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身後事


  兩人近乎日常的招呼聲中,剛才還充滿絕望與壓抑的氛圍,頓時變得微妙了起來。

  希里安閒庭信步,不斷地凝塑光矛,賦予力量,並將之擲出。

  他始終保持一個平緩的節奏,持續性地對現場的所有敵對目標,進行致命的均勻打擊。

  重傷的尤金強撐起精神,不可置信地望著這一幕。

  拒亡者們的包圍圈,就這麼輕易地被希里安撕破、摧毀。

  比較之下,尤金不知道是該感嘆,他們這些本土的執炬人們,徹底沉淪在了安逸之中,變得無比孱弱。還是驚嘆於,希里安的強大遠遠超出了規格,完全無法按照常識進行推算。

  源能升騰、魂髓激盪,空氣內的溫度還在持續上升。

  許多沾染了混沌威能的事物,在這一無差別的力量輻射下,已經逐一自燃了起來,猶如一座熔爐的地獄。

  對此,希里安毫不在意尤金的想法,也不理會拒亡者們的尖叫哀嚎。

  

  打過招呼後,他甚至沒怎麼理會莢藹,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自己身上。

  希里安皺著眉頭,嘴唇輕微地上下閉合,像是在喃喃自語、估量些什麼。

  他在感受源能的流轉,力量命中後的反饋。

  這是一次不錯的實戰機會。

  敵人的數量夠多,種類也算得上複雜,很適合進行一番暢快的殺戮,深度了解一下現有的力量。希里安從容地揮手,一枚枚光矛快速凝塑。

  對於成片的拒亡者們,光是利用灼血之力,就足以對他們造成極為巨大的殺傷,不必再添加熵亂的力量,進一步提升攻擊性。

  於是,這一批次的光矛們,紛紛變得越發耀眼,化作了一抹抹的熾白。

  握持、攥緊、投擲,一氣嗬成!

  灼血光矛逐一命中了拒亡者們,燒盡了混沌威能,蒸乾了鮮血,碳化了血肉。

  他們固然不死,卻無法阻止高溫的侵襲。

  充分的燃燒中,絕大多數的拒亡者們,連哀鳴聲都未發出,便化作了破滅的灰燼。

  紛紛揚揚的灰燼間,還有那麼幾具屍體完全碳化,如鹽柱般聳立。

  「對於混沌威能的殺傷性得到了進一步的強化,一併得到提升的,還有瞬時釋放的高溫。」自言自語間,希里安稍稍停下了前進。

  低下頭,腳邊擺著一柄鏽跡斑斑的長刀,刀身完全燒紅了,金屬的邊緣出現了熔化的跡象。希里安引導了一下熱量,將它們集中在刀身上。

  下一秒,刀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熔化,潰散成一團滾燙的鐵水,流淌進地面的縫隙里。

  他說著,點了點頭。

  「一定程度上,就像靈匠那般,附帶了對金屬的影響。」

  憑藉械骸命途的力量,靈匠們向來無懼於金屬造物的打擊。

  在沒有源能附著的前提下,任何金屬一旦步入靈匠的影響範圍,便會被電弧擊打、質變,為他們的列印提供材料罷了。

  希里安做不到靈匠那般,對於金屬的分解、重組。

  但憑藉釋放的高溫、熱量的調控,刀劍、彈藥、甲冑等等,絕大多數常規的、金屬的構造物,在一定程度上,都無法妨礙到他的行動。

  有拒亡者目睹一位位同胞灰飛煙滅,嘶吼著舉起了槍械。

  不等他扣動扳機,希里安先一步注視向了他。

  熱量集中湧向槍械,槍管燒紅、熔化,但在此之前,彈匣內的彈藥率先被高溫引爆,炸爛了他的雙手。破碎的彈片倒插入拒亡者的體內,身體被撕扯出了一道道較大的傷口,流出汩汩的污血。

  「哈……哈………」

  拒亡者呼吸起這熾熱的空氣。

  明明身處幽深的地下,他卻覺得自己正站在廣袤的沙漠上,被正午烈陽暴曬。

  拒亡者還想反抗些什麼,希里安突然開口道。

  「你叫什麼名字?」

  拒亡者怔住了,搞不懂他怎麼突然問詢了起來……他們不是正在死斗嗎?

