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深淵


  第119章 深淵

  「希里安,你總是皺緊眉頭,緊繃著臉……這可不是你這個年紀的孩子,該有的表情啊。」

  男人的雙手捧起希里安的臉,仔細地端詳,粗糙的拇指反覆摩擦著額頭。

  「你在憤怒,你究竟因何而憤怒呢?」

  男人逆著光,希里安看不清他的臉,卻能聽清那蒼老沙啞的聲音。

  希里安猜,陰影覆蓋的臉龐下,男人一定有雙渾濁滄桑的眼眸,積蓄了不知道多少歲月的情感,憐憫地望著自己。

  男人的聲音變得年輕、粗獷了起來。

  「你說,你是一個天生的殺人狂,有著某種病態心理的瘋子?」

  他不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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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里安,你究竟是真的如此,還是以此為藉口,好令自己逃避某些事呢?」

  聲音又變得青澀了起來,捧起希里安臉龐的手也變得柔軟了許多,至少不如先前的那般,如同砂紙。

  「當一個人無法清醒地活著時,瘋狂就成為了唯一的解脫。」

  男孩的聲音問詢道。

  「這就是你的想法嗎?」

  希里安眯起眼睛,他想看清那些臉龐,但光芒太強烈,有的只是一片陰影。

  他張開口,想要為自己辯解些什麼,喉嚨乾燥卻什麼話都說不出,光是吞咽這一動作,都會引起陣陣的劇痛。

  最後,女孩捧起了他的臉,一言不發。

  哪怕能看見的只是陰影,希里安還是堅信,她正微笑地看著自己。

  她、他們鬆開了手,希里安不斷地下墜。

  摔進了現實,身體疼痛得仿佛要四分五裂。

  「啊……」

  伴隨著一聲痛苦的呻吟,希里安艱難地睜開了眼。

  天亮了,濃重的雲霧遮在城市的上空,灰濛濛的,讓人分不清究竟是清晨還是午後。

  淅淅瀝瀝的小雨落了下來,打在希里安的身上,帶來陣陣寒意。

  仰起頭,希里安正處於某個極為狹窄的樓縫裡,順著樓體向上看去,高聳的光炬燈塔一直延伸到了雲霧裡,消失不見。

  希里安勉強地回憶起了昨夜的最後。

  不知出於什麼樣的理由,逆隼最後選擇放過了自己,自己則一路下墜。

  希里安太疲憊了,雖然及時刺出沸劍,減緩了下墜的速度,身體也傷痕累累,還是無力地摔入了樓縫裡,劇痛與疲憊的折磨下,昏厥了過去,直到這時才悠悠轉醒。

  「哈……」

  希里安張開口,試著接幾滴雨水,潤一潤乾燥的喉嚨。

  水滴剛入口,希里安就品嘗到了一股怪味,忍不住吐了出來。

  這哪是雨水,分明就是光炬燈塔燃燒一夜後,冷卻系統析出的廢液。

  為了給龐大的光炬燈塔降溫,冷卻系統每天清晨都會排出大量的廢氣,環繞在城市的上空,時不時又化作淅淅瀝瀝的小雨落下。

  希里安勉強地爬了起來,腹部與肩頭傳來鑽心的痛意,除此之外,身體各處都有程度不一的傷勢。

  摸了摸臉頰,險些劈開頭顱的血線已經結痂了。

  希里安的表嚴肅了起來。

  他不在意傷勢帶來的外表問題,而是……逆隼看清了自己的臉。

  知曉自己面容的情況下,逆隼隨時都能找回自己,降下劍刃。

  想到此處,希里安絲毫沒有生還的喜悅,而是另一種更深的寒意。

  「逆隼,你到底在想什麼,又要做什麼呢?」

  太多太多的疑問填滿了希里安的腦袋,令他苦不堪言。

  糾結了好一陣後,他仍得不到解答,直到肚子傳來飢餓感,身體的痛意差點將他再一次擊倒。

  比起考慮這些問題,眼下希里安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該死的,這些垃圾都是哪來的?」

  希里安一邊抱怨,一邊艱難地挪動身體,從狹窄的樓縫裡向上爬。

  這裡擠滿了各種各樣的垃圾,完全被鏽跡吞沒的金屬、腐爛的木板,乃至一些腐爛的枯骨……

  希里安花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從樓縫裡爬了出來,可等待他的則是另一條稍微那麼寬一些的樓縫。

