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井底


  當希里安恢復意識,睜開雙眼時,他還倒在巨構的夾縫裡,泡在一地冰冷的積水中。

  在他昏迷期間,緊繃的精神得到了一定的舒緩,傷痕累累的身體,也在聖愈之血的持續作用下,一步步地修補傷勢。

  

  希里安的狀態好了點,也僅僅是好了點。

  他嘗試站起來,胸腹、脊背、關節,都傳來程度不一的陣痛。

  尤其是大腿位置,一枚混合晶簇不僅刺破了皮膚,更是形成了大塊大塊的結晶體,限制了關節的活動。希里安早已適應了疼痛,面不改色地揮起拳頭,一擊敲碎了結晶。

  破碎的晶瑩里,帶著血絲與碎肉。

  關節的活動得到了舒展,而代價是,原本被結晶封死的傷口,再度暴露了出來,滲著血。

  問題不大,聖愈之血還在發力。

  以希里安目前的狀況來看,他已經擺脫了死亡的威脅,可身體的傷勢仍急需治療。

  他總不能拖著這一身的傷勢,去原初混沌那般的強敵廝殺吧?

  「真是麻煩死了。」

  希里安眉頭緊皺,用力地將體表的一塊混合晶簇扣下,皮膚的原處留下一枚血淋淋的孔洞,深可觸骨。晶簇摔進積水裡,像是一節充滿雜質的水晶。

  一枚,又一枚……

  短短片刻,希里安強行扣下了一塊又一塊混合晶簇,體表布滿了蜂窩狀的創口。

  腳下的積水裡泛起蕩漾的螢光,還有緩緩溢散的血跡。

  有些孔洞開始了癒合,有些孔洞則可怖地敞開著。

  痛意持續不斷地襲來,切割著神經,令希里安不由地壓低呼吸。

  待他將幾塊較大、明顯的混合晶簇剔除乾淨後,周身的不適稍稍緩解了不少,

  簡單處理好傷勢,希里安仰頭看去。

  不知何時,夜色已遮蔽了天幕,濃重的雨雲層層疊疊,看不見任何星光,唯有雨絲依舊。

  看來,希里安沒有昏迷太久。

  這倒有些出乎意料,甚至……令人遺憾。

  他本以為,自己倒下後,多半會昏迷上十幾個小時。

  就這樣,一口氣睡到午夜時分,在睡夢裡迎來循環的終止。

  而後,被拋離時骸之都。

  只要希里安能順利地回歸現實世界,抵達傷繭之城,以冷日氏族與苦痛修士們的手段,一定能第一時間發現自己。

  到時候,一切就儘管交給他們了。

  只是………

  希里安目光疑惑,反反覆覆地打量夜色,始終判斷不出一個具體的時間節點。

  他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但很清楚,本次循環里,僅剩的時間不多了。

  希里安沒有躲進陰影里,毫無作為地等待循環的終止。

  相反,他邁動步伐,在坑坑窪窪的積水裡,一腳深一腳淺地前行。

  摩爾的提醒還在耳旁迴蕩,希里安幾乎可以斷定,如果薇洛還活著,她一定就位於時骸之都地底深處的源能爐中。

  每一次的循環中,發生的諸多事件們,就像一個個精密的齒輪,彼此不偏不倚地咬合著。

  科琳娜與摩爾的交戰,分之浮島的阻擊,秒之浮島的狂歡……

  原初混沌一次又一次地想要污染整座時骸之都,但每當它快要觸及秒之浮島,乃至落向地表時,循環都會如約而至。

  重置、開始,再次重置、再次開始。

