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三籌(三章合一,為我愛劉翠盟加更)
第593章 三籌(三章合一,為我愛劉翠盟加更)
元閥境內,有兩個祿福城。
小祿福城,就是索醉骨此番西征的最後止步目標。
這是楊燦給她劃下的線,不許她再繼續深入。
大祿福城,就是如今被稱作酒泉的這座元閥主城。
很多年前,霍去病河西大捷,渾邪王歸降,大漢在河西設立了酒泉郡,郡治便在此地,設祿福縣。
那時候,大漢的戍卒、徙民、刑徒,扛著鋤頭、牽著耕牛,穿過黃河套,沿著古羌水一路往西。
他們在這片祁連山雪水滋養出的綠洲上,錘下第一根木樁,開始築城、屯田、移家——
一晃數百年過去了。
如今的這裡,當年那圈簡陋的木樁「城牆「,早已換成了夯土外包青磚、高三丈有餘的堅固高牆。
城堞上每隔十步立一座敵樓,樓里擱著滾木礌石、床弩硬弓。
護城河引的是祁連山上流下來的雪水,河寬五丈,深不見底,水面上終年浮著一層薄
薄的涼氣。
城裡分東西兩市,東市賣的是漢地的絹帛、漆器、鐵鍋、農具。
西市走的是西去東來的胡商漢客,駝隊裡馱著葡萄、石榴、胡麻、苜蓿,也馱著香料、玉石、氍毹、西涼葡萄酒。
正值盛夏的午後,南市口的葡萄棚下擺著一溜兒的胡餅爐子,鐵鏊子上貼著圓圓的胡餅,烙得兩面焦黃。麥香混著葡萄乾的甜氣,飄出半條街去。
一個高鼻深目的胡商蹲在爐邊,拿一枚銅錢買了兩個熱餅,掰開來塞進嘴裡,燙得直吸溜。旁邊賣漿水的老漢搖著蒲扇,眯著眼打盹。
這裡,依舊一片歲月靜好。
但閥主府內,卻是一派風雨欲來的壓抑。
元府正堂,大門緊閉著。
兩扇朱漆大門上銜著銅製的獸首鋪首,廊下兩排甲士,按刀肅立。
過了正午,正是一天裡最燥熱的時候。
但堂前兩排老槐樹,把日頭遮得嚴嚴實實,樹蔭里反倒很是陰涼。
隴上這地方空氣乾燥,人只要不直接曬在陽光里,但凡有點蔭涼,立刻就會覺得十分
陰涼。
議事堂角落裡,一隻銅鶴嘴裡,正裊裊地吐著西域來的蘇合香。
風從堂後穿堂過來,掀動老太君座後那幅素色的帷幔,帷幔上繡著暗紋的雲鶴,隨著風一鼓一鼓。
元家老太君今天也出席了這場重要會議。
她高坐上首,閥主元永和在母親身側搭了把椅子,比母親的座案略低半階。
老太君頭髮已經全白了,卻梳得一絲不亂。她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皮半垂著,手裡捻著一串佛珠。
老太君面前的長案上,攤著四張帛書。
第一張帛書,是蜂腰口戰敗的軍情急報。
帛書上寫著:三閥聯軍數萬之眾,在蜂腰口被草原輕騎截斷後路,一戰而潰,屍橫數里。嗣次子元盛奎被獨孤家生擒,生死不知。
第二張帛書,是從東邊姍姍來遲的消息。這消息晚了足足兩個月。
帛書上說:於閥楊燦已征服慕容氏、瓦解李氏,於、李、慕容三閥已被他整合到一處,設總鎮撫使一職,由楊燦本人出任。
第三張帛書,是趙閥的求援信。信上說,元家長房長媳索氏率輕騎數千,過金關、破毛目,據高台,已經兵至臨水驛,兵鋒直指小祿福城。趙閥擋不住了,請元家速發援兵。
第四張帛書,是索醉骨沿途張貼的告示。
那告示是抄件,是一篇聲討元氏、揭發元氏迫害長房長媳及長孫、意圖違逆禮法廢長立幼的檄文。
元永和澀然道:「母親,蜂腰口————數萬大軍,沒了。盛奎————被獨孤家生擒了。」
老太君手上捻著佛珠,手上動作沒停,龍眼大的珠子被她捏得「咔咔「作響,一下,一下。
元家族老元有榮忍不住道:「大兄,當務之急,可不是贖人。」
元永和立刻看向元有榮,眼神有些慍怒。
你當然不急!敢情被生擒的不是你兒子!
