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航線
第562章 航線
破霧女神號一如既往地懸於高空之上,隱匿於雲層之間。
伊琳絲揉了揉眼睛,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她抱著一沓厚厚的資料,快步穿過無人的走廊,來到那扇熟悉的門扉前。
「咚咚咚!」
敲擊了兩下,不等裡面的回應,伊琳絲便一把推開大門,步入其中。
「這份是物資補給的清單,這份是本艦的維修進度,這份是各個護衛艦的總匯報告————」
她一邊說著,一邊把一份份的資料砸在了默瑟的辦公桌上。
每一下都清脆有力,像是法官揮舞著木槌,用力地敲擊桌面。
一口氣交代完絕大部分的事後,伊琳絲雙手拄住桌面,這才鬆了口氣。
隨後,她低著頭,深呼吸。
見此一幕,辦公桌後的默瑟,小心翼翼地向後挪了挪椅子。
壓榨了伊琳絲這麼久,他很清楚,這正是她發怒的前兆。
默瑟咽了咽口水,想說些安撫之類的話,卻發覺,伊琳絲已攥緊了雙拳。
略顯死寂的氛圍持續了大約半分鐘左右,由一聲近乎釋然的嘆息吹散。
伊琳絲深深地吐了口氣,搬來一旁的椅子,在辦公桌前坐下。
她沒有控訴這陣子工作的勞累,也沒有質問,自己承擔了這麼多壓力,默瑟到底在幹嘛。
伊琳絲只是平靜地開口,問起了那個關鍵的問題。
「艦隊已經在傷繭之城停留的夠久了,我們什麼時候再度啟航?」
默瑟變化的表情定格了下去,坐直了身子,草草地翻看了一下遞來的各份文件。
對於伊琳絲,他向來沒什麼好隱瞞的。
但默瑟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反而提起了另一件事。
「經過我們的內部討論,以及與長老會的通訊。
我們最終決意,將這枚外神殘骸,運送回白日聖城之中。」
他抬了抬眼眸,繼續說道。
「到時候,究竟是要投入第二烈陽中,徹底地將其淨化、焚毀。
還是就此封印於地下深處,就不是我們該操心的事了。」
默瑟雙手向外一划,將一份份文件推開,又拉開抽屜,將一份地圖平鋪在桌面上。
「現在,艦隊遲遲沒有啟航的一大原因,是我們還在規劃航線。」
說到這,他反過來問起了伊琳絲。
「你應該看過觀星者們的分析報告了吧?」
伊琳絲沉默了一兩秒,眼中蒙上了一層陰翳,輕聲回應。
「嗯。」
「那你也該知道,雙城危機已經結束了,但它泛起的漣漪,至今仍未休止。」
默瑟口中的「漣漪」不是什麼形容與指代。
這是實打實的漣漪。
無晝浩劫之前,靈界始終維持著靜謐與祥和,無窮無盡的源能,以一種極其穩定的方式存續著。
而當外神降臨,混沌威能侵入起源之海,反過來污染了靈界後。
自此,這片充盈著源能的奇異空間,便陷入了無休止的躁動與風暴中,斑斕的色彩流轉變化。
到了如今,因秘語哲人、悲憐聖母,與惡孽·共一的交戰。
三方掀起的磅礴偉力,在靈界久違地掀起了風暴。
更致命的是,經由一系列的連鎖反應,這一風暴不斷地擴張、蔓延。
它泛起了一重重的漣漪,形成了駭人的源能潮汐,沖刷起現實的壁壘。
「雖然已經過去了數月之久,但靈界本身充滿了異常的時序流速區域,真正的時間尺度,難以計算。
同時,還有源源不斷的、躁動的源能逐一匯入其中。
如此一來,這場靈界風暴絲毫沒有衰減的跡象,反而愈演愈烈。」
默瑟用力地揉了揉太陽穴,疲倦道。
「真是搞不懂,巨神與惡孽僅僅是短暫地交鋒了一二罷了。
雙方都沒有負傷,也沒有至高者隕落,怎麼會直接點燃靈界的躁動呢?」
想到了這,默瑟一度懷疑,該不會有同樣的至高存在降臨。
有那麼一位執掌奇蹟造物的命途之主。
當雙城危機爆發,巨神與惡孽交戰時,他利用了喧擾的噪音,掩蓋了自身的行動,暗中襲殺了另一位至高者。
一位至高者的身亡,一道命途的崩解,一座奇蹟造物的毀滅————
從而引爆了靈界的風暴。
不————這未免有些過於瘋狂了。
默瑟僅僅是想了一下,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如今的城邦時代里,尚且活躍的唯有六巨神。
六巨神光是維繫自身存在,都極為艱難了,更不要說發動神戰,斬殺另一位至高者了。
反過來,若是六巨神任意一位的身亡,絕對會引起文明世界的注意。
十二惡孽?