  希里安想了想,又否決道。

  「算了,知道你的名字沒什麼意義。」

  隨即,他又說道。

  「我在測試一些能力,恰好,你抵達墓穴後,終有一日還是要歸來。

  若是我們還能相逢,你還能抱有心智的話,和我說說你「死後』的感受。」

  拒亡者完全無法理解,對方在自言自語些什麼,心底只覺得被輕視了般,充滿了憤怒。

  殘破的手掌,顫抖地握起短匕,拒亡者迎著高溫向前突進,誓要在對方的身上留下那麼一道永恆之傷。希里安的聲音繼續。

  「我知道,你聽不懂我在說些什麼,但如果一切按照我預計的那般發展的話……你很快就明白了。」語畢,他伸出手,懸在了一柄被染得熾白的光矛上。

  灼血光矛劇烈扭曲了一下,以超出想像的速度疾馳而去,正中迎面而來的拒亡者。

  兩者接觸的一瞬間,嶙峋可怖的軀骸,直接被汽化成了一片虛無。

  拒亡者死了。

  死亡的速度實在是太快了,快到當他意識到「死亡」這一事實時,意識已回歸到了那片陰沉沉的世界。入目所及之處,儘是一處處死氣沉沉的沙漠,頭頂不見天光,唯有陰沉沉的雲翳遮蔽。

  拒亡者熟悉這個地方,這裡正是「永恆」的歸處,也是「永恆」的起點。

  終墟的墓穴。

  拒亡者恍惚了一陣,每一次死而復生,都會令他的心智產生一定的損耗。

  他厭倦了不死的折磨,只希望被終墟儘快重塑肉身,再度回歸現世,然後……再一次的死去。一次次的死亡下,令心智徹底磨損,以獲得一種死後的安寧。

  遺憾的是,他並非是不朽之人。

  在終墟那雙重塑肉身的大手下,他不清楚有多少的拒亡者,排隊在自己前方。

  他只好耐心地等候,承受各種感官上的苦痛,直到重塑之日的到來。

  好在,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經歷這種事了。

  他在心底想道,「那麼,這次又要等待多久呢?幾年,還是幾十年?」

  忽然間,一股莫名的灼痛,從意識深處湧現,打斷思緒。

  他不清楚發生了什麼,只覺得這股灼痛與自己死前遭受的打擊有些相似。

  是幻痛嗎?

  不……這怎麼可能?

  自己的肉身已經湮滅,唯有被命途容納的靈魂,將回歸於這處墓穴之中,怎麼可能還會感受到所謂的灼痛呢?

  他緊張地思考著,灼痛再度顯現,像是泛起的水波般,一重比一重劇烈。

  僅僅是幾輪的衝擊下,他就已經難以集中精神,進行有效的思考了。

  腦海……腦海里被持續不斷的痛意填滿。

  仿佛有團無形的烈火,超越了肉體的束縛、現實與墓穴的邊界,深深地附著於靈魂深處。

  「啊……啊啊!」

  他難以忍受地哭嚎了起來,心智被無形的大火吞沒。

  灼血燃燒。

  無形、也無盡頭地燃燒著。

  無邊無際的墓穴里,一名又一名死於希里安之手的拒亡者們,回歸到了灰濛濛的沙漠之中。他們一個接一個地陷入了歇斯底里的哀鳴中,被拖入永無止境的灼燒里。

  而對於這一切,位於現實之中的希里安,僅有一個模糊的推測。

  他打量著拒亡者被灼血光矛汽化的位置。

  空空蕩蕩,只在原地上,留下一道模糊的黑影。那是細膩的碳粉,被糊在了地上。

  希里安在想。

  灼血之力會一直附著於混沌諸惡,產生持續性的灼燒幻痛,直至死亡的那一刻。

  那麼,這一力量運用在拒亡者身上時呢?

  這些並不會徹底死去的存在們,是否會一直攜帶著灼血的影響,在墓穴的輪迴里走向無盡的掙扎。作為一名活生生的人,希里安怎麼可能了解這種「身後事」。

  他只能寄希望於,未來的某日能遇到這麼一頭死而復生的拒亡者,也許,能從他們的口中得到答案。前提是,這些拒亡者們沒有被灼血折磨到失去心智。

  簡單地嘗試了一下灼血相關的力量,希里安終於將注意力放回了整場作戰之中。

  灼血光矛的接連打擊下,拒亡者們死傷大半,原本編織起的防線,更是千瘡百孔。

  在場的執炬人們,還有很多處於一種懵懂的狀態,有些摸不准這突然逆轉的戰局,更不清楚希里安的身份。

  從他身著的冰藍色制服來看,應當是冷日氏族的一員。

  但是,冷日氏族什麼時候出現了,這麼一位強悍的游塵巡使,還是說,常年在黑暗世界遠航的執炬人們,都具備這般遠超同階的強大戰力。

  「還愣著什麼,儘快帶傷員撤離,這裡沒你什麼事了。」

  希里安的言語冰冷,毫無情緒可言。

  號令越過了莢慈與尤金,但沒有執炬人會拒絕遵從。

  他們攙扶起受傷的同伴,緊急包紮一下傷口,沿著後方帶著殘火的道路撤離。

  執炬人們的想法很簡單。

  既然希里安是從這條路過來的,那麼一路上潛在的敵人們,想必一定被他橫推了過去,絕對安全。莢速打量了一眼希里安的背影,低聲自語。

  「這升值漲幅……這筆投資未免太划算了。」

  感嘆完希里安那斷檔般的力量後,他立刻想到的,便是自己的堂兄妹、梅福妮。

  該說,她不愧是洛夫家的直系血脈,繼承順位的前列的嗎?

