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一聲不吭地跪倒在地


  秦東揚的目光,精準地鎖定了槐樹下的那一家人。

  ₴₮Ø55.₵Ø₥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

  他對著他們,輕輕招了招手。

  那黝黑的漢子渾身一震,像是接到指令的士兵,立刻拉著婆姨和兒子,快步走了過來。

  他們的腳步,帶著一種奔赴刑場般的沉重。

  「秦醫生……」

  漢子搓著一雙滿是老繭的手,聲音乾澀,喉結緊張地上下滾動。

  秦東揚沒有在喧鬧的院子裡跟他們多談。

  「到這邊屋裡來。」

  他指了指旁邊一間還算安靜的空置診室,率先走了進去。

  一家三口對視一眼,懷著忐忑不安的心,魚貫而入。

  「吱呀——」

  木門被關上,隔絕了門外鼎沸的人聲,也瞬間將這小小的土屋,變成了一個密閉的、令人窒息的審判庭。

  秦東揚沒有坐下,他就站在屋子中央,那雙深邃的眸子,平靜地看著眼前的漢子和他身旁那個同樣緊張的年輕人。

  「叫你們來,是想跟你們交代一下大娘的病情。」

  他的聲音很平穩,沒有絲毫波瀾。

  「大娘這個病,需要動一個小手術。」

  「小手術?」漢子愣了一下,眼裡閃過一絲茫然的希冀。

  兒子也下意識地鬆了半口氣。

  在他們的認知里,「小」這個字,就意味著不嚴重。

  秦東揚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淡。

  「對,手術本身不複雜。」

  「但,」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嚴肅起來,「關鍵是動完手術之後的調養。」

  他看著父子二人,一字一句,說得格外清晰。

  「第一,要忌口。辛辣的,油膩的,發的,都不能吃。」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絕對不能再乾重活累活了!」

  「地里的活,家裡的活,挑水劈柴餵豬,一樣都不行!必須給我好好養著!」

  這話一出,父子倆還沒什麼反應,一旁的大娘自己先急了。

  她往前湊了一步,臉上滿是不可思議:「秦醫生,你搞錯了吧?」

  「我這身子骨好好的,能吃能睡,咋就還要動刀子了?」

  她指了指門外李栓子被抬走的方向,嗓門不自覺地就大了起來:「李栓子那是腿都歪了,不掰直了不行,我瞅著他那才叫個嚴重!」

  「我這,又不疼又不癢的,摸著就是個小疙瘩,怎麼也要動刀子?」

  「還要這不能幹,那不能幹的,那不成廢人了?!」

  大娘一連串的質問,樸實,卻也尖銳。

  她想不通。

  在她眼裡,病,就得是看得見摸得著的疼,是影響吃飯睡覺的難受。

  可她,什麼感覺都沒有。

  然而,她這番話,聽在丈夫的耳朵里,卻像是驚雷。

  男人的一張黑臉,瞬間就有點發綠。

  他不是醫生,他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的醫理。

  但他懂人情世故!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要是真沒事,秦神醫能這麼鄭重其事地把他們一家子叫進來,又是交代忌口,又是囑咐休養,甚至還要動刀子?

  這分明是……這病,比看上去的要厲害得多!

  婆姨這是犯糊塗啊!

  想到這裡,男人心裡「咯噔」一下,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再也聽不下去了。

  他猛地一拽自己婆姨的胳膊,粗聲粗氣地打斷了她。

  「你個老婆子瞎咧咧啥!」

  「都晌午了!我跟二牛肚子都餓得咕咕叫了!你還不趕緊回家給咱爺倆弄口吃的去!」

  他的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蠻橫。

  大娘被他吼得一愣,下意識地看了看窗外的日頭。

  「哎喲,是哦……」

  她一拍大腿,臉上的疑惑瞬間被做飯的急切所取代:「那……那我這就回去!醫生,你們等著,我給你們也烙幾張餅送來!」

  鄉下人的淳樸,讓她忘了自己才是那個病人。

  秦東揚沒有阻止,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去吧,路上慢點。」

  「欸!」

  大娘應了一聲,風風火火地拉開門,走了。

  「吱呀——」

  門,再次被關上。

  可這一次,屋內的氣氛,卻比剛才凝重了十倍不止。

  剛才還一臉兇相的漢子,在門關上的那一刻,仿佛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他那常年勞作而挺得筆直的腰杆,「垮」地一下就塌了下去。

  他轉過身,面對著秦東揚。

  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血色褪盡,只剩下灰敗和惶恐。

  「撲通!」

  他雙膝一軟,竟直直地跪了下去!

