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各有圖(加8)


  第584章 各有圖(加8)

  入夏的風,把敕勒川上的草,吹得沒過了馬蹄。

  漫山遍野一片青綠,其間又夾雜著紫藍色的馬蘭花、金黃色的野毛莨,還有一簇簇雪白的韭菜花。

  風一過,漫野都是青草與野韭的清辛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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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處低矮的山包輪廓柔和,天際線被拉得很遠,天上的雲厚重而潔白,低低地懸在青灰色的山尖上,似乎一伸手就摸得到。

  雲的影子在草甸子上緩緩流動著,和清澈的溪流一起流淌,牛羊群便也緩緩移動著,追逐著流水吃草、飲水。

  黑石部落的帳群順著坡地次第排開,那是一座座圓形的毛氈大帳,帳頂或灰或白。

  入夏了,部落的人大部分都分散到各地去遊牧了,主營地附近的草場,留給桃里可敦的本部。

  如此才能確保主營始終駐紮在這裡,不用遷徙遊牧。

  原莽河部落族長、如今黑石部落前廂大支的老塔木騎著馬,帶著幾個侍衛,馳進了黑石部落的本帳。

  營地里扎著木柵欄,圈著待產的母羊,還有未曾養大的小馬駒。

  婦人們坐在帳前擀著氈布、捶打著羊皮,女娃兒光著腳在草叢間追逐蝴蝶,男孩子則赤裸著脊背在角力。

  老塔木通報之後,便走進了桃里可敦的氈帳,心中有些忐忑不安。

  幾天前他剛來過桃里可敦這兒,那次是來商議入夏後的草場劃分。

  春夏秋冬四季,他們都要轉場,需要按照牧民的多寡、牛羊的多少來進行靈活分配。

  那次他來了之後,通報進去卻仍等了足足大半個時辰,然後才被桃里可敦傳見。

  當時一見桃里可敦的模樣,他心裡就咯噔一下,感覺不妙。

  桃里可敦臉紅著,的確,入夏了,天氣有些熱。

  但,桃里可敦嬌嫩臉頰上的紅,卻明顯不是因為熱,那是從肌膚下泛起來的春色。

  老塔木甚至注意到,她額角的細汗依舊沾著些許髮絲,說話時的尾音也帶著一種壓不住的軟媚。

  老塔木活了五十多歲,什麼場面沒見過?那點歇了大半天都還沒退乾淨的足與慵懶,他一眼就看出,在此之前發生了什麼。

  商量好了草場分配的事,離開的時候,他的腦袋還是懵的。

  桃里可敦————背著巴特爾·燦偷漢子了?

  這要是傳到楊燦耳朵里,那還得了?天大的禍事啊。

  這幾天,老塔木正想著要不要以後和桃里可敦少打交道,又或者再狠狠心,把這事兒密報與阿依慕夫人定奪。

  卻不想,今兒桃里可敦便傳他來見,難不成————是察覺他察覺到自己的私情了?

  「塔木見過可敦。」

  「老塔木來了啊,坐吧。」

  桃里可敦坐在那兒,神采飛揚,從裡到外透著一種春日桃花的鮮活勁兒。

  「本可敦今日找你來,是有一件大事,要安排你去做!」

  塔木一聽,不是想盤問他發現了什麼,心中稍安,忙欠身道:「請可敦吩咐。」

  桃里可敦道:「前幾日,楊燦來了部落。」

  塔木一呆,楊燦?前幾天來過?原來如此,那我就放心了!

  等等,楊燦————真的來過?為何半點消息也沒傳出來,莫不是————桃里可敦在事後找補?

  塔木心裡急急轉著念頭,故作驚訝地道:「巴特爾·燦來過?

