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拒亡者


  第197章 拒亡者

  「復興時代————末?」

  希里安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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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過幾個月,城邦時代便將進入435年。

  也就是說,按確切記載推算,萊徹至少已存活近四百年。

  此前,希里安以為對方自稱「在命途之路上走得太遠」只是句玩笑,如今看來,這話甚至顯得過于謙遜了。

  超凡者的壽命隨階位提升而倍增,傳聞登臨巨神之位者,只要其奇蹟造物不滅,自身便永恆不墜。

  希里安無法想像,這位旁白先生、萊徹,該有多強大————

  但很快,他就平復下了心情,表情再次變得不耐煩。

  哪怕萊徹已來到了歸寂命途的盡頭,只要抬腳踹走巨神·眠主,就可以將其取而代之,成為新的巨神————

  可他無法輕易使用自己的力量,就連挖源晶簇這種事,還要麻煩自己。

  好麻煩的傢伙!

  話雖如此,希里安對待萊徹的態度,還是多了幾分敬重。

  萊徹是一個博學的傢伙,而這個世界上最缺的,正是博學的人。

  隨著無晝浩劫的爆發,文明就此斷層,過往的諸多疑雲,再無答案可循。

  希里安有著太多太多的疑問需要人來解答,或許,可以從萊徹這裡尋覓到一些真相。

  前提是幫他把琉璃之夢號挖出來。

  希里安一邊鑿開源晶簇,一邊有意地閒聊道。

  「所以,你這傢伙活了至少四百歲了?」

  「怎麼了?」

  希里安回憶了一下先前與萊徹的所有交集,開口道。

  「只是很感慨,你絲毫沒有古老者的傲慢,反而————很平易近人,甚至有些惹人煩。」

  一提到這部分,就想起萊徹念叨的旁白。

  就算再神經質的傢伙,也不會在那種情況下,突發奇想做這種事吧?

  「哈哈。」

  萊徹笑個沒完,既欣喜又無奈道,「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

  希里安困惑了一瞬,明白了言語中的意思。

  同時,萊徹也解釋道。

  「我計算過,除了極少數的事情外,我絕大多數的記憶,都只能維持一個月左右的連續性,一旦超出時限,我就得翻日記本回憶了。

  這種情況下的我,就算想變得深沉、傲慢,也很難啊。」

  萊徹忽然原地轉身轉了一圈,微笑地打了個響指,雙手指向希里安,反問道。

  「你覺得呢?」

  希里安無奈道,「我覺得你的話未免也太多了。」

  「嗨呀,好不容易有一個能說得上話的,自然要多說幾句了。

  萊徹毫不反省,而是繼續叨叨個沒完。

  「你是不知道,作為一名虛妄者,生活上到底有多麻煩了。

  絕大多數的人都無法認知到我的存在,就算我站在他們的面前大吼大叫,也會把這當做噪音,更不要說交流了。

  最倒霉的一次是,有瘋子開車撞到了我,結果他卻以為碾到了垃圾袋,看都不看一眼,就走了!」

  明明是隨意的一句抱怨,卻在希里安的心底,迅速勾勒出了這麼一幅畫面。

  萊徹面帶微笑站在擁擠的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肩擦肩地走過,卻無一人將目光落向他的臉龐————像是被整個世界孤立。

  希里安長嘆一聲,準備應付一下他的念叨,喉間卻猛地竄起一陣灼癢。

  「咳!咳咳!」

  鋸頭切碎源晶的同時,濺起一片片的粉塵。

  希里安猝不及防吸了個正著,嗆得他眼前發黑,弓著腰劇咳起來,連肺都像要震出來。

  他一把拍停採集器,扶著膝蓋,直到喉嚨里那股刀刮般的刺痛稍緩,這才喘上氣。

  萊徹關心道,「你還好嗎?」

  「不小心吸了一口粉塵,」希里安擦了擦嗆出來的眼淚,「源晶粉塵離了高濃度環境,便會自行逸散,沒事的。」

  喘息的片刻里,希里安迅速整理了一下思緒。

  真荒誕啊————

  在貧瘠的荒野上,突然遇到了這麼一大片源晶簇的廢墟,自己又在那詭異鎖鏈的吸引下,誤入其中,遇到了萊徹這麼一個神秘強大的虛妄者。

  希里安忽然發問道,「萊徹,既然你活了這麼久,你了解這處廢墟嗎?」

  自己晉升階位二時,曾站在縛源長階上,親眼目睹了這座神秘城邦自起源之海內升起,它一路攀升,直入那鉛灰色的天穹盡頭。

  本以為那只是一次尋常的異象,可那道突如其來的鎖鏈,早已將自己的命運與其綁定在了一起,有了千絲萬縷的關係。

  到了現在,這片廢墟上浮至了現實,呼喚自己的到來。

  那麼是否說————

  再有不久的時間,那座神秘的城邦便將完全回歸現實?