元永和在心裡罵了一句,但臉上不敢露出來,只好苦笑著解釋:「大兄,咱們和獨孤家,戰火未息呢。這個時候談贖人————獨孤家會談嗎?戰事平息之前,獨孤家不會和咱們交涉此事的。」
老太君緩緩開口道:「有榮說的對。」
她抬起手,用念珠輕輕敲了敲几案:「當務之急,是借兵殺回來的索醉骨!」
她拿起索醉骨那篇討伐檄文,冷笑一聲:「老身早就知道,那賤人不是盞省油的燈。
可惜,還是小看了她。當初就該把她弄死,也省得今日養虎為患!」
堂上,頓時一片肅靜。
無論怎麼說,索醉骨都是元家的長房長媳,為丈夫守過孝的。這名份,改不了。
作為她丈夫的祖母,老太君說話不該如此尖酸,至少也該留幾分門閥貴婦的體面。
但,誰都知道,老太君本來就不喜歡這個孫媳。從她過門兒第一天,就不喜歡。
「小祿福城,是咱們元家在東邊的一隻錢袋子。」
老太君把檄文輕飄飄地扔回桌上:「高台綠洲、金塔綠洲、臨水驛、小祿福城————
這一線,是咱們元家每年出羊毛、出葡萄、出胡商稅利的地方。
這一線若丟了,咱們東邊的大門就敞開了,索醉骨隨時可以從那兒長驅直入,直撲酒泉城下。所以,這一線,得加強防禦。」
「兒子也是這個意思。」
元永和欠了欠身:「先守住,不能讓她繼續深入了,然後再予反擊。」
他轉頭看向在座的族老:「崇義,東線防禦,由你全權負責!
金塔、臨水、小祿福諸城的守將、兵馬、糧草,全部歸你調遣。
我給你增兵五千,再從府庫里撥三萬石糧。」
元家族老元崇義抱拳應了一聲:「大兄放心,弟此去,人在城在!」
老太君又看向元永和:「和兒,趙家向咱家求援,這事,你怎麼看?」
元永和沉吟道:「索氏所部,全是騎兵,來去如風,只可防,而不可追,追必有隙,為其所乘。
再者,蜂腰口大敗,獨孤氏接下來會怎麼做?他們重金僱傭的草原兵馬,是否會就此退去?
這些,尚不確定。所以,兒以為,謹慎為上,不可輕易出兵援趙。」
族老元天罡一聽急了,忙道:「老太君,家主,趙家不能不救啊!」
「哦?」老太君看向元天罡。
元天罡道:「東邊的消息,遲了兩個月咱們才收到,這意味著什麼?」
元天罡道:「這意味著,在我們這裡鏖戰不休的時候,楊燦很可能已經把慕容閥、李閥和於閥捏成了一塊。
咱們這,元家、宇文家和趙家,同樣聯成了一體。
而中間這一塊呢?索家雖然遲遲未出兵,卻並不是永遠不出兵。
正所謂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以索氏之富強,恐怕其軍力猶在我們之上。
如果,以索閥、獨孤閥,再加上被他們重金收買的草原遊騎兵,隴上局勢,便徹底不同以往了。」
元永和眸光一暗,道:「八閥共立的日子,沒了。
從今往後,這隴上就是索、元、楊三姓爭天下!」
元天罡道:「對,咱們若不救趙家,趙家轉頭就會投奔獨孤家,如此一來,索氏將更加強大,於我大為不利啊。」
議事堂上,頓時一陣議論紛紛。
有人贊成援助趙閥,有人反對,一時間各說各詞,爭論不下。
老太君頓了頓拐杖,議事堂上頓時安靜下來。
老太君繼續捻著念珠,緩緩開口道:「飯,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步一步做。
先增兵金塔、小祿福城一帶,再集結精銳,給老身狠狠教訓索醉骨!」
老太君頓了一頓,才道:「至於趙閥,視迎戰索醉骨的戰況而定。」
堂上眾人,齊齊俯首。
祁連山下,帳篷從這座山峰下,一直排到那座山峰下。
