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移鼎
第533章 移鼎
銀城大亂,城內官吏是最想逃的。
司戶功曹都凌真,今夜又被娘子撐去書房獨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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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硬板涼蓆,睡臥極不踏實,所以,城裡一有動靜,他便驚醒了過來。
一俟聽清城中發生了什麼,都功曹匆匆套上袍子就跑。
剛衝到房門,他身形一頓,猛又轉身,折回了書房。
他手忙腳亂地摸出壁櫃鑰匙,咔嗒一聲開了櫃門。
這裡邊存放著銀城的戶籍黃冊、倉廩帳薄,他把整摞的冊籍盡數搬出,連同官印,扯了床單裹好,匆匆系成一個包袱,便往肩上一背。
這套文書帳冊,可是他為官的根本。
如果這些東西沒了,想再重新建一套帳,便要耗費無數人力去丈量田畝、普查人口,沒有兩三年光景,根本無法重建銀城及其周邊轄地的管控體系。
一城政務、稅賦、民生皆要癱瘓。
都凌真緊了緊背上的包袱,再度沖向書房門口。
房門一開,正好撞見妻子慕容氏帶著兩個小丫鬟,神色慌張地跑來。
慕容氏比他年長三歲,乃是寡居再嫁。
雖說她容貌尋常,體態臃腫,並無半分溫婉賢淑的性情,可她是慕容氏宗女,是當今銀城城主慕容澗的親侄女。
一見都凌真,慕容氏便柳眉倒豎,厲聲呵斥道:「你這蠢貨!外頭都天翻地覆了,你還睡得跟死豬一般!於家的兵馬都進城了,你才起身?」
「快些,帶老娘趕緊走,咱們先逃出銀城再做計較!還愣著作甚?平日裡不用你快時,你比誰都快,如今要你快了,你這廢物倒發起呆來!」
「我可去你的吧!」
往日裡,都凌真忌憚慕容氏的勢力,對她百般忍讓,從不敢大聲說話。
可今時不同往日,於閥兵馬都進城了,生死關頭,誰要帶上這聒噪蠻橫的惡婦,那還逃得了嗎?
都功曹目中凶光一閃,突然咒罵了一聲,抬起腳來,官靴硬梆梆的靴底,便結結實實踹在慕容氏小腹上。
慕容氏平日仗恃家世壓人,動輒欺壓丈夫,將都凌真拿捏得死死的,從未把懦弱的夫君放在眼裡。
她萬萬沒有料到,這素來窩囊的男人,一旦雄起,竟有這麼大的氣力。
慕容氏「嗷」地一聲痛呼,身形站立不穩,當場摔了個四腳朝天。
都凌真闖出門去,「啐」地一口唾沫,吐到她的臉上,撒腿就跑。
一旁兩名小丫鬟嚇得僵在原地,瞠目結舌,全然不知所措。
都凌真沒走正門,一路疾奔繞至後院後門。
門外是一條僻靜窄巷,他探頭悄然張望,巷內空無一人,靜謐無聲。
都功曹心中大喜,他當即閃身出後門,借著夜色掩護,沿著窄巷朝著街口方向拼命奔逃。
轉瞬奔至長街路口,他收勢不及,腳下打滑,整個人向前滑出三尺,堪堪穩住身形。
「吁~~」
長街上兩匹快馬馳來,忽見前方閃出一人,馬上的騎士立即勒馬,戰馬人立而起,方才定住了腳步。
都功曹定睛一看,就見兩匹高頭大馬,馬上各坐一名騎士。
一名騎士一手執火把,一手握韁,另一個騎士提著杆長矛,兩人正瞪著他看。
六目相對,都凌真渾身一僵,大腦短暫空白了一剎,然後順勢便雙膝一軟,絲滑地跪了下去。
背上的包袱,奇蹟般地滑到了他的手中,被他高高捧起。