  這————怎麼不曾通知我等,大家好來歡聚一番。」

  桃里可敦擺擺手:「因為他此來,是為了一件要事,不易暴露行蹤。

  我今天把這件事告訴你,你也只是心中有數就好,不可以告訴任何人!」

  塔木心中一沉,完了,確定無疑了。

  桃里可敦真的偷人養漢了,她還發現我察覺到她的私情了。

  塔木的心正揪揪著,就聽桃里可敦道:「他現在已經離開了,但他交代了一件事,我想安排你去做。」

  塔木就這片刻功夫,一顆心上上下下的也不知幾個輪迴了,聽到這裡,又是一呆。

  桃里可敦道:「他要集結草原各部兵馬,對元閥發動攻擊,各部集結地點,就定在居延海。」

  塔木腦筋飛快地轉動著,如果這事兒屬實,那麼————前幾天那個「野男人」,真是巴特爾·燦?

  桃里可敦道:「我已經以大聯盟長的身份,對草原各部發出諭令。

  不過,當初在白崖國時,我就承諾過,無關於我草原諸部安危,可以自願參加。

  所以,諸部是否會都去赴會,我還不確定。但我們黑石部落,是要參加的。」

  桃里可敦道:「阿依慕夫人會從左廂大支,抽調五百精銳,我的黑石本部,也會抽調五百人。而你————」

  她看向塔木,笑吟吟地道:「前廂大支,抽調一千精兵,這兩千人,統由你指揮,兵發居延海。」

  老塔木的心,再度穩穩落回了肚裡。

  跟著巴特爾·燦攻打元伐?好吧,是我多心了,沒有野男人。

  我就說嘛,有過巴特爾·燦,還有什麼男人能入得了她的眼?