  赫爾城無心之舉的一筆投資,居然在短期內成長到了這種份上。

  這要是寫成報告匯總上去,絕對會引起家族內部的一番激烈討論。

  念及此處,他眼神突然堅定了起來,心底念叨著。

  「莢速,你得把握住機會。」

  這是一個相當不錯的機會。

  希里安在梅福妮的委託下,本就需要照顧自己一二,他何不如趁此機會,再狠狠地加注一番呢?雖然莢痣本身沒什麼資本,還在洛夫家內還處於一個極為尷尬的境地。

  但當下,一個遠超家族內其他成員的優勢,就擺在他眼前。

  近,太近了。

  只要莢淶一個箭步上前,他便能與希里安並肩作戰。

  同生共死的友誼,本就是一份極為優質的資產。

  更不要說,兩人先前本就聯手經歷了一場場的大戰。

  至此,莢速下定了決心。

  將拒亡者們摧殘了大半後,希里安顯然有些意猶未盡,轉而將目光投向在場唯一稱得上威脅的存在。合併體。

  臃腫的肉山緩慢地蠕動、挪移,吞食了觸及的所有物質,就連一些沒有立刻覺察的拒亡者們,也被捲入了血肉里。

  對於這種了無心智的野獸,希里安將光矛染上了一層不安的瑩綠色。

  經過灼血與熵亂等比例混合而成的咒焰,是他目前殺傷性最強的手段之一。

  純粹的熵亂之力?希里安暫時不考慮這些。

  熵亂這一力量還是過於危險了,況且,它力量的本質,就與構成光矛的穩定性完全矛盾。

  希里安幾乎能預想到這一幕,熵亂之力完全凝塑為光矛的那一刻,就會引發一場無序坍塌的大爆炸。攥起咒焰光矛,他正視起這位唯一算得上對手的對手。

  突然,另一道身影靠攏了過來,站在了身側。

  希里安意外道,「莢睞?

  「怎麼了?」

  莢速注視這合併體,握起墨痕鑄就的長刀短匕,嚴陣以待。

  希里安遲疑了一下,開口道。

  「我以為你會和他們一起撤離。」

  面對危險時,莢藹是副什麼模樣,他再清楚不過了。

  甚至說,希里安都能想到,莢蓮被委任負責這支武裝小隊時,那副吃了檸檬般扭曲變形的臉。這麼一個傢伙,居然主動和自己並肩作戰?感覺哪裡有些怪怪的。

  莢蓮的神情一滯,裝作一副聽不懂的樣子,轉移話題道。

  「小心點。」

  他刻意壓低了聲音,「他剛剛吞食了好幾名拒亡者。」

  像是呼應莢蓮的話般,合併體那蒼白、布滿血絲的皮膚下,浮現起一道道掌印,像是有人正奮力掙扎。希里安問道,「有什麼問題嗎?」

  「問題很大。」

  莢速眉頭緊鎖,解釋道。

  「共一子嗣一旦吞食了其它命途的超凡者,初步的融合後,便可以黏合起他者的心智,進而撬動起殘存的命途之力。

  只是,這份「借來』的力量不會維持太久。

  隨著共一子嗣與被吞食者的徹底融合,殘存的力量會被消耗殆盡、心智也跟著稀釋。

  到了最後,彼此之間的差異,會被徹底抹除,回歸於統一的個體。」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更重了幾分。

