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8章 當年一二
鯨港的午後,又下了一場雪。雪沫兒被寒風卷著,扑打在冰冷的窗玻璃上,發出簌簌輕響。
孟宅。
沈清予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桌後,面前零零散散擺放著一沓礦脈財報文件,上面的數字長得驚人,但他卻一點兒勁都提不起,單手托腮,看著窗外的雪景發呆。
明明說好了,見了周綺珊後就來見他,結果到現在一個影兒都沒有。
騙子。
顧赫推開房門,見沈清予神情倦怠,桌上的文件絲毫未動,心下恍然。
果然,沒有人喜歡上班,少爺也不例外。
「咳咳。」顧赫走進房間,微微躬身,「少爺,西灣藍家來人了,說是來恭賀少爺喬遷之喜的。」
「喬遷之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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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予抬眸,狹長的丹鳳眼輕微上揚,莫名就帶著點挑釁的意味,「我搬個家,跟他們有什麼關係?不見!一個個閒得慌,沒看見我正忙著嗎?」
「……」
顧赫不敢還嘴,默默點了點頭,正要轉身,那挑事的人忽然又想起什麼,喊住他:「等會兒!來的誰?」
顧赫頓了頓,「藍家的老太爺,藍世昌。」
藍世昌與孟慈是同輩,雖說在鯨港排不上名號,但在西灣也是數一數二的人物。
若論禮數,沈清予也該稱一聲藍爺爺。這位老太爺親自上門,顯然是有說法的。
沈清予,「就他一個人?」
「還有藍家那位小姐。」顧赫掏出一份禮單:「少爺,這是藍老爺子的心意。」
沈清予瞥了一眼禮單的厚度,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這麼重的禮,看來所圖不小。
他站起身,「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去看看他們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
孟宅主廳挑空極高,巨大的水晶吊燈垂下,冷光流瀉,照得一室通明。
廳內燃著上好的銀霜炭,暖意融融。空氣里瀰漫著木料的沉香,博古架上的瓷器古玩靜靜陳列,處處透著沉甸甸的世家底蘊。
藍世昌坐在主位旁邊的單人沙發里,頭髮花白精神矍鑠,一身考究的定製中山裝。
他身邊的年輕女孩兒,穿著米白色羊絨連衣裙,長髮披肩,妝容精緻,正是藍黛。
「老爺子久等了。」
沈清予慢步走了進來。他穿得很隨意,簡單的黑色高領毛衣和灰色長褲,眉眼間還殘留著一點倦意,卻莫名有種說不出的風流感。
藍黛飛快地抬眼看了一下,又垂下眼帘。
沈清予只當沒看見她的小動作,朝藍世昌略一頷首,語氣平穩:「大雪天的,怎麼勞您親自過來,倒顯得我失禮了。」
藍世昌的妻子和孟慈是手帕交,孟慈在世時常常去西灣養病,住的都是藍家的產業,故而兩家也算有些私交。
沈清予客氣,藍世昌卻不敢拿喬,立馬道:「哪裡的話?老太太在世時,對我們藍家多有照拂。如今你承了她的衣缽,我們這些故人自然要來見見。原本早就要來的,但那會兒我身子不爽利,實在難行,這才拖了一個月。」
說罷,他輕輕拍了拍藍黛的手,「原想著年底你事忙,不如等開春了再來。但我家裡那個老婆子總是念叨,要來給老太太上柱香,這才趕在這個節骨眼上門叨擾。」
提到老太太,沈清予嘴角的笑意淡了幾分,「有心了。」
藍黛抬起濕潤的眼眸,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清予哥,奶奶一直惦念著老太太。她老人家腿腳不便,這次不能親自來,心裡難受得很。我……我想代奶奶去給孟奶奶上柱香,磕個頭,不知道方不方便?」
沈清予看著她,臉上沒什麼表情,靜默了幾秒,才開口,聲音比剛才更淡了些:「沒什麼不方便的。顧赫,帶藍小姐過去。」
「是,少爺。」顧赫立刻上前,對藍黛做了個「請」的手勢。
藍黛原本還想說什麼,但見沈清予已經轉開了視線,只得輕聲說了句「謝謝清予哥」,便跟著顧赫離開了主廳。
待人走後,沈清予主動給藍世昌添茶。
藍世昌觀他處事進退有度,不像外頭傳的混不吝,心下更是滿意。
寒暄過後主動開口,「清予啊,如今這孟宅就你一個人住嗎?會不會冷清了?」
沈清予身體微微後仰,抬眼打量藍世昌,「老爺子,你們今天親自來,應該不止是為了這些舊俗和客套吧?有什麼事,不妨直說。」