  屆時又會發生什麼呢?希里安既不安又興奮。

  萊徹眯起了眼睛,好像他真的對此有所了解,整理了一下語言,思考該如何描述。

  「哦,這個嘛————」

  他剛開口,一股陰冷的寒意毫無徵兆地降臨。

  希里安的掌心頓時襲來陣陣灼燒的痛意,萊徹則是蒼白了臉,急忙地往安全區域逃竄,完全沒有一位強者的風範。

  同一瞬內,四面八方的源晶簇齊齊崩碎,密集的尖銳鳴響,像是飛鳥群的嘯叫,在封閉的地下空腔內迴蕩不止。

  希里安攥緊沸劍,一連串的思緒在腦海里閃滅。

  妖魔?

  不太對,以它們的威脅程度,根本無法引起銜尾蛇之印如此劇烈的痛意。

  碎屑如星塵般在幽閉空間中瀰漫,揚起的粉塵折射著微光,仿佛一場虛幻而璀璨的雪。

  然而,美景之下,一道道扭曲的陰影正撕裂晶壁,裹挾著刺骨寒意破繭而出。

  希里安毫不猶豫扣動扳機。

  怒流左輪噴吐熾烈火舌,咆哮的槍焰瞬間撕破昏暗,將那些掙脫禁錮的身影映照得纖毫畢現。

  那竟是數十具纏滿污濁繃帶的乾屍。

  襤褸的裹屍布浸滿暗褐色污漬,緊貼在萎縮的肢體上,如同樹皮包裹枯木。

  移動時關節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就像生鏽的鉸鏈被強行扭動,每一次僵硬的邁步或抬手,皺裂的皮膚便剝落,揚起混著屍塵的灰霧,仿佛軀體正從內部持續風化。

  是自己沒見過的混沌生物嗎?

  希里安懷疑之際,可憎孽物們予以了回應。

  此起彼伏的源能輝光驟然從乾屍胸腔迸射,混亂的能量波紋在空腔中激盪碰撞,與粘稠如瀝青的混沌威能交織成致命的漩渦。

  繃帶應聲炸裂!

  腐朽的布條如活蛇般狂舞四散,徹底暴露出繃帶之下觸目驚心的真容。

  皮膚並非單純的乾癟,而是布滿蛛網般的深黑裂痕,從中滲出膠質狀的暗黃油脂,軀體的肌肉幾乎完全萎縮消融,僅剩一層焦褐皮膜緊貼骨骼,肋骨如牢籠般凸出胸腔。

  位於頭顱處的眼眶,是兩團塌陷的黑洞,渾濁的眼球縮成豌豆大小,深陷在骨窩深處,嘴唇早已腐爛殆盡,裸露的齒床掛著零星褐黃色碎牙,下頜骨歪斜欲墜。

  更令希里安感到駭人的是,這群乾屍身負程度不一的傷勢。

  有的腹腔被整個掏空,僅剩半掛脊柱連接盆骨,風乾的腸管像破繩般垂落,有的四肢斷裂處露出森白骨茬,斷面爬滿蜂窩狀的朽蝕孔洞。

  還有那些頭顱殘缺者一半個頭蓋骨不翼而飛,灰質大腦暴露在空氣中,萎縮成核桃大小的乾癟肉團,在顱腔里微微顫動————

  可它們依然活著!

  希里安接連扣動扳機,數枚魂髓彈命中了其一的乾屍,接連進發的火球幾乎將它燒成了一具灰黑,可它沒有倒下,而是頂著渾身的魂髓之火,固執向前。

  武器切換至鎖刃劍,劍刃延展揮砍,歧魂合金精準地劈斷了一顆頭顱。

  無頭乾屍在原地僵硬了片刻後,晃晃悠悠地拾起斷掉的頭顱,朝著自己大步前進。

  不知痛、也不畏死。

  面對步步緊逼的乾屍們,希里安大喝道。

  「該死!萊徹!這些乾屍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希里安的低吼在金屬撞擊聲中炸開。

  他格擋開一柄鏽蝕得幾乎斷裂的長槍,槍尖擦著他的肩頭划過,帶起一串血色。

  乾屍們雖然行動極為遲緩、僵硬,可其攜帶的力量卻一點不含糊,高漲的源能與混沌威能,幾乎壓得希里安喘不上氣來。

  萊徹的身影從一簇高大的源晶柱後慢悠悠地探了出來,語氣裡帶一絲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戲謔。

