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明,暗,暗中暗


  第483章 明,暗,暗中暗

  紫宸殿上,高琰穿一襲織金常服,坐在御案後面,帶些戲謔的眼神兒看向階下。

  慕容曉曉正恭謹地跪在地上。

  「陛下,我慕容一家世居隴上,臣服於穆,謹守臣節,從未有半分悖逆之心。

  今歲秋冬反常,藩地大旱,顆粒歉收,糧荒將至,屆時百姓饑寒交迫,流離失所,闔境危矣。」

  話至此處,他微微抬頭,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焦灼與懇切,再度一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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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藩臣今日冒昧入京,不敢求朝廷賑濟,只求陛下恩准,容許我藩地向內地採買糧食,以解萬民倒懸之苦,保全一方百姓。」

  殿中靜了數息。

  高淡搭在椅子扶手上的右手,指尖嗒地一聲,輕輕叩在御案上。

  「秋冬反常,顆粒無收?你當慕容氏為何缺糧,朕一無所知?」

  慕容曉曉心頭一緊,背脊悄然繃緊了些。

  高淡微微向前傾了傾身子,似笑非笑地道:「你們哪裡是天災所致,分明是人禍自取。

  隴上慕容氏,自持部族強盛,日漸不安本分,恃強凌弱,擅自興兵,意圖吞併于氏一族。」

  「於家作為一方士族,對我朝廷也是一向恭順的,三年一貢,七年一朝,從未短缺。

  「」

  高淡臉色一沉:「朕素來開明,知曉隴上風氣,向來不干涉爾等自治之地事務。

  你們安守藩地、自給自足,朕也從不過問。可你慕容氏擅自挑起戰端,如此大事,事前不曾啟奏,事中不曾報備,事後————找朕給你收拾爛攤子來了?」

  高淡輕輕一聲嗤笑,涼涼地道:「朕若准了你採買糧食,救你慕容氏,那安分守己的於家,豈非白白受了委屈?朕這般處置,何以服眾?這事,很難辦啊。」

  慕容曉曉心口發悶,連忙俯身叩首,辯解道:「陛下明鑑,此戰絕非我慕容氏無端生事,實乃被逼無奈啊!」

  「被逼無奈?誰逼你了?」

  「自然是於家,于氏家臣楊燦,年輕而居高位,驕縱不可一世,屢次侵我邊地,倚仗武力,欺壓與我慕容氏交好之草原諸部,頻啟事端。

  我慕容家邊地軍民飽受其擾,怨聲載道,若是一味退讓,只會讓他愈發囂張,萬般無奈之下,我家才奮起反擊,還以顏色。」

  高淡輕嗤一聲,淡淡地道:「還得不錯,戰兵萬餘,輔兵三萬餘,浩浩蕩蕩而去,除了四條腿的符乞真部、破多羅部,就只逃出慕容樓一人。」

  慕容曉曉刷地一下,臉紅如雞血。

  奈何嘲諷他的是大穆的皇帝,也只能咬牙忍了這屈辱。

  高琰道:「你慕容氏既視我穆國為主,有災,自然不能不救。」

  慕容曉曉一喜,卻聽高琰又道:「不過,於家同樣向朕稱臣,於家那邊的反應,朕也不能不予考慮。

  況且,我穆國疆域遼闊,各地秋收糧產情況,迄今尚未統計完畢,各地糧賦,也尚未盡數運抵晉陽。

  因此一來,一時間如何把糧賣與你們,有多少糧賣與你們,朕現在還不清楚。

  民以食為天,朕御下子民更多,豈能不予謹慎?你且在晉陽候著,等朕酌情考慮,有了決斷再說,退下吧。」

  慕容曉曉心中大急,此刻秋寒漸深,寒冬轉瞬即至,屆時慕容閥民不聊生啊。

  他買糧不需要時間?運糧不需要時間?

  慕容曉曉連忙叩首,懇求道:「陛下!凜冬將近,風雪即來,到時水路不暢,陸路難行,只怕陛下恩准了,這糧也不易運了,懇請陛下垂憐藩地萬民,儘早示下皇恩,以解隴上倒懸之苦!」

  高淡眼底漾出一絲冷厲,聲音驟然沉了下來。

  他「啪」地一拍御案,斥道:「你慕容氏擅自興兵、罔視於朕,挑釁鄰家時,眼中何曾有朕、何曾有我大穆朝廷?