  「真是見鬼了。」

  希里安再次仰頭,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摔入了某處「深淵」里。

  好消息是,希里安頭頂有縱橫交錯的懸梯,四周的建築扭曲生長在了一起,能看出有人類生活的痕跡。

  他想起那些生活在陰暗底層的人們。

  這裡的「底層」並非是社會階層上的底層,而是簡單的字面意思。

  生活在內城區中、那畸形生長建築最深處的人們。

  希里安隨便找了一條通道就鑽了進去,裡面亮起昏暗的燈光,空氣里瀰漫著潮濕的鐵鏽味。

  經過一夜的昏迷、或是休息,希里安的體力恢復了不少,腹部的傷口提前灼燒止血過了,肩頭的傷勢倒還不算嚴重。

  作為階位二的熔士,超凡者的體質讓希里安沒那容易死去。

  窸窸窣窣的聲音從周圍的昏暗裡傳來,希里安能感受到那些隱秘的目光。

  底層的居民們正警惕地打量著希里安,討論他的來歷,猜測他的目的。

  「他居然還活著。」

  「是從上面來的……最上面。」

  希里安勉強聽清了幾句模糊的話。

  昨夜自己墜落時,就引起了居民們的注意,他們習慣了從天而降的屍體與垃圾,對自己沒有過多的在意。

  人們看似是莫名的危機感與鬆弛感並存,但實際上是面對現實的無可奈何。

  踹開一道晃晃悠悠的鐵門,希里安繼續向前。

  這裡複雜的跟迷宮一樣,但只要不斷地向上,總能找到出去的路。

  希里安彎彎繞繞了好一陣,疲憊痛苦增加的同時,耐心也隨之減少,就在他忍不住找准一個方向,一路劈砍開礙事的鐵壁時,明亮的天光降臨。

  推開沉重的鐵門,希里安終於爬出了這無底的深淵,來到了一條懸梯上。

  這裡能恰好地俯瞰到內城區的高牆,翻過這堵高牆,希里安離家就不遠了。

  來赫爾城生活了這麼久,他還是頭一次對公寓產生了歸屬感,歸心似箭。

  為了避免引起注意,希里安花費了很大一番功夫,才越過了內城區的高牆。

  真正的逆隼歸來,贗品當不下去後,希里安反而覺得一陣輕鬆,不必再擔心撞見自己的同事們之類的事了。

  意識到這點後,希里安第一反應就是找就近的官方機構求助,他們總不能坐視一位城衛局職員死在路上吧。

  想法剛升起來,又被希里安打消了。

  自己該怎麼解釋這一身傷勢的來歷呢?總不能告訴大家,自己被逆隼暴揍了一頓,那麼自己為什麼會被逆隼盯上呢?

  希里安本就不善於說謊,讓他把這麼複雜的故事編的合理起來,可太困難了。

  更不要說……

  或許,逆隼就在某個角落裡觀察自己呢?

  希里安突然停下了腳步,森冷的寒意再次瀰漫了起來。

  望向四周。

  行人們在街頭間匆匆而過,有職員提著公文包,有男男女女挽手而行,還有年輕人們大聲叫囂些什麼,在牆壁上塗鴉起蒼白六目,又被治安官們追趕……

  「逆隼!逆隼!」

  有人以逆隼的名字為口號,不斷地歡呼。

  「未來究竟該何去何從呢……我們要不要把房子賣了,換一張孤塔之城的車票?」

  有人憂心忡忡道,「我聽說孤塔之城比赫爾城還要安全,怎麼樣?」

  反駁的聲音響起,「你是認真的嗎?傾家蕩產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城邦,就算到了那,我們又該如何生活呢?」

  「想那麼多做什麼,過一天是一天嘍。」

  還有人大笑著調侃,明明剛睡醒沒多久,便拿起酒瓶痛飲了起來。

  細碎的交談聲不斷,和街頭的車水馬龍混淆在了一起,化作這個時代的眾生相。

  有人焦躁不安,有人坦然接受一切,有人麻木、無視種種……

  希里安站在陰影里,冷漠地旁觀。

  他沒什麼深切的感受,只覺得逆隼就藏在他們其中,正用一種戲謔的目光打量著自己。

  突然,暈眩感襲上希里安的心頭,雙腿一軟,險些摔倒了下去。

  傷勢帶來的影響加劇了,希里安必須儘快接受治療,好好休息一下。

  這種情況下,希里安意外地想念起了梅福妮。

  自己上次這般狼狽時,就是偶遇了她,才得到了及時的救治,也是那次機會,自己結識了加文修士。

  過去了這麼久,加文修士應該帶著洛夫家許諾的物資,返回了傷繭之城吧。

  有機會的話,希里安還是蠻想去傷繭之城看一看的,見識一下那座關押拒亡者的地牢,看看苦痛修士們是怎麼折磨他們的,好好進修一番。

  不得不說,加文修士真是一位哲人、天才……

  「該死……」

  希里安的思緒胡亂了起來。

  搖搖晃晃地走出陰影,準備靠著最後一絲的清醒,做些什麼事時……

  熟悉又錯愕的聲音響起。

  「希里安?!」

  失血讓希里安的視線變得模糊,但還是通過對方衣裝的、大片大片的紅白色塊,判斷出了來者的身份。

  「梅福妮?!」

  希里安用著最後的力氣,失聲道。

  「救命啊!」

  「啊?」

  梅福妮一把攙扶住快要暈倒的希里安,高聲道。

  「又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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