  自此,吞沒整座時骸之都,就成了一個可望而不可及的目標。

  希里安不得不懷疑,這也是預先設計好的。

  在這一限制下,薇洛若是有心躲藏,那麼就一定會選在這脫離掌控的地方。

  聯想到了這麼多後,希里安感慨道。

  「難怪克洛洛一直未被發現。」

  漫長的循環中,克洛洛長期活躍在地表、秒之浮島等區域。

  並且,絕大多數的情況下,當她涉及較高的島嶼、層級時,科琳娜與摩爾的廝殺往往進入了白熱化,根本沒有餘力離開戰場。

  一個是打的脫不開身,一個是弱的完全無法爬到更高處。

  希里安神經質地笑了一下。

  他沿著巨構間的夾縫前進,搜尋向下的道路。

  兜兜轉轉了幾圈後,希里安停了下來。

  「地表……真是一片盲區啊。」

  為了探尋時骸之都的秘密,他幾乎沒怎麼在地錶停留。

  如今來到了這,儘是些陌生的景象。

  武庫之盾展開,隨著五指的緊握,沸劍由虛化實。

  感受體內那無比充盈,甚至還在緩緩形成混合晶簇的龐大源能,希里安毫不猶豫地將沸劍向下刺去。短暫的停頓後,他忍著肢體上的痛意,迅速地揮砍、斬擊。

  金屬崩鳴的震顫,混合起大片湧現的火光。

  地表稍稍顫抖了一下,緩緩地向下凹陷、垮塌。

  揚起的塵埃與湍流的雨水裡,希里安落向了地下,周圍一片灰濛濛的,大片大片的塵埃翻滾。他咳嗽了兩聲,胸膛下傳來隱隱的痛意,仿佛肺葉上也長滿了微量的晶體。

  此次探索行動已經來到了終點,循環的重置也近在眼前。

  目前,希里安要做的,便是在一切結束之前,儘可能地探索地下設施、前往源能爐,搜尋分之侍從、薇洛的存在。

  時間緊迫,希里安不指望能獲得什麼重要性的突破,只是想確定一下對方的狀態。

  如果薇洛奄奄一息?

  沒關係,大不了自己下次多帶幾支聖愈之血進來,只要讓這位分之侍從恢復作戰能力,戰勝科琳娜的勝算便多了一份。

  如果薇洛已經死了,變成一具風化的枯骨。

  那也沒什麼問題,作為最有可能拓展時序命途的存在,締造了邁入永恆這一系統的天才。

  希里安堅決地相信,她在死前一定留下了很多應對措施。

  這並不是一種盲目的樂觀,而是一種本能地認可。

  大家都是聰明人。

  和聰明人打交道最舒服了。

  希里安四下張望了一眼幽深的通道,複雜層疊的內部結構里,隱隱約約間,能勉強看見幾張指示牌。但就和時骸之都內的一切事物一樣,它們被磨損得不成樣子,完全看不出原本的字跡。

  嘶嘶的氣流聲響起,好像有根看不見的管道在漏氣。

  希里安沒有貿然行動,穩穩地站在原地,而後……揮劍向下。

  鋒銳的斬擊與極致的高溫下,常規的金屬結構,完全阻礙不了他的前進。

  地面燒紅、熔化,沿著劍刃斬擊的巨大裂痕,進一步地垮塌。

  希里安降到了下一層,不遠處有昏黃的燈光接連亮起,像是一條條塵封已久的緊急通道。

  沒有停留,沸劍再度斬擊,如此往復循環。

  希里安不斷地向著地下深處降去,一層接著一層,直到在某一層級里,有充沛的源能撲面而來。這裡不再是一副灰濛濛的模樣,相反,明亮的幽光此起彼伏,映襯得宛如一處鑲嵌滿寶石的地下溶洞。希里安停下了揮劍,循著源能溢出的方向,深入探索。