當太陽從山尖上爬起來的時候,就照得連片的帳篷頂子泛起一層土黃色,像是給祁連山腳下鋪了一塊舊氈毯。
山頭上還積著終年不化的白雪,雪線以下是墨綠色的針葉林,林線以下是開闊的草坡,草坡上星羅棋布地散布著帳篷、馬群。
空氣中飄著牛糞餅燃燒的煙味,混著奶茶的膻香和馬糞的味道。
以索閥為首,獨孤閥響應,草原僱傭兵配合,打著為獨孤氏討公道的旗號,中部三方聯軍正式成形了。
草原僱傭兵,以白崖王子姬雲崢為統帥,騎兵約一萬,沒有輔兵,沒有後勤。
這是真正的輕騎,隨時可以發起一場說走就走的奔襲。
索家有戰兵一萬,輔兵三萬,兵種最全,裝備甲仗也最精良。
諸兵種中,騎兵三千、步卒七千。
他們的營帳是簇新的白氈,上面用紅繩扎著吉祥的結,衣甲鮮亮,旗幟分明。一看就是精銳之師。
獨孤家則只出了五千兵。由於騎兵已經足夠用,所以獨孤家出的五千兵都是步卒。
這五千步卒裝備的物資比平時更多,也就是每個士兵多發了三雙草鞋。
這隊兵馬,由獨孤瞻和獨孤望舒叔侄倆率領。
出兵數目是楊燦思量之後,跟老丈人悄悄敲定的。
不過,他老丈人給索成道的理由卻是:獨孤家獨力抵擋西部三閥聯軍,苦戰持續兩月有餘,元氣大傷。
雖說他們剛從小王子手中買過來不少青壯,其中不乏戰兵,但眼下顯然還不能派上戰場。
獨孤望對索成道解釋了理由之後,又說:「不過,我獨孤家出兵雖少,卻願意承擔聯軍的全部後勤補給。」
索成道見他一臉肉疼的樣子,生怕他又打退堂鼓。
獨孤家若不出兵,索家可就出師無名了。
眼下這局勢,有名無名的雖說已經不是特別重要,可獨孤家置身事外,索家越過獨孤家的地盤,去和元家打仗,怎麼想都叫人不放心。
後方不是自己直接的後方,天知道會出現什麼不可預料的意外。
萬一獨孤家在背後捅一刀,索家這數萬精銳,就得交代在外面。
於是,索成道便慷慨地道:「你獨孤家獨鎮蜂腰口兩個月,打得苦,我索成道心中有數!
獨孤閥主放心,我知你家元氣大傷,負擔不起太多。
不過以我等如此威武之師,必然兵進神速,不會久耗軍糧的。
我們此去,既然勢如破竹,你的輜重怕是跟不上我索家行軍的速度。
到時候,讓你獨孤家的兵主要負責就地籌措糧草,保證供給就好,打仗的事,交給我索家了,哈哈哈!」
計議已定,三路聯軍,便浩浩蕩蕩殺向趙閥。
趙家家主趙久,坐在堂上,欲哭無淚。
他今年五十出頭,身材微胖,皮膚白皙,留著兩撇精心修整過的鬍鬚。
平日裡,他最是愛惜自己的鬍鬚,常要對著從天水工坊購買的玻璃鏡,仔仔細細撥弄半天,拔點裡邊的白鬍子。
可是,現在他已經三天沒有打理鬍鬚了。
他的鬍子亂糟糟的,兩撇鬍髭翹著幾根雜毛,下巴上冒出了一片青黑色的胡茬。
眼睛下面掛著兩個青黑的眼袋,像是被人迎面打了兩拳。
堂中放著冰盆。那冰是冬天從河上鑿下來,藏在深窖里的。
冰盆中的涼氣一陣陣往外冒,但壓不住他心中的焦慮。
趙家族老們濟濟一堂。
趙立春、趙元宇、趙文之、趙長庚、趙啟豐——————
十幾位族老分兩排坐在堂下,每個人的臉上都滿是凝重之色。
「獨孤閥那邊出了多少兵,你們知道嗎?」
趙久顫聲道,他的聲音有些發飄:「戰兵兩萬,輔兵三萬,比起當初咱們三閥聯軍東征時,也不遑稍讓。
再加上白崖王子那一萬草原輕騎————,元家那邊遲遲沒有回信,這麼多的兵馬,咱們趙家拿什麼抗?天靈蓋嗎?」
「咳咳!」
趙立春咳了兩聲,出列道:「閥主,打不過,咱們就加入啊。投降索閥聯軍不就行了」
o
「降?」
趙久的聲音一下子拔了起來:「投降索家,怎麼向元家交代?