「銀城司戶曹都凌真,願獻民戶黃冊、倉儲帳籍,歸順火山大將軍!」
銀城夜半火起,與銀城互為特角、守望相助的兩座塢堡,便火速徵調堡中青壯,連夜馳援了。
青嵐堡的沈油沈三爺,年方四十,正值年富力強、筋骨鼎盛之時。
此番他親率兩百餘名堡中子弟奔赴銀城,這都是鄉中精壯男子。
這群鄉兵雖然軍械簡陋、軍旅操練也不多,可隴上子弟大多筋骨強健,人人習得幾手粗淺拳腳,戰鬥力還是相當不錯的。
沈油策馬行於隊伍正中,摩下另有三十餘人分騎駿馬和騾子相隨。
這些鄉兵以農耕為本,堡中不蓄良馬,牲畜多以耕牛、騾子為主,那些牲口比駿馬實用,故而整支隊伍里騎兵甚少。
兩百餘青壯急急奔赴銀城,行至半路,夜色深處驟然響起一聲悽厲尖銳的胡哨。
哨聲未落,急促猛烈的蹄聲便轟然逼近,也不知多少騎兵從黑暗中衝殺而出。
一時間鐵騎奔騰,氣勢洶洶,轉瞬便將徒步前行的鄉兵隊伍沖得七零八落。
其實來敵不過五十餘騎,但卻都是久經戰陣的精銳,對付兩百餘名倉促集結的民壯,已然綽綽有餘。
沈三爺去也匆匆,回也匆匆,領著一眾殘兵敗將逃回了青嵐堡。
多虧堡上守軍放箭阻敵,逼退追擊的騎卒,一眾殘兵敗將這才得以退回堡內。
經此一戰,夜色深沉,敵情不明,沈家三位大爺商量了一番,決定閉堡死守,待天明查明敵情,再做行止。
與此同時,黑土堡那邊的援軍也遭遇了相似的局面。
兩邊遭遇伏擊的騎兵都只五十多人,是楊燦從五路兵馬的最後一路中分出來的。
他們的任務,便是半路截擊、擊潰兩座塢堡的馳援隊伍,斷了銀城外援。
只要逼得二堡回兵自守、不敢妄動,他們也無需留守,便即刻趕去銀城。
反正他們也跑不了,只要銀城牢牢掌握在楊燦手中,這兩座塢堡的歸順,只是早晚間事。
因此,兩支騎兵擊潰援軍後,絲毫不敢耽擱,策馬揚鞭,便奔赴銀城了。
天亮的時候,楊燦已經在銀城城主府吃早餐了。
昨夜的戰鬥並不激烈,因為銀城裡的兵並不多,大概在八百人左右。
這些人皆是臨時拼湊的雜役、輔兵與地方私兵,若是守城,足以抵敵一萬,但是一旦被人衝進城來,那就根本不堪一戰了。
此刻城主府內,人影攢動、步履匆匆。各路將校輪番入廳,向楊燦稟報城防巡守、街巷安民、戰後清查、戶籍封存等各項事宜。
索醉骨與於驍豹二人都不在,索醉骨領著些人去各司衙署核查清點,接管銀城衙署的卷宗、各類簿冊了。
這是治理一方的基礎,如果去晚了,冊籍損毀、帳目遺失,日後如何安民撫民、徵稅治城?
於驍豹則在親巡四城,整肅防務,清點傷亡、排布戍守。
一條大長腿從門口邁了進來,輕盈而優雅,就像一隻牝鹿。
楊燦一抬頭,就看到於綰綰一雙澄澈透亮、乾淨純粹的鹿眼,正有些嫌棄地看他。
大家都在忙碌,他卻在吃東西,要不要臉吶!
不過,楊燦向她看過去時,於綰綰的眼神兒卻馬上變成了一副討好的彎彎眼。
通常,於女俠只有心中有鬼,對某人覺得心虛時,才會對他露出這副模樣。
楊燦向她笑道:「吃東西了沒有?要不要一起?」
於綰綰的心氣兒頓時就平了,他邀我一起吃早餐呢,算他還有點良心。
正覺飢餓的於綰綰便毫不客氣地走過去,在楊燦側面坐了下來。
桌上膳食,皆是城主慕容澗平日的早膳規格:
一碗粳米粥,一碟肉脯,一碟醃韭菹,一枚煮雞子兒,另有一小碗凝著米油的米漿。
慕容澗年事偏高,這些飲食足夠了,可楊燦正值年輕力壯,按慕容澗的食量準備的食物,哪裡能讓他吃飽?