  穿過布滿塵埃的走廊,沿著懸梯一路向下。

  待希里安熔穿了攔在眼前的防爆門後,一處無比開闊的空間映入眼中。

  前方,一座寬闊的巨型深井赫然呈現。

  走近了幾分,可以清楚地看到,井壁的內側,嵌滿了層層疊疊的輸能管道。

  精純的源能在管道內積蓄、流轉,濃度之高,有蔚藍的幽光滲透了出來,附著在金屬外殼上,將整座深井完全點亮。

  希里安俯身向著井底看去,一片熾白的強光在井底翻湧,仿佛是熔毀的堆芯,在持續燃燒。他下意識地眯起雙眼,試圖看清光芒中的具體結構,卻被炫目得眼角溢出淚滴。

  失去了六目頭盔的視覺系統,還有同械甲冑的動力增強,他的視覺與行動都顯得遲滯了許多。「到地方了啊……」希里安念叨著。

  這裡應當就是時骸之都的能量中樞了,也是維持時序循環的鋼鐵心臟。

  一座無比龐大的源能爐系統。

  到了這一步,希里安可不能再粗暴地劈斷鋼鐵、熔穿阻礙。

  他迅速地環視了一圈,在井壁一側發現了一道延伸的導軌。

  導軌盡頭,恰好有那麼一座簡易的升降梯。

  希里安快步衝去,用力地拉動了一下操縱杆,一陣輕微的晃動後,升降梯依舊停留在原地。他遲疑了一下,試探性地拿出秒之刻。

  仿佛有某種感應裝置般,覺察到秒之刻的力量後,升降梯的各項指示燈,齊齊地亮起。

  無需希里安進行任何多餘的操作,又是一陣輕微的晃動後,嘎吱嘎吱的聲響里,升降梯朝著井壁深處降去。

  希里安把弄了一下秒之刻,輕聲感嘆。

  「真好用啊。」

  秒之刻就像一把萬能鑰匙,足以打開時骸之都內絕大多數的大門。

  低沉的嗡鳴聲里,希里安隨著升降梯一起,沿著導軌穩定下沉。

  熾白的光芒籠罩了過來,刺得希里安幾乎睜不開眼。

  井壁的各處,隱約可見剔透的晶體,升降梯偶爾撞上了上去,帶起又一陣劇烈的顛簸。

  確定環境暫時安全,希里安乾脆倚靠在了一旁。

  其實……身體這麼疲憊的情況下,他是比較想盤坐在地上的。

  可身子剛彎下去些許,大腿後側就傳來一陣抽疼,那裡生長著數塊混合晶簇,像是腫瘤一樣,在皮膚下形成了大塊大塊的凸起。

  希里安表情抽了抽,無奈地閉上雙眼。

  暫不考慮,自己接下來又要在病床上躺上多久,趁著意識還算清醒,他要應對一下,那些緊追思緒的問題。

  無序狂囂。

  自己與這位神秘的初次、也是唯一一次接觸。

  藍湖之底,那具無法形容、也無從理解與認知的屍體。

  正是那次經歷,希里安猶如繼任者般,獲得了無序狂囂的力量,也是這一緣故,令鬼祟先生誤判了身份他低聲自語,分析邊邊角角的線索。

  「鬼祟先生僅僅是從力量的角度,來判斷我的身份嗎?而不是個體的記憶、心智……」

  思緒前進了一陣,撞上了死路般停了下來。

  希里安也不鑽牛角尖,立刻著重於另一個線索。

  一個令他又驚又怕的可能。

  好好先生。

  這一系列瘋狂的經歷,其開端都可追溯到,希里安與好好先生的初次相遇。

  那並非一次偶然,而是他蓄意已久的等待。

  從好好先生的言辭中,更能推斷出一種可能。

  在兩人相遇之前,他就已經接觸過了其他的受祝之子。

  希里安繼續推斷下去,大致猜到了都發生了些什麼事。

  那些不幸的受祝之子們,一定也在好好先生的脅迫下,被迫接觸了無序狂囂的力量。

  更糟糕的是,這些倒霉鬼們多半沒能繼承熵亂之力,恐怕已經葬身於藍湖之底。

  直到自己的成功。

  意識到這些,希里安不由地思考一件事。

  很明顯,好好先生了解無序狂囂的存在,更清楚熵亂之力。

  更令人感到不安的是,對於文明世界而言,受祝之子明明如此重要,可在好好先生的眼中,只不過是一個個較為稀有的實驗品罷了。

  所以……好好先生到底在圖謀些什麼?