元家只不過敗了一場,接下來如何,還不知道呢。
元家在東邊還有小祿福城,在西邊還有酒泉主城,城高牆厚,兵精糧足。
萬一元家緩過勁來,回頭找咱們算帳,咱們怎麼辦?」
趙長庚道:「閥主說的是,立春啊,再怎麼說,那也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一旦咱們激怒了元家,咱們可就是元家的鄰居,往後這日子還怎麼過?
元家的騎兵隨時可以從金塔殺出來,踏平咱們的田莊。」
趙立春冷笑道:「不降,眼下這日子怎麼過?等他們兵臨城下,咱們再降,那叫投
降;現在降,那叫歸附。歸附的價錢,可比投降好看得多。」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爭得面紅耳赤。
趙久憂愁地道:「降也不是,不降也不是。元家不出兵,難道咱們只能坐以待斃了嗎?」
族老趙啟豐道:「諸位,也許咱們可以通過那位幫助獨孤家擊敗元家的姬王子來化解當前的急難。」
趙久眼睛一亮,身子往前一探:「啟豐,你快說,計將安出?」
趙啟豐道:「那一路草原兵馬一萬騎,包括之前鑿穿我境、殺進元閥境內的數千騎,都是獨孤家花錢雇來的。他們不是獨孤家的私兵,他們是客將。」
趙啟豐眼中閃爍著睿智的光輝:「既然,那些遊騎兵是為了錢而來,咱們賄賂姬王子,是不是就能保全我趙家呢?」
趙久眨了眨眼:「賄賂?不是降?」
趙啟豐搖頭道:「不降。降了,對元家,咱們沒法交代。
不過,咱們兵力疲弱,打不過他們,收縮兵力至幾座大城,只守不攻,任由索氏聯軍在我境內自由出入,這————不怪咱們吧?
咱們又沒開門迎敵,那是他們自己打進來的。」
趙久的眼睛噌地一下亮了。
趙啟豐繼續道:「咱們遊說白崖王子,請他網開一面,不要攻咱們的主城,不要燒咱們的田莊。
他只要收了錢,替咱們說說好話,索家和獨孤家總得給他這位「客將「幾分面子。
咱們花錢買平安,不比把全族的命運押在索家或者元家身上強?」
堂上立刻安靜下來。眾族老紛紛思索此事的可行性。
沉默了片刻,趙文之蹙眉道:「可這聯軍,不是以索家為主嗎?
如果要賄之以利,咱們難道不該去賄賂索成道?」
「不可以。」
趙啟豐搖了搖頭,捋著鬍子道:「當初漢高祖劉邦遭遇白登之圍,漢朝派遣使者賄賂了冒頓單于的閼氏,才說服冒頓單于下令解圍退兵的嗎?
可冒頓為何聽了妻子一番勸說便肯退了?
如果其志在於漢土,豈會就此放過敵國君王?
還不是因為,他們只求財,而不謀其地!
志向不同,其取捨便有所不同。」
他一字一句地道:「索家所求者,天下也。白崖王子所求者,錢!」
眾人信服地點頭。
趙元宇又擔心起另一件事來:「可,草原游騎,現在是被索家僱傭的,咱們得出什麼價,才能比得了財大氣粗的索氏?」
趙啟豐搖頭道:「不需要比。他收了索家的錢又如何?誰怕錢多咬手呢?
咱們不是花錢買他幫咱們打仗,只是買他一個「別打我」。這還不成嗎?」
趙久欣然點頭:「有道理!」
他摸了摸那兩撇久未打理的鬍鬚,心想,對啊,我的要求已經如此卑微,那白崖小王子又是為錢而來,和元家、索家這種爭地盤的完全不同,是有可能說服他的呀。
只要他點了頭,索家和獨孤家也不能不給他這個面子。
想到這裡,趙久拍案道:「此計可行!那麼,咱們開什麼價?」
眾族老一聽,又紛紛議論起來。
金珠玉寶、財帛絹布、牛羊馬匹,最後終於商量出一個趙家能夠接受的底線。
至於給多少,當然還要隨機應變,看那白崖王子的胃口。
這時,趙立春忍不住道:「這些錢,真能說服他麼?