藍世昌臉上的慈和笑容緩緩收斂,沉默了片刻,悠悠嘆了口氣,「實不相瞞,我今天來……確實是有件舊事,關乎你,也關乎我藍家……」
沈清予眼神微凝,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藍世昌放下茶杯,從懷裡取出一個用深藍色錦緞仔細包裹的長方形物件。
那錦緞顏色暗沉,邊角卻依舊平整,顯然是精心保存了多年。
他動作緩慢而鄭重地將錦緞打開,裡面露出一份同樣顏色的紙質文書。
「你看看。」
他將文書輕輕推到沈清予面前的茶几上。
紙張展開,抬頭是蒼勁有力的毛筆字——《婚書》。
下方,清晰地寫著兩個名字:孟慈(代外孫沈清予) 與 藍世昌(代孫女藍黛)。
落款處,是孟慈生前慣用的私章印鑑,以及藍世昌的簽名與印鑑。
日期是老太太去世前一年。
沈清予盯著眼前的婚書,眼底靜得像一潭死水。
以前孟慈在世,兩家還有維繫的紐帶。現在故人已逝,新人掌權,舊情這個東西,拿捏不好可就得不償失。
藍世昌觀察著沈清予的神情,以退為進:「這是老太太和我,在你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定下的一門親事。老太太那會兒身體就不好了,她一直害怕她走了以後,你身邊沒個知根知底的人陪著。我們藍家別的沒有,根基還算穩,黛兒那孩子性子也柔順……所以,才瞞著你做了主。」
沈清予撩起眼瞼,面色沉靜:「所以,老爺子今天親自登門,又是厚禮,又是祭拜,是想提醒我該履行承諾了?」
藍世昌被他這樣直白地一問,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些。
他站起身,緩緩道:「我知道,孟家門庭顯赫,不是我們可以攀附的。我也知道,如今這個年代,不時興指派婚約了。但故人之約,我總得要上門問一問。婚書我留在這兒,我藍家的女兒也不愁嫁。你若無心,派人知會一聲,我們也算給老太太一個交代了。」
這話,算是留足了體面。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藍黛在顧赫的陪同下回來了。她眼圈微微泛紅,顯然在佛堂祭拜時動了真情。
藍世昌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領著藍黛出了主廳。
出了孟家主宅大門,藍黛還是沒忍住,輕輕拉了一下藍世昌的衣袖。
「爺爺,咱們就這麼走了嗎?清予哥……他怎麼說?」
藍世昌回頭朝主宅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深邃,「他繼任孟家之後,顧家被清掃得乾乾淨淨,可見是個極有主見的人。這樣的人,定然不會任人脅迫。」
「那怎麼辦?他不認?」藍黛不由急了。
藍世昌笑了笑,拍了拍孫女的肩膀:「但他能姓孟,說明他極重感情。所以,爺爺才以退為進。」
*
另一邊,顧赫送走藍家祖孫,回到主廳時,發現沈清予還保持著原來的坐姿。廳內暖意融融,卻莫名透著一股寒意。
「少爺……」顧赫小心喚了一聲。
沈清予抬手,制止了他後面的話。
他站起身,指尖剛觸碰到那冰涼的緞面,眼前的景象猛地晃動、扭曲。
光線驟然變得昏暗,仿佛傍晚時分。
場景變成了顧家老宅的模樣。
老太太穿著一身素淨的暗紫色旗袍,拉著藍黛有說有笑,忽然一道身影沖了進來。
「清予,快來!我正商量著,你和黛黛先把婚禮辦了。我老了,急著抱重孫呢。」
「滾!都給我滾出去!」
「清予,你這是幹嘛?好端端的,誰惹你了?怎麼發這麼大的火?」
「婆婆,我爺爺是怎麼死的?」
「……你,你怎麼忽然問我這些?警署廳那邊不是……還沒消息嗎?」
「是你!」
「混帳東西!你在胡說什麼?」
「還想騙我!是你!是你們!!!」
「清予,你聽婆婆說,婆婆……」
「我不想聽!以後,你別指望我再聽你說一個字!」
「清予!你別走啊!攔住他!攔住他!!!」
畫面再次跳轉。
雷電交加的深夜。
冰冷刺骨的雨幕幾乎連成一片,遠處的燈塔光束在雨霧中模糊不清。
一道瘦削單薄的身影立在海岸邊,衣衫被雨水完全浸透,緊貼在身上,勾勒出一種絕望的弧度。
「轟——!!!」
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天幕。
光影流瀉的瞬間,那道身影徹底消失,而洶湧的浪潮里,平添了一道不起眼的漣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