綾家之孽


  426.綾家之孽

  「綾家的孽斷在了你的手中,所以,龍鱗也在你的手中,是嗎?」

  綾芷憂淡淡的道。

  聲音仿佛被顛倒般模糊不清,它周身的一切開始緩慢顛倒,上下左右在這方空間裡面變得扭曲。

  它在觸動時間。

  即便這不是它的道,它卻也仍舊在用自己的道去撼動時間,試圖將身上的這具肉身煉製完美。

  時間道已經有了主。

  但不知道為什麼,時間道的主人氣息如今比較虛弱,也沒有阻攔它的意思。

  那便很好,它原本以為要和時間之道的主人過上幾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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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倒是省心了。

  實際上這具屬於綾芷憂的身軀已經被煉製的差不多了。

  在一千八百年的時間長河中,這具本該被毀壞的身軀奇蹟般的保存了下來,如今被它以秘法復甦。  真正的綾芷憂早就死了。

  但那份深深烙印在綾家骨血深處,糾纏了無數歲月的綾家之孽,卻如附骨之疽般一直留存在了綾芷憂的屍骨身上。

  它要做的,便是將這具肉體復甦,直至能夠承載它的謀劃。

  而之所以一定要這麼做。

  便是因為綾家自綾芷憂這一代後,便自孽之中解脫,不再具有綾家血脈中的力量。

  綾芷憂的父母的屍骨已經不知散落在何處,它能找到的容器便只有綾芷憂的屍骨。

  也足夠了。

  「未盡之事,總歸是要......完成的。」

  ~~~~~~~~~~~~

  蘇幼綰又做了一個夢。

  仍舊是那條黑龍。

  狂暴的雷霆中,黑龍衝上天際,撕咬自己。  但與以往的視角不一樣,這一次,蘇幼綰並非以第一視角與黑龍廝殺,而是從全新的角度看著白龍與黑龍在天際周旋。

  在一片黑暗中,黑與白相互交織。

  黑龍徹底陷入了癲狂,它龐大的身軀猛然扭轉,以一種玉石俱焚的姿態,死死地咬住了白龍修長優美的脖頸。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碎裂聲,它竟硬生生地從白龍的頸後撕扯下一大塊連著血肉的龍鱗。

  血肉模糊間,狂暴的氣息迷亂在了天地間。

  白龍狂暴地怒吼著,巨大的龍尾震撼天地,猶如利刃般橫掃而出,毫不留情地將黑龍頸部大片的漆黑鱗甲與皮肉也一併撕裂。

  伴隨著一聲悽厲的鳴叫,黑龍頹然從雲端墜落,重重地砸在蒼茫大地之上。

  這一場戰鬥以白龍的勝利告終,黑龍敗落沉淪大地,雖然還未死去,但也身受重傷。

  蘇幼綰不由得想,那白龍呢?

  黑龍本就是和白龍一個層次的生靈,白龍將黑龍打得重傷垂死,那自己就能安然無恙嗎?

  以往是第一視角,所以蘇幼綰並不太清楚自己到底傷的有多重。

  現在蘇幼綰瞧見了。  天際之上,那條原本高潔神聖,不可侵犯的白龍,此刻已是渾身浴血。

  璀璨金色的血液如同流淌的星河,自每一片完美無瑕的龍鱗縫隙間汩汩滲出,隨後染金了純白的龍軀。

  這卻又給白龍渡上了一層更加神聖的色彩,使得白龍看起來更加高貴。

  那些金色的血液順著白龍的身軀滴落,最終落在大地上,滋養了山川河嶽。

  白龍看向世間,眼底有著毫不掩飾的疲憊與眷戀。

  它長嘯一聲,升騰上天,龐大的龍軀開始一點點地分解,最後融入了無邊的天際。

  世間有了光。

  這便也有了天道。

  蘇幼綰睜開雙眼,眼底仍舊毫無情緒的波動。

  少女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龍角,珊瑚般的龍角晶瑩剔透,美的驚人,纖白的柔荑這便又觸碰到了自己的後脖頸,那裡仍舊空空如也。

  「龍......」