  他身後的兒子,二牛,也跟著他,一聲不吭地跪倒在地!

  「醫生……」

  漢子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嘶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您……您跟俺們說句實話吧!」

  「俺婆姨她……她到底是個啥病啊?!」

  「是不是……是不是那要人命的……」

  他不敢說出那個字,那個在鄉下人心中,等同於死亡宣判的字。

  秦東揚眉頭微蹙,立刻上前一步,伸手去扶。

  「起來說話。」

  「不,醫生,您不說實話,俺們就不起來!」

  漢子異常固執,仰著頭,一雙渾濁的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充滿了最原始的哀求。

  秦東揚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著用詞,又像是在給予這對可憐的父子一絲緩衝的時間。

  陽光從窗欞的縫隙里擠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中,塵埃在光柱里緩緩浮動。

  死一般的寂靜里,只聽得見父子二人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終於,秦東揚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兩人的心上。

  「是癌。」

  轟隆!

  這兩個字,仿佛一道黑色的閃電,在父子二人的腦海中轟然炸開!

  漢子如遭雷擊,身體猛地一晃,險些癱倒在地。

  他身後的兒子,二牛,那張年輕的臉龐「刷」地一下,血色盡褪,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是癌!真的是那個能吃人的病!

  完了……

  天,塌了!

  漢子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洶湧而出。

  他趴在地上,像一頭絕望的困獸,發出了壓抑而痛苦的嗚咽。

  「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啊……」

  「老天爺……你為啥不開眼啊……」

  看著他們這副天塌地陷的模樣,秦東揚的心也微微一沉,但他臉上的表情,依舊冷靜得近乎冷酷。

  他知道,這個時候,任何同情和憐憫,都比不上一句能帶來希望的實話。

  「但是,」他加重了語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漢子的哭嚎,「是早期。」

  漢子的哭聲,戛然而生。

  他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帶著一絲不敢置信的顫抖。

  「早……早期?」

  秦東揚俯視著他,目光沉靜而銳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大力量。

  「對,早期乳腺癌。」

  「癌細胞還沒有擴散,只是一個局部的腫塊。」

  「所以,我才說,手術不大。」

  「只要把那個腫塊,連同周圍可能被影響的地方,切除乾淨,就沒事了。」

  他的話,就像是穿透無邊黑暗的第一縷晨光,瞬間照亮了父子二人那顆墜入深淵的心。

  「真……真的?」

  二牛顫抖著聲音問,臉上還掛著淚痕,眼神里卻重新燃起了一點微弱的火苗。

  「真的只要切了……就好了?」

  「對。」

  秦東揚給出了肯定的回答。

  「但是,」他又一次強調,「術後的休養,比手術本身更重要!」

  「身體虧了,免疫力就差,那些壞東西就容易捲土重來。身體養好了,它就沒機會!」

  「我剛才跟你們說的那些,忌口,不能勞累,不是在嚇唬你們,那是保命的章程!」

  「你們能做到嗎?!」

  最後一句,他已是聲色俱厲!

  這當頭棒喝,瞬間將父子二人從絕望與狂喜交織的混亂情緒中給震醒了!

  漢子用力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和鼻涕,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能!醫生!我們能做到!」

  「從今往後,家裡的活,地里的活,全是我跟二牛的!絕對不讓她再沾一下手!」

  「您讓她吃啥,俺們就做啥!您不讓吃的,俺們碰都不讓她碰!」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充滿了劫後餘生的堅定!

  希望。

  在最深的絕望之後,這個年輕得過分的醫生,親手把「希望」這兩個字,重新塞回了他們的手裡。

  沉甸甸的,帶著起死回生的力量。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