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娘娘便不擔心?
第251章 娘娘便不擔心?
翌日上午,天色陰鬱,鉛灰色的雲層低垂,片片雪花自空中飄散。
兩名傳旨太監分別從皇宮出發,前往信王府與瑞王府。
姜宥接到「今日午後未時初刻,與瑞王殿下一同入宮覲見」的口諭時,心中先是咯噔一下,隨即各種猜測紛至沓來。
皇兄同時召見他和三弟?
這是何意?
是京城局勢已緊張到需要集中親王議事的程度?
抑或是......因為那晚異象,要問責於他們這些皇族子弟未能安定人心?
還是說,皇兄察覺到什麼?
他心中惴惴,既有野心的蠢動,又有一絲不安。
他想去找姜宸商量商量,但又覺得一接到口諭,就跑去找姜宸,這種作為實在有些敏感。
像是坐實了他和瑞王有所勾結。
儘管確實有勾結。
思來想去,姜宥還是開口喊道,「來人,備車。」
相比起姜宥,姜宸接到口諭時則平靜得多。
他更在意的是「一同」二字背後的深意。
是制衡?還是觀察?
不過他有預感,只怕等不了多久,他那位二哥便會找上門來。
確實沒等太久,約莫小半個時辰,王伴伴便匆匆進來,低聲道:「殿下,信王殿下到了,說是有要事相商,此刻正在前廳等候。」
「知道了,本王這便過去。」
前廳內。
姜宥顯得有些焦躁,見姜宸進來,臉上瞬間漾出開朗的笑容,立刻起身:「三弟,數月不見,為兄可是想你的緊。」
「小弟也著實想念二哥,不知二哥此番是......可是為那口諭之事?」
「不錯,那口諭....」姜宥壓低聲音,「三弟也接到了吧?」
姜宸請他就坐,神色如常,「我也剛剛接到。皇兄同時召見你我,倒是少見。」
「正是少見,才讓人心中難安。」
姜宥身子前傾,將聲音壓得更低,「三弟,你實話告訴為兄,你此次突然被召返京,可是皇兄之前給過你什麼暗示?或是在旨意中透露過什麼?」
他想知道姜宸是否掌握更多信息。
姜宸搖頭:「旨意只是讓我速速回京,言辭急切,但並未言明緣由。我還以為二哥久在京城,能知曉些內情。」
姜宥仔細觀察姜宸神色,見他不似作偽,稍稍放心,又皺起眉:「為兄也不明所以。除夕之夜,天象詭譎,皇兄昏迷,自那之後,皇兄便再沒露過面,京城戒嚴,人心惶惶....如今突然同時召見你我,恐怕絕非尋常敘話。」
他頓了頓,試探著問:「三弟,依你之見,皇兄此舉,究竟是何用意?」
姜宸沉吟片刻,緩緩道:「難說。」
姜宥眼角跳了下,似乎才想起來自己這三弟是個粗鄙武人,也便沒再問,而是道,「是啊,是何用意尚且難說。不過與其思量這個,你我還是應當商議一番,午後覲見當如何應對。」
「二哥覺得呢?」姜宸謹記自己粗鄙武人的人設,一切需要動腦的問題都不予以作答。
「首先,姿態要擺正。我二人須得表現出憂心國事,體恤皇兄聖體,願為君分憂的赤誠。
對於除夕異象及後續影響,言辭要謹慎,既表達關切,又不可妄議天機,更不可流露絲毫惶恐,以免動搖聖心,或被他人抓住把柄。」
姜宥頓了頓,又道:「其次,若皇兄問及政見或應對之策,你我需有所準備,但切忌鋒芒太露,或相互拆台。
為兄覺得,可以強調安撫民心,加強京城守備、嚴查謠言等當務之急。至於更深層的」
他聲音更低,「如那護國法丈,或宮中.....之事,非你我臣弟所能妄議,除非皇兄主動問及,否則絕不可提及。」
他這是在劃底線,避免觸及敏感區域。
當然,主要是怕姜宸口無遮攔。
姜宸連連點頭,面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贊同之色,「二哥思慮周詳,小弟深以為然。眼下確應以穩為上,謹言慎行,一切聽從皇兄安排便是。」
「除過聽皇兄的安排,更要聽為兄的安排,三弟以為呢?」
「對對對,更要聽二哥的安排。」
姜宸面上點頭,心裡都笑了。
自己這位二哥,還真是心思活絡,章程定了一堆,唯獨沒定住自己的心。
只可惜午後這場會面,重點不在他們兄弟二人如何應對。
而在於皇兄..