  至於桃里可敦讓他本部出兵一千,黑石本部和左廂大支各自只出兵五百,塔木對此毫無異議,反而感覺很高興。

  首先,這等機密大事,桃里可敦交給他去做,這就意味著莽河部落併入黑石部落後,到今天才算是徹底融為一體了。

  桃里可敦不再把他視作外人。

  其次,黑石本部和左廂大支各自只出兵五百,只有他出兵最多,這不是想消耗他的兵馬,是為了樹立他的指揮權。

  不然的話,只要本部的兵和他一樣多,他就很難進行有效的指揮調動,如果兵力比他

  還多,他得聽人家調動。

  草原部落的統治體系相對簡單,極大仰仗於首領個人的威望與勇武,而不是靠著成文典制。

  兵聽不聽你的,全看那個首領在馬上的威望夠不夠,而不是靠印信、靠文書就能轄制的。

  後世帖木兒大帝東征,率數十萬大軍,結果他半路暴斃,不僅東征計劃夭折,偌大一個帝國也立刻土崩瓦解,就緣於這個政治集團高度依賴首領個人的威望與能力。

  換做中原的王朝,有大臣輔政、有百官守制,帝王即便猝然去世,有著完善的制度,也極少會出現頃刻崩塌的結果。

  「可敦請放心。」

  完全放下心來的老塔木微笑地站起來,右手握拳,在胸口用力地捶了兩下:「老塔木會為可敦,打出咱們黑石部落的風采!」

  「很好!」

  桃里可敦嫣然一笑,完全不知道此前老塔木心裡在轉著什麼念頭。

  「不過,你要記住一點,楊燦此行十分機密,他自始至終,不會以他自己本來的名字出現。

  所以,無論人前還是人後,你都不必叫破他的本名。

  此次挑選的人,儘量選些不曾見過他的勇士,免得早早泄露了他的底細。」

  「正值夏牧,你部出動一千精壯,必然會有影響。

  不過,對此你不必擔心,部落會補貼你的前廂大支,戰場繳獲這回也盡歸你的勇士所有,部落不取一成。同時————」

  桃里可敦微笑道:「這一仗,是替獨孤家打的,到時候,楊燦會替你們,向獨孤家索要酬金的。」

  遊牧部落進行軍事動員,效率就是快。

  馬是戰士自己的,武器和甲冑也是自己的,就連趕路的烙餅、肉乾,都是自家婆娘和孩子連夜給他們製作的。

  所以,僅僅是第二天,兩千精銳輕騎,就已列陣於黑石本部了。

  衣袍、皮甲、武器、馬皮,全都是形形色色,完全沒有統一的規制,隊列也是凌亂不堪。

  但兩千輕騎站在那兒,卻沒有散亂的感覺,而是有一種沖天的殺氣。

  黑石部落的狼旗高高舉起,桃里可敦和阿依慕夫人親自把老塔木送到軍前。

  老塔木扳鞍上馬,向桃里可敦和阿依慕夫人抱了抱拳,一聲叱喝,便當先一馬馳去。

  兩千騎跟在老塔木的後面,趟過馬腹高的碧草,朝著居延海的方向輕馳而去。

  白崖國的王宮裡,几案上擺著幾樣當地新鮮的水果,還有一瓶醇濃的葡萄美酒。

  白崖王姬雲烈看著楊燦,神氣透著幾分古怪。

  面前的,分明是一個年輕、俊俏的商賈,哪裡還看得出半點英雄之氣?

  楊燦穿著一身赭石色的織錦胡袍,腰上束著一條嵌著綠松石的革帶,革帶上掛著一柄短彎刀。

  他的腳上是一雙磨得漆皮發亮的牛皮靴子,靴尖處還微微向前翹起,形同小船。

  他的上唇甚至還有精修的兩撇八字鬍,也不知是特意蓄的,還是粘上的。

  兩撇鬍鬚順著他的唇形向兩側斜斜地挑了上去,末端微微翹曲,形同彎刀。

  「吧嗒」一聲,姬雲烈手中的酒杯掉到了几案上。

  如果不是楊燦剛剛對他自報了身份,再仔細辨認了一番,他還真不敢相信這是楊燦。

  容貌並不會因為鬍鬚產生太過巨大的變化,可氣質,實在叫他無法把眼前這個商賈和楊燦聯繫起來。

  「你————你怎麼————,啊?你是————楊總戎?你怎麼這副樣子!」

  楊總戎已經變成楊總鎮的事情,白崖國這邊還不知道。

  「自然是因為,我此行不便公開露面。」

  楊燦笑吟吟地走過去,自來熟地在几案旁邊坐下,伸手拿過一粒水果扔進嘴裡,神態鬆弛得仿佛是在自己家花廳里。

  「怎麼,大王不歡迎楊某來?」

  姬雲烈連忙起身,向殿上侍候著的兩個老內侍遞了個眼色:「去,守在外面。」

  待兩個老內侍走出大殿,姬雲烈才道:「楊老弟啊,你不該來!」

  「可我還是來————,不對,我為何不該來?」

  楊燦差點兒讓他這句話,帶進古龍語境,順口答了一半,才醒起不對。

  姬雲烈苦笑道:「我不是說你不該來,我是說,你不該這麼大模大樣地來。」

  姬雲烈道:「你既辦成這般模樣,此行定然是不想叫人知道。

  那你要見我,就該先想辦法和我通個氣兒,你就這麼進宮,很難瞞過王妃的。」

  楊燦嘆息道:「姬兄啊,你這王宮,已經變成了篩子麼?」

  姬雲烈先是一愣,隨後才反應過來,他這是在暗示自己宮裡眼線太多。

  姬雲烈強辯道:「那倒也不是,如果我提前知道,巧妙安排一番,不管是你來宮裡見我,還是我去宮外見你,都是瞞得過她的,可現在這樣————」

  楊燦擺手笑道:「無妨,反正見過了大王,一會兒我就要去見她的,何必怕她知道。」

  「一會兒你還要見她?你打扮如此模樣,竟是不怕讓人知道行蹤?」

  楊燦無奈地道:「不是不怕被人知道,但是有沒有可能,大王和王妃,不在我的防範之列呢?」

  「呃————,那你行蹤如此詭秘,究竟為了何事?」

  楊燦不答,先問道:「我這一趟來的太快,專走捷徑,未循絲路商道,怎麼樣,咱們這條新絲路,如何了?」

  姬雲烈聽他提起商路的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咱們這條第二絲路,現在是真的走通了!東邊,你和慕容家在打,西邊,元家和獨孤家也打起來啦。

