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不吃飯,哪來的力氣?


  粗糙的玉米面磨得他喉嚨生疼,鹹菜疙瘩齁得他直皺眉。

  可當他睜開眼,看到院子裡那些還在默默排隊,一張張被風霜侵蝕的臉上寫滿期盼的村民時。

  本章節來源於ѕтσ55.¢σм

  他忽然覺得,嘴裡的窩窩頭,似乎……也沒那麼難以下咽了。

  就這樣。一整個下午,四個人幾乎是連軸轉。

  看診,開方,簡單的清創,包紮。

  秦東揚就像是一個永動機,精力旺盛得可怕。

  鄭曉麗和童志軍也咬著牙堅持著。

  張大海則負責打下手、抓藥、熬藥,忙得腳不沾地。

  夕陽的餘暉,終於將整個小院染成了一片溫暖的橘紅色。

  最後一個病人,千恩萬謝地離開了。

  夜色,不知何時已經徹底籠罩了這片貧瘠的土地。

  沒有路燈,只有幾間屋子裡透出昏黃黯淡的光,像是黑夜裡掙扎的螢火。

  院子裡,張大海點燃了一盞老舊的煤油燈。

  跳躍的火苗,將四個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又細又長,隨著晚風輕輕搖曳,像是一群沉默的鬼魂。

  「吃飯!吃飯了!」

  張大海洪亮的嗓門打破了這片死寂,只是那聲音里,也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沙啞。

  他今天一天,說的話比過去一個月都多。

  鄭曉麗動了動僵硬的脖子,感覺喉嚨里像是被塞了一把滾燙的沙子,火辣辣地疼。

  她張了張嘴,想應一聲,卻發現自己連發出一個完整音節的力氣都沒有了。

  旁邊的童志軍更是不堪。

  他整個人都縮在台階的陰影里,像一隻被霜打了的茄子,腦袋耷拉著,一動不動。

  只有秦東揚,依舊站得筆直,仿佛那連軸轉的一整天,對他沒有造成任何影響。

  可當他轉過身,煤油燈的光照亮他側臉時,鄭曉麗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眼底那一抹深深的疲色。

  他也是人,不是神。

  是人,就會累。

  這個認知,不知為何,讓鄭曉麗那顆被高高懸起的心,稍稍落回了實處。

  晚飯,被張大海一一端了上來。

  依舊是那隻缺了口的舊陶盆。

  依舊是那堆黃澄澄,看起來就硌牙的玉米面窩窩頭。

  依舊是那碟黑乎乎的鹹菜疙瘩。

  唯一的區別是,中午那鍋看不出菜葉子的清湯,換成了一盆勉強能稱之為「粥」的東西。

  是拿碾碎的玉米粒熬的,稀得能照見人影。

  公社那邊給他們醫療隊帶來的口糧,這就是全部了。

  勝利公社的最高伙食標準,也就這樣了。

  童志軍緩緩抬起頭,看著眼前的飯菜,眼神空洞,沒有半分光彩。

  中午那股被羞愧感逼出來的食慾,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現在剩下的,只有麻木。

  胃裡空得發慌,可他卻一點想吃東西的欲望都沒有。

  甚至,只是看著那窩窩頭,他就覺得喉嚨被那粗糲的口感磨得生疼。

  鄭曉麗也是一樣。

  她感覺自己的身體像是一個被榨乾的海綿,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疲憊。

  別說吃了,她現在只想躺下,就這麼睡死過去。

  可理智告訴她,不行。

  她能清晰地預感到,明天,當十里八鄉的村民們聽說這裡來了南方支援的醫生後,湧來的人只會比今天更多。

  明天,註定是一場比今天更殘酷的硬仗。

  不吃飯,哪來的力氣?

  秦東揚已經率先坐下,拿起了碗。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盛了一碗稀粥,拿起一個窩窩頭,面無表情地,一口一口往嘴裡送。

  他的動作不快,甚至有些機械,像是在完成一個必須完成的任務。

  鄭曉麗看著他,忽然就明白了。

  吃,或者不吃,在這裡根本不是一個選擇題。

  而是一個生存題。

  她深吸一口氣,也默默地坐了下來,學著秦東揚的樣子,開始往嘴裡塞東西。

  味同嚼蠟。

  粗糙的窩窩頭划過發炎的喉嚨,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她強忍著,逼著自己吞咽下去。

  童志軍看著他們兩人,眼眶莫名地有些發紅。

  他最終還是動了。

  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拿起了那個似乎有千斤重的窩窩頭。

  張大海蹲在一旁,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昏黃的燈火下,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滿是複雜的情緒。

  有心疼,有愧疚,還有一絲敬佩。

  他看著這三個從大城市來的金疙瘩,就這麼面不改色地啃著連他自己都覺得難以下咽的食物,心裡很不是滋味。

  煙鍋里的火星明滅不定,映著他渾濁的眼。

  「娃子們……」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嘶啞得厲害,「是俺們這地方對不住你們。」

  「你們辛辛苦苦,大老遠地從南方跑到咱們這窮山溝來,給鄉親們看病,俺們……俺們卻連一頓像樣的飯都管不起。」

  「讓你們跟著俺們一起吃糠咽菜,俺這張老臉,臊得慌啊!」

  說著,一個七尺高的漢子,一個上過戰場、流過血的退伍老兵,眼圈竟也有些紅了。

  童志軍啃著窩窩頭,動作一頓,心裡那股憋屈和麻木,瞬間被一種更酸澀的情緒所取代。

  他想說點什麼,可喉嚨堵得厲害。

  鄭曉麗也停下了筷子,抬頭看著張大海,嘴唇動了動,卻不知道該如何安慰。

  「張大爺。」

  秦東揚咽下嘴裡的食物,平靜地開口了。

  他抬起頭,目光在昏暗的燈光下,清亮得驚人:「你這話就說得不對了。」

  他拿起桌上的水壺,給張大海面前那個豁口的搪瓷缸子倒滿了水,然後才不緊不慢地繼續說。

  「我們來這裡,是來給鄉親們看病的,不是來享福的。」

  「再說了,這飯菜,難道是你們故意做出來折磨我們的嗎?」

  張大海愣愣地搖了搖頭:「那哪能啊……」

  「這不就結了,」秦東揚淡淡一笑,笑容里沒有半分勉強,「這飯,不也是您老,是這村里所有人每天都在吃的東西嗎?」

  「你們吃得,我們為什麼就吃不得?」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小錘,一字一句,重重地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我們吃的,是一樣的飯。」

  「這就夠了。」

  秦東揚說完,便低下頭,繼續對付碗裡的食物,仿佛這只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院子裡,一片寂靜。

  只有咀嚼聲和偶爾響起的風聲。

  張大海怔怔地看著秦東揚,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閃發光。

  他猛地一拍大腿,將手裡的旱菸杆重重地磕在地上。

  「好!」

  「說得好!」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在燈光下投下雄壯的影子。

  「俺老張當了一輩子兵,見過不少英雄好漢!」

  「可俺沒想到,在這和平年代,還能見到你們這樣的!」

  他目光灼灼地掃過秦東揚,又看了看鄭曉麗和童志軍。

  「不嫌苦,不怕累,跟老百姓吃一樣的飯,睡一樣的炕!」

  「你們不是醫生,你們……你們也是真正的戰士!」

  真正的……戰士。

  這幾個字,像是一道驚雷,在鄭曉麗和童志軍的心頭炸響。

  他們看著秦東揚那沉靜的側臉,又看了看張大海那張激動得漲紅的臉。

  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從心底深處,猛地竄了上來。

  瞬間驅散了所有的疲憊、麻木與委屈。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