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合作
菌母望著空蕩蕩的縛源長階，漸漸失去了表情。
周邊，破碎的水幕再度聚攏，激流匯起長河，化作支流之蛇。
樹冠的生長與傾斜抵達了極限，幾乎徹底覆蓋了天幕，如同垂落的牢籠，等死了所有的退路。一根又一根修葺根從海底升起，捲起一塊塊沉重的廢墟，泄出千萬噸的水。
菌母很是意外，沒想到謨典結社為了希里安會做到這種程度。
上一次親眼見到，呢喃之樹擺出這副兇相，還是在叛亂之年時的事了。
精純的源能通過奇蹟造物的引導，越發堆積，憑空析出細碎的晶體，突兀地颳起一場並不寒冷的暴風雪這一切的一切，僅僅是為了應對這道模糊的投影。
若是之前，菌母還能有幾分興趣。
可隨著希里安離去，這場沒了主角的鬧劇，頓時變得無聊了起來。
「沒勁。」
她抱怨了一句，閉上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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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從這道臨時的投影里抽離，回歸到了……真正的載體之中。
菌母睜開雙眼，站在了一處空曠的甲板上。
抬眼望去，四面八方儘是靈界那瑰麗絢爛的色彩，彼此映襯、折射，仿佛是置身於一處無比巨大的萬花筒中。
靈界蟄伏的日子裡，她早已看膩了這般的光景，目光漠然地望向前方。
視線盡頭，一道峋嘍的身影正屹立在那，不知在俯瞰什麼。
菌母來到了他的身旁，順著視線看去……
她沒眨眼，嘴角原本往上翹的弧度，一點一點平了下去。
有雷鳴般的轟鳴響起，一重接著一重。
甲板劇烈震顫，灼目的流光接連迸發，射向靈界的絢麗色彩里，引發一團團愈發明亮的閃光。菌母聽見了悽厲的嚎叫聲。
聲音彼此重疊，像是有千萬人同時悲鳴。
好好先生眯起了眼睛，打量悲鳴的聲源，慢條斯理道。
「結束了？」
「嗯，結束了。」
菌母應輕飄飄地回應道，「他現在已經踏上了階位四，成為了一名游塵巡使。」
「現在，多半正慶祝呢吧。」
聽罷，好好先生的嗓子裡，發出粗糙的笑。
回憶了一下希里安的個人情報，菌母感繼續說道。
「他才成為執炬人多久？竟一路成長到了這種程度。
該說、不愧是聖裔嗎？從誕生之初，就備受起源之海的祝福……真是令人羨慕。」
言語間，又一輪轟鳴的雷音響起。
這一次，聲音從兩人身後響起。
潛航艦的動力進一步提升，尾部的推進噴口全面點燃，焰火不斷延伸，留下了數公里長的尾跡。他們在追趕什麼，潛航艦在靈界內一路突進，毫不減速。
明明氣氛如此緊張、焦急，好好先生卻一副輕鬆愜意的模樣。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個鐵質的煙盒，單手彈開，抖出了一根彎了的手捲菸。
菸頭突兀地燃起，好好先生深吸了一口，在嘴裡含了幾秒，慢悠悠地吐了一團濃煙。
菌母側起身子，目光在手捲菸上停留了兩秒，好奇道。
「這算是你的愛好嗎？」
好好先生夾下手捲菸，回答道。
「勉強算是，尼古丁、酒精……為數不多，我會沉迷的東西。」
他重新叼起手捲菸，布滿皺紋的臉龐，笑起來極為難看。
「大概是一種……對過往的惡意補償？」
說完，轟鳴的雷音又一次地響起。
潛航艦向著某物全面開火，爆裂的流光映照兩人的臉頰，塗上了一片慘白。
香菸燃盡，好好先生隨意地將它丟棄，吞雲吐霧道。
「對於希里安，你沒有做什麼多餘的事吧？」
「沒有。」
菌母搖了搖頭，回想起他那副狼狽的模樣，笑道。
「我只是想逗逗希里安，結果把他嚇的狼狽不堪，像只老鼠一樣亂竄。」
她越說，笑意越盛。
「你真該看看那一幕，很有趣的。」
笑到了一半，菌母收斂起了表情，聲音變了個調。
「你到底對希里安做了什麼，他體內競有那股力量。」
好好先生凝望著潛航艦追趕的目標，回絕道。
「你不必知道這件事。」
菌母言語冷峻，威脅道。
「這樣我無法信任你。」
「信任？」
好好先生被這個詞彙逗笑了，嘴角高高地揚起，露出牙齒。
「難道，我把一切告訴你了，我們彼此的信任，就足以濃厚到生死與共了嗎？
你是否有些過於天真了，米蘭達。」
自己的真名被點破，菌母沒有絲毫的情緒變化，繼續追問道。