  舊絲路徹底斷了,本王又派人去西域廣泛傳播消息,西域商隊已經來了,總不能原路返回吧?就朝著咱們這邊來了。

  現在,陸陸續續,也有幾十支商隊改走新絲路了。

  從你那邊,現在也有商隊過來。這第一批商隊走通了,其他商隊就再無顧忌了。

  要說熱娜、伽羅和索家三女郎,雖然都是女子,本領手段卻著實不凡。

  她們把沿途水源地的發掘、保護、驛館的建設、屬地部落的關係,全都處理得妥妥帖帖。」

  姬雲烈眉飛色舞地說著,順手抓過銀酒壺,給楊燦斟了一杯推過去,又自斟一杯,一飲而盡。

  我白崖國作為新絲路西部的重要集散點,如今也是生意興隆。

  我還安排了不少族人參與新絲路的建造鋪設,在白崖國開設大貨棧,不僅財源廣了,最重要的是,許多族人都被安排在驛傳、稅卡和商管的重要位置上。」

  楊燦道:「王妃殿下不干涉麼?」

  姬雲烈得意地道:「她安家的大本營,可不在白崖國,一時間,到哪去找那麼多人手,想干涉又如何干涉?」

  楊燦笑道:「那就好。」

  頓了頓,他才把此番來意對白崖王說明,他要向草原各部借兵,南下攻打元閥聯軍。

  姬雲烈聽了,臉上喜色頓時褪去。

  現在他形勢大好,財源廣進,正想大展身手,搶在王妃前頭,在新絲路貿易中,占據更多優勢。

  這個時候,他不想分心他顧。

  而且,白崖國的軍力,也被王妃安琉伽滲透了過半,屬於他可以信任的軍隊頂多也就一半了。

  如果這時再撥一支人馬陪著楊燦去打仗,一旦消耗殆盡,他在王妃面前,還有什麼底氣?

  姬雲烈猶豫道:「老弟啊,不是為兄我不肯幫你,如今我白崖國兵權,已經被那妖妃侵蝕過半。

  如果,我再抽調人馬隨你出戰,我擔心這點家當一旦消耗殆盡,我這白崖王,就真成了連宮門都出不去的傀儡了。」

  「打仗,可不是只有消耗,打敗仗才是。」

  楊燦微笑地道:「如果打勝仗,這反而是你把兵權重新抓回手裡的最好機會,甚至,是你合理擴兵的好機會。」

  姬雲烈苦笑著搖頭道:「老弟啊,你想的太簡單了。那妖婦的耳目無孔不入,我想瞞著她做點什麼,難。」

  「誰說要瞞著她了?」楊燦挑了挑眉:「陽謀無需隱瞞。」

  「陽謀?」姬雲烈上下看了楊燦幾眼,揶揄道:「你都扮成商賈了,你跟我說,陽謀?」

  「我扮成商賈,和你有什麼關係?」

  楊燦白了姬雲烈一眼:「我當然是不能暴露身份的。但是————」

  楊燦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我不能暴露身份,但我需要一個身份。

  所以,如果這二十三路兵馬行軍大都督姓姬,是你的族弟,那會怎樣?」

  姬雲烈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你要多少兵馬?」

  楊燦道:「我要的是陰山二十三部聯軍,所以,你不用派太多,精兵八百,足矣。」

  姬雲烈一愣:「八百?會不會太少了點?我給你湊兩千兵還是湊得出來的。」

  「不用不用,八百,剛剛好。」

  楊燦笑了笑:「我說的八百,是你派的兵。你可以多派些你信得過的人。

  你以為,王妃那邊,聽說了這件事會不往裡邊摻沙子?她必然也要派人的,那就不只八百了。」

  「明白了!」姬雲烈一點就透。

  楊燦道:「所以,你不妨多派些你信得過,想栽培的族中親信隨我同行。

  我會讓他們立軍功、樹威望、招降兵。

  等他們凱旋的時候,誰還敢再小覷他們?