  「哈?你連這東西都不知道,未免有些孤陋寡聞了吧!」

  「少廢話!你覺得我該在哪兒,有幸遇到這種鬼東西!」

  希里安旋身一記凌厲的劈砍,將另一具逼近的乾屍,以及其手中那柄仿佛隨時會碎裂的寬刃劍一同劈退。

  煙塵瀰漫,不清楚是塵土,還是風化成渣滓的血肉。

  「好吧好吧,睜大眼睛看清楚,朋友,他們可不是什麼低劣的乾屍。」

  萊徹發出一聲毫不掩飾的嘲笑,隨即,聲音陡然壓低,像故事的旁白般,緩緩道來。

  「他們是永恆命途的盲目信眾,是那惡孽·終墟麾下,最為忠誠也最為可悲的僕役們————」

  話已至此,希里安明白了乾屍們的身份,聲音從牙齒間擠出。

  「拒亡者!」

  希里安最早了解到所謂的拒亡者,還是來自於苦痛修士加文。

  苦痛修士與拒亡者之間,似乎有著某種不為人知的仇恨,千百年來其所效忠的慈愈命途與永恆命途,爆發了不知多少的慘痛戰爭。

  希里安曾試圖了解更多,卻被加文面帶微笑地回絕了,而這支離破碎的訊息,就是他對拒亡者的全部了解了。

  直到此刻,只存在於腦海里的破碎信息,化作實實在在的腐朽軀體,揮起刀槍劍戟。

  鏗鏘的激烈劍斗中,萊徹高聲念起古老的傳說。

  旁白聲響起。

  「在那遙遠到不曾有文字記載的時代,曾有一人。

  他恐懼死亡,憎惡離別,每當想到生命盡頭那永恆的靜謐黑暗,便幾欲慟哭O

  為逃避這晦暗的終結,他步步攀登力量之階,直至在浩瀚的起源之海中,開闢了一條全新的命途——永恆。」

  萊徹的慷慨激昂並沒有引起拒亡者們的任何反應,依舊沉默無言。

  希里安則劍勢凌厲地刺穿他們的身體,斬斷手臂、腰肢,乃至將頭顱徹底劈開。

  這等傷勢,哪怕是落在了混沌生物的身上,都會對其造成重創,可落在拒亡者們的身上,完全失效了。

  他們的肉體破碎、殘缺,可這並不妨礙繼續行動,抓起斷肢,粗暴地按在斷裂的傷口上,又或是抱起碎裂的頭顱,猙獰可怖。

  希里安乾脆揚起雙劍,魂髓之火暴漲。

  滔天的火光可以壓制混沌威能,卻對其命途、永恆之力無可奈何。

  他們枯朽殘缺,但不死不滅,絕無倒下的時刻。

  戰局僵持中,萊徹高聲依舊。

  「他登臨了巨神之位,卻發現,永恆的唯有自身。

  所愛之人,眷戀之物,一切美好,仍將無可挽回地墜入虛無的深淵。

  這一事實帶來滅頂的悲慟,他像一個滑稽又絕望的懦夫,徒擁神威。」

  萊徹倚靠在源晶簇旁,神情嚴肅,像是與其產生了共鳴般,感受到相似的悲痛。

  希里安則沒有那麼複雜的情緒。

  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因歸寂之力的籠罩,這些拒亡者根本就沒覺察到萊徹的存在。

  被圍攻的,始終只有自己罷了!

  「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呢?」萊徹自言自語道,「即便是巨神之力,也無法挽救一切嗎?還是說————永恆命途並不完善?」

  「他這般沉思了漫長的時光,直到那一日的到來。」

  萊徹的言語輕輕地傳入了希里安的耳中,卻如重錘般,敲響了心房。

  他隱隱約約意識到了,那改變一切的轉折。

  萊徹悲憐道。

  「那一日,無晝浩劫降臨,他曾熱愛的一切都在災難中灰飛煙滅,巨大的悲痛中,一個極端的想法在他的心中升起————」

  「巨神因錨定起源之海的奇蹟造物而不朽,既然如此,何不讓眾生皆成這奇蹟的一部分?」

  萊徹微笑,聲音宛如鬼魅,纏繞起希里安的心神。

  「於是,他撕裂了自己的軀體,折斷了骨頭,將自己的血肉、每一縷神性,一寸寸、一絲絲地熔鑄進那維繫自身的奇蹟造物。

  最終,他將所有信徒也一併吞噬、容納。

  巨神與奇蹟造物,合二為一,永恆命途,於此徹底圓滿。」

  他輕聲宣判。

  「亦在這一刻,他徹底走向了沉淪,捨去了過往的所有,化作了吞噬終末者————

  惡孽·終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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