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邀請函


  沈園的花廳里,沉香的氣息沉在水底。

  沈蘭晞立在紫檀大案前,袖口挽起一寸,腕間那根紅繩在日光里泛著暗啞的光。沈蘭晞手執一支狼毫,小楷端凝如鑄,筆鋒收得極乾淨。

  堂下,沈謙已經坐了一盞茶的工夫。

  這些年他日子過得舒暢,愈發圓融,話術老辣,說話滴水不漏。

  「……下月老爺子周年,祭奠儀程我擬了個草稿,你看看。」

  他將一冊薄薄的摺子放在几案邊沿,卻並不急於推過去,「禮樂、獻爵、宗親位次,大體參照往例。只是今年多了一樁……」

  沈謙頓了頓,茶蓋輕刮茶碗,發出細脆的瓷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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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靈回來了。我打算在祭奠當日,讓他以二房承祧人的身份,入祠行禮。」

  沈蘭晞的筆尖微微一頓,隨即從容收鋒,眼皮都沒有抬,叫人看不清他在想什麼。

  沈謙見他不接話,笑著道:「當年的事,阿靈年紀還小,老爺子也在氣頭上。這三年,他競選議員,做政策研究,沒沾沈家一分資源,也沒給族裡添過一絲麻煩。如今事業有成,也該回來給老爺子磕個頭了。蘭晞,你說呢?」

  沈蘭晞落下最後一筆,終於抬眸。

  那目光不疾不徐,淡得像初冬水面第一層薄冰:「沈歸靈想入祠行禮,依族規,海外支脈子弟返國,需先交滿六個月述職報告,經族老會評議通過,方准入祠堂。」

  沈謙皺了皺眉:「一個月後就是老爺子的忌日,六個月那豈不是又要等一年。」

  沈蘭晞的目光落回案上那疊字帖,語氣如常:「他可以在祭奠當日,於祠堂外設案遙祭。待六個月期滿,族老會通過評議,我自會補發請柬,請他入祠。」

  遙祭?

  那便是客,不是主。

  沈謙自然不能同意,拍案怒道:「蘭晞!你這未免有些太不近人情了!」

  沈蘭晞:「禮不可廢。」

  「好!」沈謙擺擺手,「我知道,你一直對我懷恨在心,連同阿靈也看不順眼。但祭奠是家族大事,儀程由族老會合議,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我現在就去襄英,看大家怎麼說!」

  說完,轉身出了花廳。

  高止側身避過,等人走遠了,才邁檻入內。

  花廳里沉香未盡,沈蘭晞仍立在案前,並未因方才那場爭執有半分形色波動。

  沈蘭晞將那張剛剛落筆的請柬輕輕托起,就著銅爐中殘存的香灰,重新添了一丸沉香。

  青煙細細升起,縈過他低垂的眉眼,又散入午後凝滯的空氣。

  高止一時看不透,猶豫片刻,提醒道:「少爺,族中那些老傢伙早就被沈謙收買了。您剛才那樣駁他的面子,沈謙必定會煽動族老會聯名施壓。到時候……」

  沈蘭晞將請柬置於香籠之上,指尖輕輕壓平邊角:「烏合之眾,隨他們去。那邊是這次祭奠的名單,你儘快安排人送出去。」

  高止愣了一下,轉頭走到案前,打量了一圈,不由愣住:「少爺,怎麼沒有襄英族老的帖子?」

  往年,沈家輩分最高的幾位叔伯都是坐主賓席的,這次卻連門檻都進不了。

  高止這才反應過來,沈蘭晞這是打算把整個族老會都晾在祭典之外。

  竟然直接跟宗族叫板,Big膽啊!

  高止正想歌頌兩句,卻見沈蘭晞將那封親手薰香的請柬收好,繞過紫檀大案,朝門外走去。

  午後日光正烈,他穿過花廳的門檻,深灰西裝上落滿蓮池折射的碎光,像是急著赴一場重要的約會。

  有情況?

  高止快步追出廊下:「少爺,您去哪兒?」

  沈蘭晞腳步未停:「小沈園。」

  三個字落進風裡,高止的腳步釘在原地,一臉的難以置信。

  *

  另一邊,沈謙剛一踏出沈園,立馬變了臉。

  想他在宦海沉浮幾十年,這輩子也就只有沈莊這麼不客氣地駁斥過他。沈蘭晞算什麼東西,不過是命好接了家主之位,竟然敢這麼跟他說話?

  沈謙越想越氣,從懷中摸出手機,想也沒想撥通了沈歸靈的電話。

  原本沈歸靈被沈莊趕出沈家,沈謙已經歇了扶持的心思。但萬萬沒想到,沈歸靈去了S國之後,逆風翻盤,越來越爭氣,還靠著自己積累的資源殺回了A國政壇。

  沈莊一死,沈家家主的位置就落到了沈蘭晞頭上。沈謙布局多年終是在最後關頭不敵沈蘭晞,只能將家主之位拱手相讓。

  現在沈歸靈強勢回歸,二房又有了分庭抗禮的資本,沈謙絕不可能放過。

  「嘟——嘟——」

  鈴聲平穩地響著,沈謙正要開口——

  下一秒,通話被直接掛斷了。

  沈謙看著屏幕暗下去的通話記錄,眉間擰出一個深深的川字。

  這三年,沈歸靈無論多忙,他的電話從來都是第一時間接起。

  今天是怎麼了?

  沈謙心中存疑,立馬又打了一個過去。

  如果之前是不方便接通,現在第二通,沈歸靈總該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不會不接了。

  還沒等他哄好自己,電話那邊直接傳來冰冷的電子音:

  「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

  「……」沈謙攥著手機,深吸一口氣,調出通訊錄,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這次電話響了兩聲,立馬接通了。

  「先生。」莫然的聲音平穩恭敬,聽不出任何異樣。

  沈謙沒有寒暄,單刀直入:「阿靈呢?讓他接電話。」

  *

  莫然站在落地窗前,手機貼在耳邊,目光定格在書桌上的電腦屏幕上。

  畫面里,沈歸靈穿一身尋常的灰色工裝,袖口挽到小臂,褲腿上沾著幾點泥水。手套也沒戴,修長的手指撥開茶花根部半枯的落葉,仔細翻看土壤的濕度。

  日光照在他壓低的帽檐上,只露出小半截鼻樑和緊抿的唇線。

  這三年裡,莫然見過沈歸靈許多面,強大、孤獨、隱忍,但她唯獨沒見過這樣的沈歸靈。

  為一朵花,甘心跪在泥地里不起。

  莫然轉過身,看向窗外的晴日:「先生,少爺現在正在見一位很重要的客人,不方便接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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