  到時候,他們身上帶著實打實的戰功、領著跟他們出生入死過的兵,你順理成章地就把軍中重要位置交給他們了,安琉伽如何阻攔?」

  「等你手裡的軍力真正強大起來,你的王妃殿下,就不可能一直騎在你的頭上了。

  姬雲烈的手因為激動有些顫抖。

  他被安琉伽壓制了太久太久,一直忍耐忍耐再忍耐,都快百忍成佛了。

  如今因為新絲路的出現,在白崖國財政方面,他擴大了部分權力。

  如果在軍隊中,他能抓回更多,到那時————

  姬雲烈站起身來,向楊燦鄭重地一揖:「如果姬某能重奪白崖國的權柄,做回真正的白崖王,楊兄弟這份天大的恩情,我姬雲烈必以生死相報!」

  楊燦微微一笑,急忙起身,上前攙扶。

  至於姬雲烈所說的話,如果他是個遊俠兒,這話,楊燦信。

  可他是一國之君,所以,聽聽就好。

  只要雙方以後沒有重大利益衝突,那這份情,他的確會念著,僅此而已。

  楊燦見他答應,就把接下來的細節與他又細細推敲了一番。

  隨後,楊燦整了整身上的胡袍,道:「說到這裡,王妃殿下那裡,應該也知道大王剛剛會見了一個神秘人了。」

  姬雲烈苦笑道:「應該早就知道了,現在,應該安排了人,一邊打探你的身份,一邊在宮外等著盯你的梢了。」

  「不用她盯了,我去見她。」

  楊燦站起身,摸了摸唇上修得整齊的八字鬍,笑道:「我現在就去讓她釋疑開懷。」

  姬雲烈神色一凝,鄭重叮囑道:「此女口蜜腹劍、智狡如狐,慣會偽裝,且擅用美人計,楊兄弟,你千萬小心。」

  「我明白。」楊燦笑著沖他拱拱手:「自當隨機應變。」

  盛夏的白崖王庭頗顯蔭涼,因為廊架上爬滿了葡萄藤。

  王妃寢宮外,二十多個剛剛調進內宮的粟特族刀客,匆匆避進了寢宮外面的石柱後面、花木叢中。

  楊燦從葡萄架下走過的時候,一雙雙藏在暗處的眼睛,便冷冷地盯住了他,凶光閃閃o

  楊燦隨著白崖王派來的內侍走到王妃寢宮門前,門口侍女傳報了進去,不過片刻,那侍女便又回來,向楊燦嫣然一笑:「王妃殿下請您進去。」

  楊燦點點頭,便舉步走進了寢殿。

  安氏是粟特九姓中實力強大的幾大姓之一。

  安琉伽這處寢殿,布置得也是格外奢華。

  楊燦一進宮門,躍入眼帘的便是一幅巨大的織金羊毛地毯。

  牆壁上掛著丈把寬的粟特絨毯,上面用彩線織著王族宴飲、駱駝商隊、騎射圍獵的圖案。

  案几上擺著嵌青金石的銀壺、盛著時令鮮果的金盤,角落的青銅冰鑒里鎮著整塊從冰窖里取來的藏冰,冰上還擱著一隻半切的甘瓜,甜香味兒沁人心脾。

  上首擺著一張矮足涼榻,榻面鋪著打磨得發亮的犀牛皮涼蓆,席上堆著四五個織錦的靠墊,有半透明的紗簾從殿頂一直垂下來,把涼榻和前面遮開。

  但紗簾極薄,榻後的一切只是罩上了一層朦朧,並不能完全擋住視線。

  楊燦一進寢殿,就看到了四個膀大腰圓的女人。

  她們頭上盤著髮辮,額上繫著皮抹額,身穿深褐色的窄袖胡襦,外罩一件無袖的薄皮坎肩,下著收口的皮袴,赤著雙足,站在地毯上。

  她們雖然胖,看起來卻很結實,小臂都緊繃繃的,很粗,手腕上纏著釘著銅鉚釘的熟牛皮護腕,冷冷地盯著楊燦,如同在看一隻獵物。

  似乎,薄紗後的女人只要一聲令下,她們就能撲上來,把楊燦撕個粉碎。

  安琉伽正在榻上斜臥著,隔著隨風裊裊的薄紗,看向那個身材修長挺拔的商賈。

  此人一進宮,她就知道了。