如果他打過來————這些還不是他的?」
趙啟豐道:「他打過來,難道不用死人的?草原騎雖然悍勇,但咱們主城也不是紙糊的。
我們若集結全境兵馬死守主城,他就算消滅咱們所有人,自身也得折損大半兵馬。
他是來掙錢的,不是來拼命的。他犯不著為了索家那點佣金,把自己的老本賠光。」
趙長庚道:「聽說,那位白崖王子正當壯年。正當壯年的男子,只要他不是喜歡男人的,哪有不喜歡美女的?除非————他已經不行了。
不如,財貨之外,咱們再送個美人兒?以財誘其志,以色惑其心,應該更容易說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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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元宇哂笑道:「他是白崖王子,身邊會缺女人?」
趙長庚自信滿滿地道:「他當然不缺女人,但既漂亮又尊貴的女人,那可不是唾手可得的。
咱們趙家的女兒,是門閥貴女,和他白崖國那些遊牧女人能一樣嗎?」
這樣一說,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閥主。
有人便忍不住開口道:「閥主,您那三女清歌————」
「不可以!」
趙久唬了一跳,連連擺手:「她已經許給元家嗣次子元盛奎了,原定好今年過門的,怎好另嫁?」
趙文之嘟囔道:「元盛奎?他被獨孤家抓了,哪還有活路?」
趙久連連搖頭:「咱們所求,不過是兩不得罪。
如果將本已許了元家的女兒再許與白崖王子,豈不是又要得罪元家?」
趙立春眼珠一轉,心想:白崖王子是獨孤閥租借來的兵,不是獨孤家的兵。
真正勢不兩立的,是元家和索家。
如果我們趙家和白崖王子搭上關係,以後不管是元家贏了還是索家贏了,看在白崖王子的面上,對我們趙家都得網開一面。
若此女是我的女兒,那麼,他們最客氣的,就不是趙家,而是趙家的我。」
想到這裡,趙立春立刻上前一步,朗聲道:「家主,清歌確實不宜另嫁,除非已經確
認,元盛奎已死。
但————眼下的局勢,不容我們等到那個時候。既然如此——
趙立春微微一笑:「要讓姬王子高抬貴手,此女不僅要身份尊貴,還得足夠美貌。
我趙家這一代適齡女子中,只有清歌和我家合子最是貌美。
清歌與元家嗣次子已經定了名分,這件事,就讓我家合子來吧。」
趙久正在為難,一聽這話,大為歡喜,忙道:「好,既如此,委屈你啦!
立春啊,此事若成,你女兒,便是保我趙氏第一功臣,族譜為她單開一頁!」
眾族老聽了,齊齊為之動容。
這年頭,只有成為高官、一房始祖,或者對宗族立下大功的族人。
比如修祠、置辦祭田、救了全族以及殉國這等大榮耀的男子,才會「單開一頁。」
至於女子,就算是成了皇后,也只會在她父親名下,記一筆「第幾女,某,適某朝皇帝,冊為皇后」。
如今家主竟然答應給立春公的女兒單————
欸?這的確是救了全族的大功勞啊!
敦煌,正是盛夏時節。
祁連山的雪水源源不斷地融化下來,在敦煌城外匯成了一條大河。
河的兩岸是成片的胡楊林,葉子綠得發亮,陽光穿過葉隙,在地上篩出一地的碎金。
午後的日頭有些毒,曬得沙礫發燙,如果光腳踩上去都能燙起泡,可胡楊樹下的蔭涼里,卻有風。
那風裹著從河面上過來的水汽,吹在人臉上,涼絲絲的。
敦煌城和酒泉不一樣。
酒泉是漢家的老城,城牆方正,街市齊整。
敦煌是西域的門戶,城裡走三步就能看見一個高鼻深目的胡商,頭上纏著頭巾,臉上留著捲曲的鬍鬚,牽著馱滿了葡萄和石榴的駱駝。
駝隊從玉門關外進來,鈴鐺聲能一路搖到鼓樓。
市集上,賣葡萄、胡餅、三勒漿的商販叫賣不絕,到處都飄著瓜果的甜香,混著烤饢的麥香。
宇文閥的閥主府,設在城東。
今日,閥主宇文秋緊急召集了宇文建、宇文方中、宇文懷化、宇文驍、宇文嘯風等一眾族中重要人物,聽逃回來的宇文拓講述蜂腰口大敗的詳細情況。
宇文拓的衣服都還沒換,那是一身普通百姓的衣袍。
這一路,他沒敢暴露身份,詭稱是逃難的商賈,沿途用身上值點錢的東西賄賂關卡守軍,方才安然逃回。
現如今,他身上已經沒有一點值錢的東西了。
他把白崖王子如何神兵天降,掐准了時機,一戰便徹底瓦解了西部三閥數萬聯軍的事,對一眾族老仔仔細細說了一遍。
聽他說到自己之所以能被放出來,還是因為白崖王子看在宇文嘯風的面上。
宇文秋不禁看了宇文嘯風一眼:「這位白崖王子,與你有交情?」
宇文嘯風疑惑地道:「家主,我在白崖國時,不曾與此人結識啊。
或許,他是白崖王族一員,見過我這位客人?但,白崖王並不曾為我引見過他。」
宇文秋深深嘆了口氣,道:「不管如何,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
他雖如此說著,還是有些肉痛。
回是回來了,可回來的只有宇文拓,他的近五千兵啊,雖然不是精兵————
宇文建想了一想,沉聲道:「閥主!既然元氏遭此重創,這是咱們的好機會啊!
