這次不管民意如何洶湧,包裹著司法外衣的特權們也只是裝聾作啞。
「失望嗎?」
繡樓里春意盎然,姜花衫擺弄著桌上的花草問蘇妙。
蘇妙將平板輕輕擱在一旁,指尖無意識地拂過光滑的屏幕邊緣。
她轉頭,望向窗外被大雪覆蓋的茫茫嚴冬,眼神清澈而堅定:「失望。所以,我更加知道自己要走什麼樣的路了。」
「那就好。」姜花衫笑了笑,將一支開得正好的玫瑰插入花瓶里。
蘇妙眼神微動,轉眸看向她:「那你呢?失望嗎?」
姜花衫想了想,沒有回答。
*
黑色的軍用越野車悄無聲息地駛入療養院隱蔽的側門。
高聳的綠植與精巧的景觀設計,將外界的視線與喧囂徹底隔絕。
周綺珊在司機的陪同下走向主樓。
她扎著低馬尾,穿著黑色夾克大衣,步伐穩健,與周圍刻意營造的閒適療養氛圍格格不入。
門口的安保人員顯然早已得到通知,將她引至三樓一間朝南的套房。
門開著,裡面光線充足。房間的陳設更像是頂級酒店的套房而非病房。
周國潮背對著門,坐在一張寬大的扶手椅里,正望著窗外出神。
他看起來比之前清瘦了些,側臉的輪廓愈發嶙峋,花白的頭髮梳得整齊。
周綺珊在距離他幾步遠的地方站定,「爺爺。」
周國潮緩緩轉過身。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小小的茶几,上面放著一套精緻的白瓷茶具,還有一副未下完的圍棋。
老人點了點頭,語調尋常:「怎麼沒有穿軍裝來?聽說,你現在已經是三星上尉了。」
周綺珊:「我以為爺爺不會想到那樣的我。」
周國潮沉默片刻,指著身旁的殘局:「陪爺爺把它下完?」
周綺珊依言坐下,目光落在棋盤上。
黑白棋子交錯,戰局已至中盤。白棋占優,但黑棋在邊角伏有凌厲的後手,勝負遠未分明。
她沒有客氣,執起一枚黑子,略一沉吟,落在了一處看似平淡無奇的位置。
周國潮目光隨著周綺珊的落子轉動,枯瘦的手指捻起一顆白子……
房間裡靜得只剩下棋子與棋盤接觸時清脆的微響。
幾手過後,周國潮忽然開口:「外面……還是有很多人嗎?」
周綺珊指尖微頓,隨即穩穩落子:「是。」
周國潮的目光停留在膠著的棋面上,問得隨意:「你恨爺爺嗎?」
周綺珊落子的手瞬間僵住,剛抬眸,便與周國潮的目光相撞。
「哎……」
後者輕嘆了一聲,將手裡的棋子丟回棋簍,「算了,不下了,你回去吧。」
「……」周綺珊看著眼前膠著的局面,猶豫片刻,站起身,「您保重。」
她走向門口,指尖觸到了冰涼的門把時——
「阿珊。」周國潮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周綺珊的動作停住了。
她沒有回頭,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
房間裡靜得能聽到窗外雪花飄落的細微聲響。
周國潮沉默了幾秒,緩緩道:
「棋局上有一句老話,叫『落子無悔』。既然你已經選擇了自己的路,就永遠不要回頭。」
周綺珊的脊背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她沒有回答,握著門把的手指微微收緊。
片刻後,她極輕地吸了一口氣,壓下喉頭莫名的哽塞。
拉開房門的瞬間,門外走廊的光線涌了進來,將她挺直的背影勾勒出一道清晰的剪影。
「咔噠」一聲輕響,房門被輕輕帶上。
門內門外,兩個世界。
*
周國潮扶著手椅重新坐下,目光投向眼前的棋盤。
這局棋,一共換了兩人執手。
在周綺珊之前,周宴珩已經來過。
那一局,周宴珩執白,周國潮執黑。棋局未定,兩人同時收手。
等到周綺珊接盤時,周國潮對調了陣營,讓周綺珊接了他的棋面,而他則利用周宴珩的殘局試探周綺珊。
如今,黑棋已成敗勢。
周國潮枯瘦的手指緩緩拂過光滑的棋子。他仿佛能透過它們觸摸到兩個孫輩截然不同的心性。
周宴珩像淬毒的冰刃,華麗、危險、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他能一眼看穿對手的弱點,並毫不猶豫地施以最有效的打擊。
這是梟雄的棋,充滿侵略性與不確定性。
周綺珊則像經過錘鍊的青銅劍,厚重、堅實、鋒芒內斂,卻自有其不可摧折的韌性。
她有周宴珩所沒有的「藏拙」。她破局靠的不是詭道,而是積蓄力量後的正面突破,以及關鍵時刻不惜自身的決絕。
這是將才的棋,雖然開拓不足,但守成……或許更為可靠。
但論智謀手段,周綺珊不如周宴珩。
周國潮望著棋盤,又嘆了口氣:「罷了……」
他緩緩靠進寬大的扶手椅中,閉上了眼睛。枯瘦的手指在柔軟的羊毛毯上,無意識地叩擊著想像中的鼓點。
「猛聽得金鼓響畫角聲震,喚起我破天門壯志凌雲……」
—【爺爺,您那麼喜歡看戲,那麼喜歡戲摺子里的大英雄,為什麼就不能讓我盡興演一次呢?】
「想當年桃花馬上威風凜凜,敵血飛濺石榴裙……」
—【求爺爺成全!】
「有生之日責當盡,寸土怎能夠讓他人!番王小丑何足論,我一劍能擋百萬兵……」
罷了!爺爺就送你一場好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