  及至白崖王屏退左右,單獨與此人詳談,才真正引起她的重視,吩咐人調查此人底細。

  卻不料,此人底細還沒查明白,大王那邊竟傳來消息,說是有位神秘客人,要面見王妃,稍後就來。

  安琉伽對此頗感意外,雖然從此人的行為來看,應該不是需要她去針對的人,否則不會主動來見她,但安琉伽還是安排了人手。

  入夏了,安琉伽怕熱,連正裝都懶得穿。

  她身上只罩了一層薄如蟬翼的銀紅色紗衣,紗料透得都能看見底下描金的抹胸,抹胸上繡的鴛鴦都被撐得胖了一圈。

  腰間露著一截白得晃眼的腰肢,裙擺鬆鬆地滑到膝蓋上,露出兩條線條勻淨的小腿。

  她手肘撐著靠墊,懶洋洋地斜躺著,手中輕輕搖晃著盛著葡萄酒的水晶杯。

  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妖冶,和榻邊站著的粗莽女跤手、廊外藏著的兇悍刀客湊在一起,活像一朵開在刀叢里的野玫瑰。

  隔著紗簾兒,安琉伽睇著那商人,淡淡地道:「就是你要見我?先見我家大王,又要面見本王妃,你————是誰?」

  楊燦沒有急著答話,而是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我的身份,王妃殿下見了此物,自

  然明白。」

  一個膀大腰圓的女角士晃著肩膀走過來,那不是刻意的搖晃,應該是練習角牴習慣了的一個下意識的動作。

  楊燦見了不免有些躍躍欲試了,他還真想試試,和這樣肉山似的一個摔跤手較量一番,他需要多久才能把她摔在地上。

  那女角士接過楊燦手中的東西,定睛一看,便是微微一愣,顯然,她認得這東西。

  馬上,她的動作從緩慢從容變成了急促,她匆匆轉身,沒有掀開紗簾,而是從側面繞過去,把東西送到了安琉伽面前。

  安琉伽美目隨意一瞥,頓時也愣住了。

  那是一條金項鍊,細金鍊上串著一圈顆顆圓潤的珍珠,最下面墜著一顆水滴形的紅寶石,色澤濃艷晶瑩,紅得像一滴剛剛凝固的血。

  安琉伽的呼吸猛地一頓。

  這是她的隨身之物,當年木蘭大會上,她瞧著那個化名「王燦」的年輕人氣度不凡,想把他招攬到白崖國來,為自己所用。

  是她親手把這串項鍊當成信物送給王燦的,但很可惜,王燦轉眼就變成了楊燦,她的招攬也沒有成功。

  而此刻————

  安琉伽一下子從涼榻上坐了起來,輕紗滑落,露出半邊晶瑩光滑的肩膀,也顧不上掩飾。

  她隔著紗簾,眯起眼睛仔仔細細看著如霧裡看花的那個男人,足足盯了十幾個呼吸,忽然就笑了。

  這一笑,便如春風一下吹開了滿樹的石榴花,梨渦淺現,眼波流轉,艷得殿上的珠光寶氣都失了顏色。

  她慢慢站起身,裊裊地向前走,蠻腰款擺,配著弧度誇張的髖部曲線,有種難言的誘惑。

  隨著她往前走,殿前兩個女角士,適時地打開了紗簾,安琉伽便走出去,站住身子。

  她也赤著雙腳,雪白的雙足,織金的地毯,站在那兒,妖嬈的曲線————

  又足足盯了楊燦有十幾息,安琉伽忽然吩咐道:「都出去!」

  一時間,屏風後面藏著的、樑上伏著的、還有榻前杵著的女角士,都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下一刻,楊燦大馬金刀地坐在犀牛皮的涼榻上,安琉伽將紅葡萄酒斟入水晶杯,又夾入幾塊冰,殷勤地送到楊燦手上。