  如今兵敗糧絕,走投無路,便擺出這樣一副死樣子來,給誰看呢?下去吧,等朕的消息!」

  慕容曉曉心口發堵,雖然滿心焦灼,終究無法再爭,觸怒了皇顏,只得恭敬叩首,站起身來,躬著背,一步步退出大殿。

  慕容曉曉剛離開,已經候在配殿裡的三個人便進了紫宸殿。

  為首之人身著紫袍,腰佩玉帶,面容沉穩儒雅,年不及五旬,正是當朝中書令、皇后胡嫵之父,國丈胡延之。

  中書令總攬中樞機要,掌朝廷詔命、文書、禮制諸事,此番京城文會,諸多政務調度皆由他統籌。

  第二人鬚髮花白,氣質端方,一身書卷氣,乃國子監祭酒樂春秋。

  他的夫人是太原郡王氏女,算是山東士族在朝堂文教體系中的一位重要人物,執掌北朝最高學府,總管士林教化、文禮諸事。

  最後一人身披墨色戰袍,身姿魁梧,眉眼銳利,乃是左衛將軍芮克武。

  他是高淡的心腹武將,總領京城宿衛、街巷治安、門禁宵禁諸事,全權負責京畿防務與秩序。

  三人齊齊跪拜,恭聲道:「臣等參見陛下。

  「起身。」

  三人依言起身,樂春秋率先上前一步,拱手稟奏道:「陛下,此番京城士林文會,一應籌備事宜已盡數落定。

  文會自明日啟幕,全程歷時七日。

  陛下無需全程坐鎮徒耗心神,只需出席明日開幕典禮與七日之後的閉幕典禮,以此足以鎮文會格局、彰顯朝廷重文之心,亦不會過多干擾陛下的朝政要務。」

  說罷,他從袖中摸出一卷工整謄寫的文稿,高舉過頂:「此為臣等為陛下草擬的開幕、閉幕兩篇講稿,懇請陛下御覽勘定。」

  一名內侍上前接過講稿,呈遞至御案之上。

  高淡沒急著看講演稿,而是看向自己的老岳父,中書令胡延之。

  胡延之從容地道:「陛下,臣已命專人對接文會諸事。各地赴京士林名宿的名冊、食宿登記、行程調度、文書核驗,皆已梳理完畢。

  文會出題、收卷、封存、謄錄等流程,全程設官監督,嚴防舞徇私,確保流程規整有序,不會生出亂象的。」

  緊接著,左衛將軍芮克武抱拳道:「臣已調集禁軍、巡城士卒,布防京城內外街巷、

  城門要道、文會場館周邊。

  文會期間,晝夜輪值巡查,嚴防滋事鬥毆、奸細作亂,必保京城治安穩然無虞。」

  樂春秋聽到這裡,卻拱手道:「陛下,聽芮將軍言語,老臣倒是想起一事。

  各方文士畢集,其中不乏青年才俊,其中多有人抱怨京城法度過嚴、夜間宵禁刻板,諸多文人雅集、論道吟詠之事因此難以開展。

  是以臣斗膽懇請陛下,可否於文會期間,酌情放寬京城的宵禁,便利士林諸子交流?」

  高淡聽了,看向芮將軍:「我大穆如今國泰民安、宇內安定,宵禁解幾日又如何?