究竟想看到什麼,又究竟,想幹什麼。
就在瑞王府內兄弟二人交談之時,普渡慈航也來到了宮門前。
他身披御賜的紫金袈裟,手持九環錫杖,天空飄落的雪花半點不沾身,更添幾分神異。
一名中年太監連忙躬身迎上,臉上堆滿恭敬的笑意:「法丈大師安好。大師今日入宮,可是要前去長春殿為陛下請脈探病?只是....陛下此刻尚未醒來,仍在安寢。」
普渡慈航單手豎掌於胸前,聲音平穩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阿彌陀佛。老衲今日並非為陛下而去。乃是貴妃娘娘心向佛法,日前相邀,請老衲今日入宮,為其講解《妙法蓮華經》中精義,以慰鳳心,淨滌塵慮。」
那太監聞言倒也不覺訝異,臉上笑容不變,腰彎得更低了些:「原來如此。貴妃娘娘潛心向佛,實乃福德。大師請隨奴婢來。」
後宮重地,歷來嚴禁外男擅入,即便宗室親王,朝廷重臣,無詔亦不得踏足。
但這條鐵律,顯然不適用於這位身份超然的護國法丈。
太監在前引路,普渡慈航步履沉穩地跟隨,穿過一道道宮門與幽深的廊廡。
沿途無論是侍衛,太監,宮女見了,無不是遠遠便恭敬垂首側立,不敢直視。
宮中積雪已被清掃,但寒氣依舊沁骨,唯有普渡慈航所過之處,仿佛連那陰鬱的寒意都稍稍退避。
長生殿的殿宇輪廓很快出現在眼前,殿前庭院開闊,數株寒梅映雪,暗香隱約。
引路太監在殿階前止步,轉身對普渡慈航深深一躬:「請法丈在此稍候,容奴婢入內通稟娘娘一聲。」
「有勞。」普渡慈航微微頷首。
太監碎步進殿,不多時便迴轉,態度愈發恭謹:「法丈大師,娘娘有請。」
步入溫暖如春的長生殿內室,馥郁的暖香撲面而來,與殿外的清寒恍若兩個世界。
婉貴妃並未身著正式宮裝,只穿了一襲月白色繡銀線折枝梅的常服,外罩淺碧雲錦半臂,青絲松松綰起,斜插一支羊脂玉簪,正斜倚在臨窗的貴妃榻上,手中照常把玩著一枚白色珠子。
見普渡慈航進來,她並未起身,只抬了抬眼帘,屏退了左右伺候的宮人。
待殿內只剩二人,那引路太監也悄然退至外間並帶上了門,婉貴妃眸光清淡地落在普渡慈航臉上,開口問道:「法丈不在護國寺清修,此時匆匆入宮,所為何事?」
普渡慈航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細細感知了一下四周,確認絕無窺探,方才上前兩步,壓低了他那顯得有些沉鬱的嗓音:「娘娘,瑞王姜宸,已於昨夜入京。」
「哦?陛下召他回來,意料之中。法丈何須特意來告知本宮?」
「若只是他一人回京,老衲自不會驚擾娘娘。」
普渡慈航的目光變得幽深,「可他並非一人。他身邊,還跟著一個老和尚。」
「老和尚?」
婉貴妃把玩珠子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心頭也驀地一跳。
一個寶相莊嚴,光頭鋥亮,鬚眉皆白的身影瞬間掠過腦海。
她坐直了些身子,鳳眸微眯,「什麼樣的老和尚?」
普渡慈航臉上那悲憫的假面似乎裂開一道細微的縫隙,流露出屬於妖類本能的冷厲:「一個......與老衲在餘杭城外有過短暫交手,其佛法修為與金剛伏魔之力,皆不弱於老衲的老和尚。」
無需更多描述,答案已呼之欲出。
婉貴妃輕輕吸了一口氣,紅唇微啟,吐出那個名字:「法海?」
「不想娘娘也認得此人?」
婉貴妃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意味難明的弧度,沒有直接回答。
認得?
倒也不算。
頂多是見過面,說過兩句話而已。
當初在餘杭城外時,她曾遠遠見過那驚天動地的鬥法。
正是目睹了這條野心勃勃的蜈蚣精與那法力高強的和尚勢均力敵的對抗,她才靈光一現,生出了將這妖僧引入京城,送上國師高位的心思。
借他之力,蛀空這大夏的氣運。
只不過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
誰能想到會生出這許多波折。
她將思緒拉回當下,看向隱隱帶著一絲焦躁的普渡慈航,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從容,甚至帶上了點淡淡的調侃:「所以,法丈這是見瑞王和法海攪合在了一起,覺得是衝著你來的,適才心下慌亂,急著想要本宮給你個對策?」
普渡慈航枯瘦的麵皮微微抽動了一下,聲音愈發低沉:「慌亂倒談不上。只是前兩日,娘娘曾與老衲言及,陛下心灰意冷,似有退位之意..
」
他話未說盡,但意思已然明了。
皇帝想退位,急召的瑞王偏偏帶著一個足以抗衡自己的佛門高手回來了,這兩件事聯繫在一起,由不得普渡慈航不焦躁。
「法丈是擔心瑞王登上了皇位?」
「娘娘便不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