  接著,她又抓起銀彎刀,親手切了幾瓣冰鎮過的甘瓜,放到金盤裡,端到楊燦面前。

  安琉伽親熱地坐到楊燦身邊,嬌笑道:「楊大人怎麼如此好雅興,居然改頭換面、藏頭露尾的趕來白崖王庭?」

  楊燦嘆息道:「剛剛和白崖大王說了一遍,還要再跟你說,口水都說幹了。」

  安琉伽美目流轉,道:「大人口乾啊,人家可以度些口水給你。」

  楊燦乜了她一眼,安琉伽吃吃地笑著,用象牙籤紮起一塊,遞到楊燦嘴邊。

  楊燦很給面子,張口就吃了。

  安琉伽眨眨眼睛,攀住楊燦肩膀,昵聲道:「現在,可以說了麼?」

  楊燦把元閥聯合宇文、趙兩閥東征獨孤氏,獨孤氏目前岌岌可危,他打算從草原諸部借兵南下為之解圍的事,三言兩語說了個明白。

  元閥攻打獨孤閥,雖說草原上不是很關注這些事,但畢竟比楊燦那邊要近得多,仗都打了一個多月了,安琉伽是很清楚的。

  她只是沒有想到,與獨孤氏做鄰居的索家一直按兵不動,居然是隔著一閥的楊燦,打算出兵相助。

  安琉伽聽罷,像沒有骨頭似的往靠墊上一歪,托著香腮,水汪汪的大眼睛睇著楊

  燦:「現在有多少部落響應你了?」

  「黑石、玄川、禿髮、乞顏,這些部落我有把握。其他部落麼,大聯盟長已經傳檄各方,相信大部分都會響應。」

  「我家大王也答應了?」

  「答應了。」

  安琉伽聽完「嗤」地一聲,抬起未著靴的腳,輕輕在楊燦的後腰眼上蹬了一記。

  安琉伽嗔怪地道:「既然我家大王都同意幫忙了,楊君還特意跑來見人家做什麼?」

  楊燦一把撈住她順勢蹭向自己屁股的小腳,握住足踝,懲罰似地一捏。

  安琉伽呼痛一聲,急忙縮了腳,瞪了他一眼。

  楊燦抬手順了順八字鬍,笑道:「那自然是因為,這白崖國里,王妃殿下你,能當得了一多半的家。」

  安琉伽被他捏了一下腳,眼中的濕意更濃了,一雙勾魂的媚眼水汪汪地瞟著他,聲音軟得像融化的奶糖。

  「可我憑什麼要幫你啊?你算我的什麼人?你到了我這白崖國,甚至都是先去見的大王,而不是先來見我。」

  楊燦嘆了口氣,道:「我要是一到就先來見你,被姬雲烈聽說了跑來捉姦,那我豈不是傾盡弱河之水,也洗不清一身嫌疑了。」

  弱水,是黑河流域中,經過白崖國一段區域的河流名稱,直通居延澤。

  楊燦挪用後世這句話,又巧借了當地最有名的大河名稱,讓安琉伽聽得美眸一亮。

  安琉伽格格一笑,軟綿綿地從榻上掙紮起來,又軟綿綿地貼到他的肩上。

  安琉伽把嘴巴湊到楊燦耳邊,呵氣如蘭地道:「你怕什麼?就算今夜你留宿在我的宮中,他也管不得我。」

  「我果然沒有看錯。」楊燦抓住她不安分的手:「姬雲烈是這白崖國的王,而王妃你,卻是這白崖國的王上王。」

  「王上王嗎?」安琉伽重複了一句,美目流轉,頗顯自得。

  她從案几上端起酒杯,仰頭喝了一口。

  紅唇碰在水晶杯沿上,酒液順著她線條優美的脖頸咽了下去。

  她睨著楊燦道:「那你倒是說說,你是怎麼說服我家大王同意為你出兵的?」

  「自然是因為,他想利用打仗的機會,把被你拿走的兵權,一點點重新抓回去。」

  安琉伽不屑地冷笑了一聲:「我就知道,他果然是打的這個主意。他答應出多少

  兵?」

  「八百。」

  「才八百?」

  安琉伽娥眉一挑:「我白崖國不至於只能出動這麼點兵吧?」

  楊燦道:「這種好事,諸部當然都得分一杯羹。

  再說了,兵太多了,消耗也大。我這人挑得很,只要一等一的精兵。」