  芮卿,你回去細細斟酌一番,擬一份周全細緻的解禁安排,明確時限、範圍、權責,呈遞上來,朕覽後批覆。」

  「臣遵旨!」芮克武聽了便對樂春秋很是不滿,老子為了照顧你們這些酸腐文人已經很累了,還給我找事兒。

  但,臉上卻是毫無異色,躬身領命。

  高琰道:「朕即位以來,整飭軍務、肅清吏治、安定四方,如今我朝疆域遼闊,遠超南朝,又坐擁山東高門、關隴士族等天下望族,有才之士多如過江之鯽。」

  「然世人固有偏見,常言我北朝尚武輕文、唯武無文,文教之風遠遜於南朝,只懂得弓馬征戰,不知詩書禮樂,簡直荒謬。」

  「此番舉國文會,便是朕振興北朝文教的開局之舉。朕要藉此盛會,洗刷世人對我北朝唯武無文」的偏見,提振北方士林聲望。

  朕要讓天下人知道,我大穆是文武兼備、禮樂兼具的國家,朕不是一個只會征戰沙場的馬上皇帝,我大穆亦絕非一個只重武力、不興教化的蠻悍之國。

  「倡興文教、涵養士林、端正風氣,自此而始。眾愛卿,當同心協力,共促此事。」

  胡延之、樂春秋、芮克武三人當即躬身拱手,齊聲應和:「陛下聖明!」

  樂春秋亦大聲附和著,心中浮起一抹自得。

  陛下兩年前叔奪侄位,登臨大寶,帝位來路到底是不正的。

  這兩年他夙興夜寐,整頓吏治、緊握兵權、穩固朝局,一俟朝堂根基安穩下來,馬上便迫不及待地大興文教。

  說到底,不過是急於為自己正名,想要以文治之功,抹平他帝位的瑕疵,收我士林人心罷了。

  要大興文教、執掌輿論,終究要倚仗我們這些望族高門。看來,皇帝是要施恩拉攏我們了。

  高琰道:「諸事既定,你們各自回去督辦落實吧,務必要辦得穩妥周全,不可出了紕漏。」

  三人領命,正欲躬身告退,高琰忽又開口,這回語氣隨意,不復之前的莊嚴:「國丈留下。」

  他看著胡延之,輕笑道:「國丈,你恰在此,便去見見皇后吧。免得皇后總是吵著要歸府省親。」

  方才是君臣奏對,此刻是敘翁婿家常,態度自在不同。

  芮克武與樂春秋識趣地行禮退下,待殿上只剩胡延之,他便上前幾步,到了御案前。

  「陛下寬心,此番文會的評審官員,臣已用心遴選,皆為我朝中深耕文教、品行端方、熟知士林文風的官員,立場————端正的很。」

  說著,他便向皇帝遞了個眼色,高琰立時心領神會。

  國丈所選之人,當然是他可控之人,那麼,文會之上,誰出風頭,誰觸霉頭,便不怕出了差錯了。

  高琰臉色一霽,頷首道:「國丈,文會評審之事,務必要公允持重。

  文章優劣評定,需要讓天下士林心悅誠服,不可有偏袒徇私之舉,貽人口實,壞了文會大局。」

  胡延之聞言輕笑一聲,從容地道:「陛下盡可放心。臣所選之人,皆是通曉分寸、深諳事理之輩,自有尺度拿捏。

  自古文無第一,士林文章本就各有千秋,優劣之差本就模糊。臣等所選必是佳作,不會叫人指摘不公的。」

  高淡聞言,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國丈素來穩重縝密,辦事周全穩妥,朕是放心的。

  「」

  胡延之連忙拱手躬身:「陛下年紀輕輕,登臨帝位便運籌帷幄、心智深遠,韜略智慧遠勝於諸臣,臣由衷敬佩。」

  他話鋒一轉,又道:「尤其此番陛下決意力捧崔臨照,更是一步絕妙好棋。

  崔氏乃山東諸高門之首,陛下舉崔氏為第一,誰敢說陛下不是大公無私、唯才是舉。

  只是,一個女才子————」

  國丈撫須一笑,沒有再說下去。

  高琰也是會意地一笑,問道:「青州崔氏來人了,清河崔氏呢?」

  胡延之答道:「回陛下,也有人入京赴會。清河崔氏今日有子弟崔珩入京,論輩分,他是崔臨照的孫兒輩。」

  高淡微笑頷首:「這次文會,既然捧了青州崔,那就碾壓清河崔。清河崔氏子弟文章,一字不予入選。」

  「待文會落幕,佳作刊印發布天下,青州崔氏穩居榜首,清河崔氏榜上無名。」

  高琰莞爾一笑:「同出一宗,卻一榮一辱、一盛一衰,一門兩崔,不怕不生嫌隙。」