元家三萬東征軍沒了!東線又被索氏那瘋婆娘捅了個窟窿!
獨孤氏緩過氣兒來,必然也不肯善罷甘休,此刻元家不僅傷了元氣,全部心神還都放在了東邊。
咱們不趁這機會撲上去咬一口,只怕就要步了元氏後塵,一步慢,步步慢了。」
宇文家一眾族老聽了,全都醒過味兒來,紛紛激動勸說閥主趁機攻打元閥。
宇文懷化道:「家主,咱們可以再派一路精兵,打起復仇旗號,前往元閥。
到時,騙開關隘,智過防守最嚴密的邊城,便可趁其西部空虛,直取其主城了。」
宇文秋也不禁意動,沉吟道:「元家根基深厚,哪怕他們剛剛遭受了重創,全部心神又放在了東邊,也不是那麼好打的。
我們要麼不打,打就得集中全力,一舉打廢了他!」
「正該如此!」
宇文方中興奮地道:「多年以來,咱們宇文氏韜光養晦,暗中交結西域諸國,這時正好借兵,一舉擊潰元閥。」
「向吐谷渾借兵!」宇文懷化道:「吐谷渾有控弦之士數萬,借個幾千兵,易如反掌o
吐谷渾若肯借兵,可以直接從祁連山隘口切進元閥境內,斬向元閥側翼。」
宇文秋輕輕搖了搖頭:「吐谷渾的兵,可以借。但,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借。」
宇文秋道:「吐谷渾王一直想插足於河西。他們不要錢,他們要的是地。
哪怕只是給他們一塊放牧的草地,他的腳只要伸進來了,就再也休想把他趕出去了。」
宇文驍道:「那咱們就向高昌國借!高昌麴氏,是漢魏屯田遺民的後代。
在西域諸胡中,盟友不多,咱們只要給他們過境貿易的免稅權,再答應,若有突厥、
柔然侵掠,願出兵相助。至少兩千騎兵,他們能借得出來。」
「鄯善國也能借出一兩千。」宇文方中道。
宇文建道:「獨孤家既然能僱傭鮮卑二十三部,咱們為什麼不能僱傭突厥人?