一場未知的、源自於混沌諸惡內部的紛爭?
默瑟想不通,也懶得繼續頭疼下去了,乾脆摒棄了這方面的思索。
他轉了一下椅子,目光越過舷窗,俯瞰傷繭之城。
樓宇密密麻麻地堆砌,渺小的身影粘粘在了一起,像是一團團的螞蟻。
默瑟闡述起了現狀。
「隨著靈界風暴的誕生,這段時間以來,外焰邊疆的各個象限區域內,都爆發了程度不一的源能潮汐。
就連內焰外環區域,狹間灰域的強度也驟升了不少,唯有焰芯內環依舊穩定如初。」
他回憶著,繼續說道。
「據餘燼殘軍那邊的分享的情報,黑暗世界內更有海量的混沌生物被拋到現實之中。
更糟糕的是,似乎有超出預計的混沌威能,也一併抵達了現實。
依據餘燼殘軍模糊的計算,文明世界與黑暗世界的邊界,已經向內推延了數公里。」
傷繭之城一副欣欣向榮的模樣,而在這間辦公室內,糟糕的消息卻一個接一個。
默瑟轉過身,視線落回攤開的地圖上。
他指了指艦隊目前所在的位置,並向著白日聖城的位置划去,連成一條線。
「當前這一情況下,任何潛入靈界的折躍的行為,都充滿了極高的風險。
更何況,艦隊還載著外神殘骸。」
一想到外神殘骸這麼個麻煩的東西,默瑟就暗暗地攥緊了拳頭,心中咒罵著美食家。
很難想像,這麼一位不朽之人,死了反而要比活著還麻煩。
「對於菌母這類尚存理智的惡孽而言,她們通常十分抗拒外神殘骸。
一旦過度接觸外神殘骸,很有可能會導致心智的進一步沉淪。」
他話音一轉道。
「但對於共一這般盲目的野獸來講,在混沌威能的驅動下,它恨不得吞食所有的外神殘骸。
以至於,令外神的意志在其體內甦醒。」
伊琳絲安靜地聆聽,一字一句的吐露,像是壘砌的磚石,一層接一層地壓在心上。
她壓低了聲音,喃喃自語道。
「外神————甦醒嗎?」
「只是一種可能性的猜測罷了。」
默瑟擺了擺手,示意她不要過度擔心,解釋道。
「除了惡孽之外,降臨派們更是執著於外神殘骸。
而且,絕大多數的時候,他們與惡孽之間反而是一種競爭關係。」
伊琳絲點點頭,這倒也符合混沌諸惡內部爭執不休的特點。
默瑟總結道。
「綜合以上種種因素,艦隊顯然不能潛入靈界,通過折躍快速返回白日聖城了。
為此,我們決意從現實層面,沿著曙光走廊,一路航行。
只是————」
默瑟的神情變得猶豫了起來,聲音稍稍拉長。
「因靈界風暴的緣故,海量的混沌生物被拋到了現實,絕境北方正遭到極大的戰爭壓力。
這一事態變化,不僅僅是影響環帶區域內、外焰邊疆的第一象限,連帶著內焰外環、
焰芯內環,也被波及————」
說著說著,默瑟的聲音安靜了下去,一手拄著腦袋,目光低垂。
忽然,他開口道。
「靈界風暴?
只要老老實實地待在現實,這算不上什麼威脅。
絕境北方的戰爭壓力?
群堡之城正在此屹立,更有萬障·築城鑄造庭捍衛左右,我不認為混沌諸惡們有能力攻克這一重重防線。
並且,在這之外,還有白峽對應而立,可以說是固若金湯。」
默瑟抬起頭,眼瞳里充滿了極為複雜的情緒。
「伊琳絲,真正令我頭疼的並不是這些事。」
這一刻,伊琳絲隱隱約約地猜到了什麼。
想到了那些陰謀與謎團,她也不免感到了一陣壓力,五指不安地絞在了一起。
伊琳絲的聲音很輕,近乎囈語道。
「是因為希里安嗎?」
「嗯。」
默瑟肯定著,幽幽地嘆息了起來。
「從希里安對於過往的講述可知,白日聖城內有看不見的惡意,正針對著陽葵氏族。
若僅僅是在傷繭之城,憑藉我的庇護,他大可以肆無忌憚地佩戴著那柄沸劍。
甚至可以毫無顧慮地釋放咒焰,喚起體內種種禁忌的威能。
可在白日聖城內,這一切就截然不同了。」
默瑟打量了一眼伊琳絲,無奈道。
「你沒去過白日聖城,不懂長老會那些傢伙,究竟有多固執與迂腐。
希里安都不必暴露自身的執炬聖血,以及作為陽葵氏族最後一人的身份。
只要他那股瑩綠色的光焰升起,被人窺見了一絲一毫的外神之力。
希里安幾乎會在當日,就被丟進第二烈陽里,燒個精光。」
伊琳絲緊張了起來,為他辯解道。
「他可是受祝之子啊!」
「受祝之子————」
默瑟重複了一句,臉上苦澀的笑意更甚。
「你還年輕,伊琳絲,不了解老東西們的醜陋與惡毒。
受祝之子算什麼?