  忽然,轟隆隆的雜音響起,打斷了希里安的思考。

  緊隨其後的,是一陣劇烈的顛簸,一度讓升降梯失去了平衡。

  睜開眼,映入視野中的是一片璀璨的流光。

  數秒後,他才適應了這一強光,看清了周圍的情況。

  有巨大的源晶簇從井壁析出,完全覆蓋了下方的導軌,阻礙了升降梯的下沉。

  希里安打量了一圈,乾脆捨棄了升降梯,向著下方躍起。

  身影躍入了半空中,不出兩秒的時間,便穩穩地落地,踩在了一根根巨大的晶簇上。

  他輕聲感嘆。

  「天啊……

  漫長時間的累積下,井底已被交錯的源晶簇完全覆蓋。

  希里安小心翼翼地向下前進,左行右繞,硬是從源晶簇的縫隙里,鑽了下去。

  他距離井底越來越近,看清了下方的事物。

  井底之後是另一處更加開闊的地下空間,宏偉的源能爐便坐落於其中,成千上萬的管線從中生長,又經過引導約束於深井之中,向外延伸。

  與其說這是一座深井,倒不如說是一處垂直的源能約束通道。

  希里安踹碎了礙事的源晶簇,腳下一空,整個人向著下方的源能爐墜去。

  這種高度還摔不死自己,但他顯然高估了當下的身體狀態。

  落地的瞬間,小腿詭異地彎折了一下,整個人重重地砸在源能爐的外壁上,狼狽地向下翻滾。片刻後。

  希里安滿臉污血地爬了起來,步伐踉蹌,受傷的小腿完全瘸了下去。

  「呼……沒事的……」

  他自顧自地安慰自己,「只要回到傷繭之城,這些傷勢都不算什麼。」

  希里安沒有探索源能爐,而是直接走向了角落裡。

  在那裡,地面出現了厚厚的一層鏽跡,落滿了塵埃,明明周遭遍布著大小不一的源晶簇,可那裡卻異常空白。

  裂隙。

  前方正是一處可以規避循環的裂隙。

  他喃喃自語道,「就算薇洛再怎麼躲藏,每當循環的開始,她也將被重置回原位,除……」大步邁入了裂隙之中,在陰影的角落裡,希里安看到一具高度風化的屍體,正安靜地躺在那。它姿態很是輕鬆,後背依靠著牆壁,一隻腿舒展地伸直,一隻腿彎起,把手搭在了膝蓋上。希里安幽幽地嘆了口氣。

  他找到了分之侍從、薇洛,結果卻大失所望。

  希里安準備探查一下,薇洛是否有留下某些遺物,比如、類似於秒之刻、時之鏽那般的源契武裝。微弱的閃光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仔細看去,一道銀質的圓環嵌套在了屍體的手腕上。

  希里安正欲取下,銀環突兀地泛起淡金色的光芒。

  與此同時,周遭的源晶簇一節節地崩碎,轉化成了充盈的時序之力。

  瞬時間,它們瘋狂地匯聚於這具乾屍之上,銀環也完全明亮,逆時針地旋轉了起來。

  干朽的皮膚重新煥發生機,萎縮的血肉再次膨脹,就連凹陷風乾的眼瞳,也重新泛起了光澤。薇洛的胸膛緩緩鼓起,喉嚨里吐出一道塵封的嘆息。

  她抬起頭,露出一副優雅的微笑,靜靜地注視眼前的來客。

  希里安完全呆滯在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時間在這一刻向前回溯,本該死去之人再度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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