  「好事麼?也只有你,仗還沒打,就敢說那是好事。」

  安琉伽似笑非笑地睇著楊燦:「再怎麼說,我白崖國出兵,居然只有八百,也太少了些,會被人看輕的。」

  楊燦笑道:「那麼,王妃打算怎麼做?」

  安琉伽把水晶杯往案上一放,盈盈的眼波勾著楊燦,道:「不如,我來幫你啊?」

  楊燦故意做出疑惑的樣子:「大王已經答應出兵八百,莫非王妃殿下還能單獨再出兵?」

  安琉伽又笑了,她往楊燦身上挪了挪,都快偎進他懷裡了,聲音更是軟得能拉出絲來。

  「你少裝,他是他,我是我。你剛才不也說,這白崖國里,我能做得了一多半的主?」

  她的手指在楊燦胸口畫著圈圈,薄紗下的鎖骨陷出漂亮的淺窩。

  「我這能做一多半主的一卒不出,那豈不是很沒面子?」

  「那麼,王妃能出多少兵?」

  安琉伽嫣然道:「既然白崖國里,我比大王能多做一點主,那就————再出一千吧,多了,大王面上不好看。」

  楊燦輕輕嘆息一聲,道:「我聽說,宇文閥背後,一直有米家在支持。

  而米家和你們安家,同為九姓之一,你現在幫著我打元閥,那也就是打宇文閥了,米家那邊,你會不會不好交代?」

  安琉伽心中一動,米家暗中扶持宇文閥的事,是誰告訴他的?是小表妹康敏,還是白崖王?米小彌————應該不可能,她沒道理背叛自己的家族。

  安琉伽心中轉著念頭,臉上卻笑得更歡了,整個人都軟綿綿地靠在楊燦身上:「玄川部落跟黑石部落還是一脈呢,不照樣逮著機會就往死里打?你要打的元閥,和你也同為一族,我們都是粟特人又怎麼啦?」

  她媚眼如絲地瞟著楊燦,半真半假地道:「反正呢,我就是要做這白崖國的後,誰是

  白崖王,我無所謂。要是————換你來坐這白崖王,那人家心裡也只會更歡喜。」

  楊燦聽了,只是端起水晶杯慢慢地呷了一口酒,淡淡地道:「可我————沒興趣。」

  安琉伽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她的身子也一下子僵住了。

  她是安氏家族精心培養出來的一顆明珠,一向以美貌自詡,如今被人這麼點評一句,那可真是莫大的羞辱。

  卻見楊燦眯起了眼睛,似平要刻意收斂一下他的野心。

  「我更喜歡中原的花花世界。這隴上,可以成為龍騰之地,卻不該成為龍棲之地。

  要飛,我就要往東飛,飛到中原的花花世界去。這漫地黃沙的地方,留不住我這條龍。」

  安琉伽愣了一下,隨即才反應過來,原來他說的「我沒興趣」,是指他對彈丸之地的白崖國沒興趣。

  他的志向,竟然大到根本不屑於在這戈壁黃沙中稱王。

  那點不自在的羞憤不見了,安琉伽的心中湧上一陣壓抑不住的喜悅。

  楊燦的本領和他的野心,會不會真有機會自如龍河一般,自隴上高原,直赴中土,成就一番霸業宏圖?

  安琉伽立刻又軟了身子,聲音軟了,目光也軟了,膩聲應道:「原來楊君志向如此遠大。

  若楊君真有此大志,我安家,願助將軍龍騰!」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開始弱下來,輕得仿佛春風拂過花蕊:「琉伽,也願助將軍龍騰——」

  說罷,她摸過水晶杯,呷了一口葡萄酒,含在嘴裡,便緩緩縮下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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