  胡延之撫掌笑道:「陛下高見!世間高門大族,最看重便是郡望宗名、門第榮光。

  清河崔氏支系遍布天下,可無論分支遷徙多遠、相隔了幾代,但有人問起,無不自豪稱一聲吾乃清河崔氏。

  唯獨青州崔氏子弟,如今常舍了清河郡望,只提青州一堂,足見他們已自視超越本宗。

  如今再經陛下這般抬捧,兩宗嫌隙必然擴大。」

  高琰道:「朕大興文教、開設文會,張揚禮樂文風、提振士林聲望,不僅是做給天下人看的,倡興文教,確是朕的本意。

  不過,分化瓦解山東高門,才是隱於其下的目的。」

  高淡目中露出些厭憎之色,道:「山東士族盤根錯節、枝繁葉茂,紮根朝野上下,門生故吏遍布四方,早已是一個根深蒂固的龐然怪物。

  若是他們抱團同心、一致對外時,便是懸在皇權之上的一塊巨石,壓得朕喘不上氣來啊。」

  「若是連根拔除一姓一族,於朕而言,只是一道詔令的事兒,可那只會讓其他士族吞噬他的殘骸,更形壯大,於國無益。

  若是想把士族高門連根拔起,卻又是自斷朝廷臂膀、動搖國本的蠢事。

  唯有這般離間分化,步步消磨,讓他們內鬥不休、互相制衡,方能徐徐收攏其權,穩固皇權。」

  胡延之贊道:「陛下春秋鼎盛,心智卓絕、布局深遠,有生之年,必能成就此千秋偉業!」

  高琰擺了擺手,輕吁道:「幾百年的世家,哪那麼容易,盡力吧,哪怕削弱一分,也是好的。

  好了,國丈去見見嫵兒吧,既然已經留下,若是不去,一旦被有心人知道,反而生疑。」

  「是,臣告退。」胡延之躬身領命,便隨一名內侍出了大殿,往後宮去了。

  高淡獨坐案後,慢慢地飲了一盞茶,這才招了招手。

  他的貼身內侍李順忙湊近了些。

  高琰壓低聲音問道:「閔衡這幾日,可有什麼動靜?」

  這閔衡就是閔行閔允之的大哥,趙郡閔氏的家長。

  李順連忙躬身道:「回陛下,近日崔女郎居於國丈府中,閔衡無從登門糾纏。

  且青州崔氏家主又是個護犢的,閔衡數次登門向他討要說法,都被搪塞過去。

  閔衡求告無門,憤懣異常。如今有了陛下暗中撐腰,閔衡有恃無恐,正四處奔走,勾聯人家,意圖製造事端,攻訐崔氏。」

  高淡聽了,唇角勾起一抹涼薄的笑意:「他和閔行,倒是當真兄弟情深。

  為了這個下落不明的胞弟,竟要硬撼底蘊深厚的崔氏,勇氣可嘉。」

  李順笑道:「不過是因為有陛下為他暗中撐腰,他才敢如此放肆罷了。」

  高琰擺擺手,道:「且由著他鬧,他的所有舉動、所有逾越本分的過錯,你都要一一記錄在案,不得遺漏。」

  李順躬身應是,高淡仰靠在御座之上,微微闔起雙目,沉吟起來。

  閔衡,閔伯誠,趙郡閔氏大家長。

  呵呵,這真是他想要打瞌睡,老天便給他送來了一個大枕頭啊。

  閔家在北朝士族中,屬於三四流之間的門第,底蘊不算雄厚。

  但,這一代卻出了個閔行,學識淵博、文采卓絕,年少時便名揚士林,硬生生地把閔家名望抬至三流之上、二流之下,堪堪立足高門之列了。

  閔行如今堪堪不過五旬上下,養望已成,資歷已足,正是大展拳腳,為閔氏培養子弟,壯大門楣的好時候。

  結果,人沒了。

  閔行的失蹤,破滅了閔家崛起的唯一希望。

  且不說閔衡與這胞弟確實兄弟情深,就只衝著他這胞弟對家族的重大作用,他都要急瘋了。

  所以,一俟得知胞弟失蹤前與崔臨照爆發過激烈衝突,他自然疑心是崔臨照害了自己兄弟。

  可是,他想討公道,何其難也。

  閔家與崔家相比實力實在不成比例,他無法利用家族勢力對付崔臨照。

  想去找崔家為他主持公道,可那青州崔老頭兒又是個護犢子的老混蛋,他不講理啊。

  初次登門哭訴時,崔老頭兒還拍案大怒,厲聲揚言定要查清真相,為他主持公道。

  等了許久許久,全無消息,再次登門,崔老頭兒再次拍案重申,定要為他主持公道。

  等他第三次登門,崔老頭兒大概是年紀太大,拍不動桌子了,便溫聲細語地寬慰他,說要為他查明真相,主持公道。