「你到底要做什麼？」
「我之前不是已經和你說過了嗎？」
「我只是想再確認一遍。」
好好先生沒接話，耳旁的通訊頻道里，傳來艦橋中的種種訊息。
等頻道里的聲音過去了，他這才開口道。
「拯救世界。」
這已經不是菌母，第一次聽聞好好先生的理想了。
可無論聽了多少次，每當他吐露「拯救世界」時，她總是覺得荒誕與諷刺。
「為了拯救世界，於是，你要與我合作？」
菌母強忍心底的荒唐感，提醒道。
「與一頭被世人厭惡的惡孽為伍？」
好好先生無意在這一話題上，進行過多的糾纏，反過來對她拋出了一個新的問題。
「你認為，一場戰爭在進行到什麼程度時，才稱得上是結束？」
問題懸在菌母的頭頂，她眼神里閃過了許多的情緒，但沒有做出實質的應答。
對此，好好先生也不覺得失望，平靜地講出自己的觀點。
「我認為，當廢墟開始重建的那一刻，戰爭才算是真正的結束了。」
潛航艦的高度開始下降，四起的雷聲變得越發密集。
「無論是將國王釘死在王座上，還是將整座城邦付之一炬，又或是對於某一群體，進行徹徹底底的滅絕。
戰爭僅僅是一場戰爭，隨著它的結束，你的人生沒有走到終點，世界也沒有迎來死寂的結局。生活總要繼續，而我們也總要面對戰後的世界。」
好好先生的語氣頭一次帶上了情緒，那是一種混合著茫然與期待的複雜感。
「我將結束一切的紛爭，而這場結束紛爭的紛爭，必將讓戰火點燃世界的每一處。
無人會被赦免，也無人可以置身事外。
不論是巨神，亦或是惡孽。
城邦將傾，大地將毀，冰川會再一次地融解，海洋也會再度沸騰，世界將陷入長達萬年的火雨與冬日。」
菌母注視著好好先生的眼眸，說起這些時，他的眼神沒有絲毫的動搖，冷靜得近乎殘酷。
「在我親手締造的毀滅里，世界將迎來新生，文明也將再度復興。
而你，菌母·米蘭達。」
好好先生刻意放緩了聲音，伸出手、懸在了半空之中，指向菌母。
「自翠座死後，你的衍噬命途是僅存的、與萬靈命途相近的存在。
因此，當復興之日開啟時，我需要你的力量，療愈這滿目瘡痍的世界，正如你曾在救世工程里做過的那樣。」
菌母沉默無言。
談話陷入了長久的死寂，只剩下了雷鳴依舊，還有那靈界深處傳來悽厲哀鳴。
她微微張口，深深地吸氣、呼氣。
當好好先生向菌母發起邀約時，她僅以為這是一場無趣的同盟合作，又一場陰謀的開始。
但她從未想過，眼前之人競抱著這樣的想法。
拯救世界……他也配談拯救世界？
菌母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挪移，落向了那陣陣雷光的盡頭。
那道一直被潛航艦追擊，在一輪輪主炮齊射下，潰散又聚攏的龐大陰影。
從當下的行動來看，好好先生也確確實實地在拯救世界的路上。
菌母漸漸地意識到一件事。
在他的眼中，仿佛沒有巨神與惡孽之分，所謂的混沌，也絕非常理上憎惡怪誕之物。
為了那崇高或瘋狂的理想，好好先生平等地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事物……包括他自己本身。菌母張了張口，語氣蒼白道。
「你是出於這一理由，想要與我合作？把我當做一場文明破滅後、再次重啟的復甦工具？」「準確說，是復甦工具之一。」
好好先生指正道，「翠座雖死，可她的力量已由漾生海獺繼承。」
聽到這，菌母眼前不由地浮現起那些海獺的模樣，過往的某些回憶突然出現又迅速消失，留下了一地苦澀的情緒。
「你不必擔心關於爭鬥的事。」
好好先生彰顯起了自己的誠意，許諾道。
「我一人掀起紛爭就足夠了，至於你，我僅僅是需要一個承諾，一個願意協助的意向。」
菌母眯起眼睛，試探道，「如果我拒絕呢？
「我會殺了你。」
好好先生毫不遲疑，聲線單一，沒有起伏。
「我會在保證奇蹟造物·叢茵巢不完全損毀、衍噬命途也始終存在的前提下，殺了你。
然後，我會從你的子嗣里，挑出一位合適的人選，由他接過你的權柄。」
好好先生想了想，或許是覺得這一計劃不夠穩妥，找補道。
「又或是，等待另一位聖裔的出現，引導他踏上你的命途，成為新的「菌母』。」
簡短的一句話，猶如鑰匙般，撬開了菌母腦海里的一道謎團。
她下意識地問道。
「就像你對希里安做的那樣？」
好好先生沒有否定，也沒有肯定，只是平靜地應答。
「這是必不可少的一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