即便是萬機同律院,也親手製造出了名為聖愚的悲劇呢,不是嗎?」
默瑟眯起了眼睛,手指不安地在地圖上點來點去。
一座又一座城邦浮現,一片又一片區域沉落————
最終,他說道。
「我在考慮,是不是該到了與希里安分別的時候了呢?」
聽聞此言,伊琳絲渾身一僵,目光直勾勾地看了過來,追問道。
「沒有別的辦法嗎?」
「很難。」
默瑟搖了搖頭,無奈道。
「白日聖城內不止有長老會,還有其他的聖血氏族,他們一向是守火密教最忠實的擁護者。
在那,我的權力會受到極大的限制。
更何況,一旦爆發了某些衝突,你要知道,任何反抗的舉動,都會被視為一場背叛。」
越是講述,他的聲音越發壓抑。
有憤怒,有不甘,也有對現實的無可奈何。
默瑟站起身,繞著辦公桌緩慢地踱步。
「自叛亂之年後,無論是守火密教,還是餘燼殘軍,對於背叛」這個字眼,向來敏感極了。」
他頓了頓,自嘲似地笑道,「某些時候,我也挺能理解長老會們的固執————」
伊琳絲重重地拍著桌子,聲音高了幾分。
「可是,希里安不能這麼一直地躲下去!」
她據理力爭道,「他會踏上更高的階位,贏得更多的豐功與偉績。」
「遲早有一天,希里安·索夫洛瓦這個名字,會出現在長老會的面前,難道那時還要繼續躲藏嗎?」
默瑟連連安撫道,「放輕鬆,放輕鬆,可別把我的桌子拍壞了。」
他走近到了辦公桌旁,突然又笑道。
「真是有夠關心他的啊————」
伊琳絲沒有回應,只是倔強似地看著他,爭取一個合理的方案。
默瑟習慣性地敲了敲桌面,發出標誌性的、清脆的聲響。
「別忘了伊琳絲,炬引命途可不只有守火密教一家。」
他的指尖沿著曙光走廊一路划過,越過了白日聖城,繼續向前,停在了絕境北方上。
「雖然餘燼殘軍對於文明世界的缺乏掌控力,但在黑暗世界的漫長征伐中,他們也累計了不少的力量,挖掘了許多遺落的技術與造物。
作為隸屬於餘燼殘軍的聖血氏族之一,陽葵氏族即便沒落了百年之久,可依舊具備著極為強大的象徵意義。」
默瑟指明了另一條道路,推開了那扇被人忽視的大門。
「是時候讓希里安回歸餘燼殘軍了。」
他認真地講述起了關於希里安的規劃,詳盡無比。
「餘燼殘軍向來神出鬼沒,而絕境北方這一戰亂之地,是他們為數不多在文明世界內,經常活躍的區域。
在根翼氏族離開前,我已委託過了約瑟夫,令他將陽葵氏族血脈再現」的情報,在一定程度上的擴散出去。」
默瑟順勢找補道。
「放心,我沒讓他透露任何有關於希里安的個人情報,僅局限於陽葵氏族的重現。
有了這般的鋪墊,我猜,餘燼殘軍一定會行動起來。」
伊琳絲仍有些不放心道。
「你難道不怕,希里安重蹈他老師的覆轍嗎?」
默瑟搖了搖頭,解釋道。
「幾十年前,希里安的老師、努恩·索夫洛瓦。
他率先暴露在了白日聖城的惡意之下,被追逐、獵殺,陷入了顛沛流離之中。
努恩本身不夠強大,也沒有能力繼續尋覓餘燼殘軍的援助,以及更多人的支持。」
默瑟拿起筆,在地圖上草草地落下一枚枚的記號。
赫爾城、孤塔之城、傷繭之城————
「但希里安不一樣。」
默瑟肯定著他的經歷、他的死斗與血戰,一次次的步入絕境,又一次次地歸來。
「希里安不僅身負著執炬聖血,還是一名受祝之子。
他贏得了我的支持、你的友誼,還有悲憐聖母的賜福,苦痛修士們的尊重。」
默瑟帶著幾分調侃的語氣道。
「如此之多的目光注視下,希里安要是不明不白地死了。
那他真有夠讓人失望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