  第四次————

  崔老頭開始對他帶搭不理了。

  等到第五次,他吃了閉門羹,崔老頭兒說他身體不舒服。

  閔伯誠這才知道,自己被人耍了,他心有不甘,卻又無處泄憤、更無人替他主持公道,索性把心一橫,秘密趕赴晉陽,面見天子,告訴了天子一樁秘聞。

  崔臨照,乃這一代的齊墨鉅子。

  閔衡的心思很簡單:崔氏勢大,已令皇家忌憚,若再掌握墨家勢力,只會愈髮根深蒂固、無人能制。

  帝王沒有不忌憚權臣、望族私勢太大而導致強弱逆轉的,只要皇帝知曉此事,必然會對崔氏有所忌憚,他便可借皇帝之手,為胞弟報仇。

  閔家因為此事,已經與崔家決裂,此後背倚皇帝這棵大樹,閔家也就依舊還有希望。

  只可惜,這對高淡來說,的確是個很意外的消息,但高淡卻並不打算按照他的規划走。

  高淡得知崔臨照的齊墨鉅子身份後,對她並沒有什麼忌憚,反倒只覺得————奇貨可居。

  墨家歷經千年變遷,早已不復先秦之勢,已經徹底衰落了。

  墨門三分後,一支淪為市井匠人,深耕於匠藝。

  一支散落於鄉野州郡,淪為遊蕩四方的輕俠無賴子,好勇鬥狠、私相決仇,游離於法度之外,是官府打壓的對象。

  唯有齊墨一脈還有點出息,轉走上層遊說之道,以治國策論、民生改良、制度思辨、

  輿論引導、縱橫斡旋為立身根本。

  這是什麼?是一個精於外交和治政的學術門派、民間智囊團體啊。

  在雄才大略、極度自信的高淡眼中,這樣一群人,有什麼威脅?

  相較於盤根錯節、壟斷朝野、世代聯姻的山東高門士族,相較於根深蒂固、掌控朝政的後族勢力,你說他們有什麼威脅?

  齊墨學子無官職、無地盤、游離於諸宗族之外,以才智立足,一門心思地想為掌握權柄者所用,頂多就是喜歡兜售些不切實際的理想主張。

  這樣一群人,不但無害,而且有用,有大用啊。

  高淡本已決定,利用這場文會,捧一些要捧的,踩一些要踩的,以分化士族。

  但捧誰踩誰,尚且未定。

  如今得了閔衡送來的消息,青州崔氏馬上成了他的力捧第一目標。

  他不僅要力捧青州崔,要力捧崔夫子,還要在一個恰當的機會,公開宣布。

  他,大穆皇帝高淡,要納崔臨照為皇貴妃,地位僅次於皇后的副後。

  山東高門士族,素來抱團自固、壁壘森嚴,最忌與皇族深度綁定。

  士族之間聯姻,是宗族互助、勢力共贏的手段,用以瓜分朝野權柄。

  可一旦與皇族聯姻,便是自絕於士族圈層、淪為宗族叛徒,從此被皇權綁定,最終融入帝族、脫離士族陣營。

  他抬高崔臨照、尊崇青州崔氏,便是要把青州崔氏硬生生地從山東士族陣營中剝離,推到眾矢之的的位置,讓其他高門對青州崔從此不覆信任,分化士族同盟。

  但,他還有更深一層謀劃,這一層謀劃,就連與他同謀,一起策劃了這場針對士族陰謀的國丈胡延之、皇后胡嫵都不知道。

  大穆是帝後二元共治,帝族掌兵權、後族掌政權,這是北穆多年以來的制度,卻也是束縛他這種雄才大略者的桎梏。

  高琰志在天下,雄心勃勃,他要獨掌乾坤,就不能讓任何人與他分權共治,哪怕是他所愛的皇后。

  迎娶崔臨照,便是分化山東士族。

  迎娶齊墨鉅子,那些精於外交、輿論、縱橫、民生的人才,便會盡數為其所用。

  屆時,他就可以藉助這批人才,為大穆官場換血,從而催生一股可以制衡後族的新生力量。

  有朝一日,他瓦解了士族同盟,打破了二元共治的格局,便能收攏所有權柄。

  到那時,他才是名副其實的至尊。

  高琰募然張開了眼睛,天光映在他眼底,明暗交錯,藏著深深的野心與算計。

  至尊,就該是獨一無二的,無人可與他並肩,哪怕是他的枕邊人,也不行!

  PS:昨晚喝多了,今早四點多醒了,總算沒開天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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