突厥如今兵強馬壯,只要錢給夠,一萬騎兵說來就來。而且他們只要錢,不要地!」
宇文嘯風道:「突厥正和波斯人在夾擊嚈噠國。這時候抽兵,恐怕抽不出多少吧?」
閥主宇文秋道:「突厥和吐谷渾一樣,非萬不得已,不可借。」
他苦笑一聲,說:「突厥人的確不要地,可他們會把錢、人、牲口,全部捲走。打下來的地盤,成為一片廢墟。」
宇文建道:「那,吐谷渾和突厥就先保持聯繫,先不急著借兵。
我們還可以向柔然租兵,柔然汗國如今已經分崩離析,不復強盛時數萬精騎也隨時可以出動。
但,咱們找他們還未西遷的那些部落,至少也能招攬來幾千騎。」
宇文秋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撫須道:「好,那就這樣。
嘯風,你負責聯繫高昌、鄯善、且末諸國,聯繫柔然諸部。
吐谷渾和突厥人那邊,我讓夫人繼續與他們的權貴保持聯繫,以備不測之需。」
宇文秋的夫人米氏,出身粟特大商人家庭,家族通過經商,與吐谷渾人、突厥人的權貴們,一直保持著比較密切的聯繫。
安排好這一切,宇文秋站起身來,從窗口向外望去。
窗外,胡楊林綠得發暗,遠處祁連山的雪頂在日頭下白得刺眼,像一排豎指向天的玉劍。
楊燦領一路軍,索成道和索冠山兄弟領一路軍,獨孤瞻和獨孤望舒叔侄領一路軍,合兵四萬,浩蕩西來。
他們走的是南線,也就是挨著祁連山走,從地域狹長的趙閥領地的最南端,穿插了進去。
趙閥兵微將寡,本身戰鬥力也不強,眼見數萬大軍浩蕩而來,頓時就嚇破了膽。
有上萬的胡騎,有裝備豪氣沖天的索家軍,頓時就嚇破了膽。
一路所向,沿途趙家文武立即逃之夭夭,根本不敢組織反抗。
這一路東去,三路大軍簡直是勢如破竹。
如果不是他們想沿途多搜刮點東西充作給養,三兩天就能打穿趙閥領地,攻入元閥境內。
也因此,趙閥的使者順利找到了胡騎的大營,被領進了楊燦的中軍大帳。
帳中只有白崖王子姬雲崢高坐上首,背後侍立一按刀小校,余此再無他人。
隨行人員呈上禮物後便全都退了下去,帳中只留下使者一人。
十幾隻牛皮做的革橐就擺在帳里,口子敞著,珠光寶氣,氤氳閃爍。
趙閥美人兒趙合子的畫像,也展開在了楊燦面前,只要他點頭,趙家立刻就可以把人送來,侍奉王子巾櫛。
趙閥承諾,暗降明不降,可以配合索氏聯軍,暗中提供糧食,任其出入領地,央求他們只過境,而不打趙閥。
楊燦笑道:「這些珠寶,我收下,美人兒,就算了。」
楊燦面對使者驚訝的目光,在馬札上坐下:「我們這三路大軍,索家才是主力,獨孤家是主家,本王子只是客兵。
收了你們的錢,為你們說幾句好話,這個容易。
但我若是與你趙閥聯姻,恐怕索成道、獨孤瞻,對我都要提防幾分了。
楊燦笑道:「金銀珠玉,是交易,交易達成,買賣兩清。
納了你趙閥貴女,那可是結姻契。一旦我收下趙合子,在旁人看來,就是我姬雲崢和你趙閥捆在一起了。
索家和獨孤家提防我也就算了,我王兄若因此對我產生猜忌,你們豈不是害我?」
那使者一聽,連稱不敢。
楊燦道:「好了,此事不必再提,你方才所說的,暗中為我聯軍提供糧草,我答應了。
不過,僅憑此,還不足以說服索成道和獨孤瞻,你們還得為我們做點事,我去說服他們,也更容易些。」
那使者忙道:「王子請明示!」
楊燦道:「你們,得答應為我們做耳目。元閥東線諸城,兵力多寡,分布如何,想必你們趙家應該很清楚吧?
我大軍已然至此,元家不可能沒有反應。他們何時增兵,增兵多少,駐紮何方,你們只要用些心,應該也能打聽到不少有用的消息。」
楊燦笑吟吟地看著他:「這些,我都要!只要你們能提供給我,我可以保證,不僅索家和獨孤家不會攻打你趙閥,以後,你們趙家也可以左右逢源,立於不敗之地。」
那使者沒想到楊燦居然能想到這一點,居然會提出這樣的要求。
這和只是被迫主動提供糧草、以此避免敵軍擄掠造成更大損失的性質完全不同。
這事一旦被元家知道————
他這是要通過這次的事,把趙閥徹底和他們綁死啊。
不過,只要元家不知道,趙家的確可以從此左右逢源。
思量片刻,那使者便欠身道:「王子的意思,小人明白了。
此事,非我所能做主,小人會儘快請示閥主,給予王子交代。」
楊燦擺了擺手:「去吧,最好快些,不然的話,萬一索家或者獨孤家,決定不往西,而是往北打了,動起手來之後,我再勸架,只怕就來不及了。」
「是,小人快馬加鞭,日夜兼程。」
那使者連連鞠躬,然後匆匆退下。
楊燦回首看向那小兵,微微一笑:「怎麼樣?不為美色所動,我這算不算坐懷不亂?
」
扮成小兵的獨孤婧瑤俏臉一紅,向他皺了皺鼻子:「就你還坐懷不亂呢?我信你個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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