  「也就是說,這頭合併體能製造永恆之傷。」

  莢速大致計算了一下,被吞食的拒亡者的數量,推測道。

  「不過,它吞食的不多,再說了,拒亡者們被徹底融合、死去後,就會回歸於墓穴之中。

  我粗略地計算一下,借用來的永恆之力,最多維持幾分鐘而已,威能也將被大打折扣。」

  聽完了如此詳細的匯報,希里安眼中的意外更重了幾分。

  「你居然了解的這麼多?」

  「這項工作很危險,多點準備,就多點生機。」

  對於這份回答,希里安深表認可。

  隨即,他再度問道。

  「說來,這頭合併體算是幾階?」

  它吞食了太多的共一子嗣、拒亡者,還有數不清的岩石、源晶簇,猶如一鍋亂燉熬煮的濃湯。多重混亂的氣息下,希里安難以精確感知它的力量層級。

  莢速猶豫了一下,揣測道。

  「大概在階位三的峰值。」

  他進一步補充道。

  「若是剛剛,你沒有及時增援的話,一旦合併體再多吃那麼幾人,也許就會躍升至階位四了。」始點命途的缺陷在於,吃的越多,理性喪失的越快,越早淪為了無心智的盲目野獸。

  但同樣的,始點命途的晉升方式也很簡單。

  吃。

  不斷地進食、吞食,將越來越多的事物融合於己身,以這種近乎粗暴直接的方式,達成階位上的晉升。所以,絕大多數的情況下,都可以通過觀察共一子嗣的體型,來直接判斷他們的階位。

  階位四以上的共一子嗣,在現實世界裡的存量非常稀少。

  吞食到了這一階位,在始點命途力量的影響下,他們已經無法被視作是一頭頭「惡孽子嗣」了,更像是一隻只越過狹間灰域,抵達現實的巨型混沌生物。

  一旦暴露出明確的蹤跡,就會遭到各方勢力的精準打擊。

  希里安望著蠕動的合併體,自顧自地點了點頭,周身積蓄起一柄又一柄燦金的光矛,只待染上那抹病態的瑩綠色。

  莢蓮也擺出了一副殊死搏殺的姿態,不由地令人側目。

  正當希里安打算開口問詢一下,他怎麼突然轉性時,莢藹主動開口道。

  「希里安,你知道我為什麼叫「里奧德』這個名字嗎?」

  聊些關於自己的事,是增進友誼與信任的最佳手段。

  希里安困惑了幾秒,沒料到話題競會朝這個方向發展。

  他語氣平淡,陳述道。

  「你父親取的。」

  「是,是我父親取的,」莢慈扯了扯嘴角,重複了一遍道,「但你知道,他為什麼會給我取這個名字嗎?」

  希里安沉默,等待下文。

  「我是我父親的第十七個孩子。」

  莢速說起這些話時,語調平直得可怕,像是在講起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我的父親並不愛我們,僅僅把我們視作爭奪權力的工具。

  而工具這種東西,賦予名字,也不過是為了方便使用,所貼上的標籤。」

  莢速深吸了一口氣,喉嚨被熾熱感填滿。

  「所以,你覺得這樣的「命名』,會是一件需要傾注愛意,哪怕動用一點心思的事嗎?」

  希里安沒有接話。

  莢速下定了決心般,久違地將壓抑在多年的煩悶,在這一刻傾訴出來。

  然後,他話音一轉,吐出了令人出乎意料的一段話。

  「《夢幻的日子》,城邦記出版社出版,精裝紀念版。」

  莢淶繼續說道。

  「書的扉頁上,月蕨按照慣例,感謝城邦記出版社的大力支持與再版的努力,並後附一長串製作參與人員的名單。

  從第一個感謝名字往下數,里奧德這個名字,就位於第十七個。」

  希里安懷疑自己聽錯了,立刻聯想到了許多,冰冷的表情頓時變得窘迫了起來。

  「沒錯,就是你想的那樣!」

  莢蓮的聲音高了幾分,帶著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勁道。

  「我那位該死的父親,就是隨手抓過那本書,順著名單一行行地往下點,為我的兄弟姐妹們取名。」話到了這裡,他已經分不清,自己是在試圖建立信任,還是單純地抱怨人生了。

  「該死的,這個混帳東西,完全不在乎名字是否與我們的性別對應,我有那麼一個倒霉的弟弟,他居然叫阿麗莎!」

  每每想起這位倒霉的弟弟,莢蓮的內心都一陣感慨。

  記得沒錯的話,隨著家族鬥爭的失敗,他應該是被丟到文明世界的邊陲,任其自生自滅了。「所以,我討厭這個名字……」

  莢懿想控制一下情緒,卻引來更大的反撲,咒罵道。

  「他媽的,這本精裝紀念版,是在十幾年前印的。

  要是城邦記出版社那些老傢伙們活的夠長,我說不定能找到名單上那個「里奧德』本人。」希里安靜靜地聽完了,這突如其來、充滿私人創傷的宣洩與指責。

  這真的是……過於荒誕了。

  他想說點什麼,稍稍安慰一下莢慈,雖然這一安慰,在這一情景下,顯得有些不合時宜。

  思來想去之後,希里安最終發出了一聲近乎蒼白的感嘆。

  「哦………」

  對此,莢速則是長吐了一口濁氣,發號施令道。

  「走,殺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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