這些之外,他至少還得再加三塊蒸餅,兩碗粥,肉脯還得是厚切的。
那廚子也是嚇得懵了,習慣性地按照慕容城主的食量準備了早餐。
楊燦發現之後,再做胡餅已經來不及了,楊燦就讓他把粥鍋直接搬了來,又煮了一盆雞蛋端來。
所以如今哪怕再加上一個於綰綰,倒也夠吃。
楊燦剝了一個雞子兒,很有長輩樣兒地放到於綰綰碗裡,問道:「慕容城主可還好麼?」
於綰綰心安理得地夾起雞蛋,隨口應道:「唔,他沒事,性命無礙。
就只是昨夜逃竄時不小心弄折了足踝,跌坐下去時又摔斷了尾巴根兒。
如今他是站也站不得,坐也坐不得,正在炕上趴著呢。」
於綰綰沒有殺慕容澗,自從楊燦耐心給她解釋了一番人比錢還值錢的道理,於女俠也學會過日子了。
她一邊說,一邊蘸著米粥,把蛋清吃了,然後把噎人的蛋黃順手夾回楊燦碗中。
這一舉動行雲流水,全然是刻入骨髓的本能習慣。
自幼隨父親於驍豹用膳,她便素來如此,早已習以為常。
等那蛋黃落到楊燦粥里,她才臉兒一紅,發覺有些不對。
於綰綰害羞地偷瞄了楊燦一眼,見他好像並沒注意到自己的動作,這才心安。
楊燦正在桌上磕著一枚雞蛋,然後一剝,不得不說,這個廚子煮蛋的火候掌握得不錯,蛋殼極好剝。
楊燦剝出一個蛋,只一口便塞到嘴裡,大口咀嚼幾下,喝一口粥順下,便又拿起一個0
「你爹不能回代來城了,從今天起,我於閥最前沿,將不再是代來城,而是————銀城!」
楊燦剝著蛋殼,對於綰綰道:「索城主也不會回去了。
從今往後,代來軍主和代來城主,衙署全部前移至銀城。
但是,現在這裡只有我們一千五百戰兵,還有很多衙署和兵馬,得從代來遷過來。綰綰,你回去一趟吧。」
如此遷徙,牽扯極廣,代來軍中多是桀驁不馴的遊俠悍卒、百戰老兵,尋常人回去傳令統籌,恐怕壓服不了眾人。
但於綰綰不同,她是於驍豹的獨女,當初跟著於驍豹混飯吃的許多遊俠兒,現在都是軍中將官,他們是看著於綰綰長大的。
於綰綰去負責這事兒,他們一定服服帖帖的。
楊燦道:「索城主那邊,會由斬月姑娘回去,你們可以一起。」
「唔,成————」
於綰綰現在見到楊燦就有些心慌慌的,可是不見時,偏又想見。
她也弄不清楚自己的心態為何如此矛盾。
所以,此時一邊覺得有些輕鬆下來,一邊又有些不捨得,但還是答應下來。
楊燦展顏道:「乖,果然是好孩子。」
說完,他把雞蛋一掰,蛋黃落到自己碗裡,軟嫩Q彈的蛋清遞向於綰綰嘴邊。
於綰綰臉兒一紅,原來————自己方才把蛋黃放他碗裡的動作,被他看到了呀。
此時,銀城首富甘家攜了厚禮的車隊,已經到了城主府前。
一個青衫家人踏上石階,對著守門兵卒恭恭敬敬地抱拳一禮。
「這位軍爺,還請通報一聲,銀城甘氏,甘莫辛、甘三娘子,求見楊大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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