  ~~~~~~~~~~  「控制如此之多的畫偶。」

  裘月寒看著一具又一具的畫偶成型,不由得有些好奇:「不需要省些力氣嗎?」

  這個村子並不算小,除開綾家,這村子也有個百來號人,如今這些人一多半都進入了路長遠的畫卷中。

  相對應的,大部分的村民都被替換成了路長遠的畫偶。

  「不太費力氣。」路長遠神色平淡,遊刃有餘地答道。

  且不提路長遠如今有著吞天魔的法,法力幾乎用之不竭,就是這些畫偶,如今也不一定需要消耗路長遠的法力了。

  路長遠以畫魔之法作為構築畫偶的骨架,又巧妙地將《小草劍訣》的生生不息與吞天魔的吞噬之法作為核心種在畫偶體內。

  如此一來,這些畫偶便仿佛有了內循環,能夠自行流轉維繫,根本不需要路長遠再分出心神去時刻操控。

  再加之月仙子如今已徹底領悟紅塵意,只需稍微催動紅塵劍道,那些紅塵意這便從路長遠的畫卷中析出,一點點的籠罩在了那些畫偶上。

  有了這層紅塵意的點綴,那些本是水墨凝成的軀殼瞬間褪去了死物感,舉手投足間皆有了活人的生氣,天衣無縫,栩栩如生。

  路長遠突然道:「你還記得當初那個送你鱗片的人嗎?」

  「......」裘月寒這才猛地想起,直到最後兩人都沒去尋找最開始將鱗片給她的那個店長。  被畫魔和血魔一系列的事情衝擊,徹底忘記了這回事。

  「記得,但是他的身份倒是不甚清楚。」

  那塊鱗片最後被路長遠當作觸動血龍的材料,吃了之後一併融入自己的身軀,最終成為突破五境的材料。

  「怎得突然問起這個來了?」裘月寒輕聲問道。

  「只是在想,當初那塊鱗.....或許大有來頭。」

  路長遠微微眯起眼。

  那塊鱗片出現的時機太巧了,簡直就像是有人算準了因果,刻意送到自己面前的。

  更令人驚訝的是,那東西竟與自己完美契合。

  若非完美契合,自己怎麼可能化為血龍的時候一點反噬都沒吃到。

  而那滴黑龍精血也不應該如此順利的被徹底消化。

  血魔主那等瑤光境的通天修為,甚至修的血道,即便如此,在面對黑龍精血中的意時,尚且會被壓制影響,甚至會被迫受到黑龍情緒的感染,表現出對冥君的滔天憎恨。

  那自己呢?自己為什麼心如止水,毫無波瀾?自己比血魔主還多吃了一塊鱗。  路長遠眯起眼,不由得開始審視自身。

  無論是吞吃黑龍的精血,還是吞吃欲魔的半身,自己都順利得不得了。

  簡直好像自己本來就是天生容易吞吃那些詭異之物的體質。

  可這怎麼可能?

  不對,並非不可能。

  會不會是老頭子偷偷摸摸的在救自己的時候,用了點手段給自己的肉體強化了呢?

  裘月寒道:「那塊鱗裡面什麼都沒有,內里的本源早就消失了,當初你化為龍,只是將那塊鱗片作為了一個觸媒罷了。」

  冥君拿到鱗片的時候就查探過了,那塊鱗已經枯萎了。

  這也是如今想來頗為奇怪的地方。

  路長遠搖搖頭:「也罷,不想了,不過是一塊鱗。」

  裘月寒又道:「一塊鱗......當時那塊鱗......」

  月仙子突然愣住了。  有一些本來沒有去想,但是若是仔細去思索,就豁然開朗的東西出現了。

  裘月寒猛地擡起頭,眸光劇烈地閃爍著:「你當時吞下的那塊鱗......該不會,是黑龍的逆鱗吧?!」

  不給路長遠反應的時間,裘月寒語速極快地繼續說道:「當初我與那條黑龍交手的時候,我看得清清楚楚,那條黑龍的身上,是沒有逆鱗的。」

  冥君打掉的是重傷的黑龍,那條黑龍本該生有逆鱗和皮肉的地方卻空空如也。

  而若是那條黑龍沒有逆鱗,那只能說明一點,定然是在開天闢地的最初,白龍與黑龍纏鬥的時候,白龍將黑龍的鱗擊墜落了。

  「沒有逆鱗,所以那條黑龍始終沒辦法恢復巔峰。」

  路長遠皺眉:「逆鱗有如此重要?」

  「嗯。」

  無論怎麼說,路長遠都沒有見過上古兩條龍的全盛之姿,對於龍的了解也不太多......對於白龍少女的了解倒是很多。

  所以路長遠的確不知道逆鱗代表著什麼。

  裘月寒道:「逆鱗承載著龍的一部分本源法則,沒有了逆鱗,黑龍就不完整,如今想來是那片逆鱗被白龍打掉,後來落入了不知道誰的手裡,最終進了你的肚子。」

  路長遠思來想去,還是沒有頭緒,只是想著怪不得自己能修無。  「嫁衣?嫁衣?」

  紅衣劍仙一直跟在兩人的後面。

  臉頰這會兒滾燙的厲害。

  方才裘月寒剛醒的時候她與裘月寒針鋒相對......姜嫁衣自己都想不明白自己當時怎麼會說出那一番話。

  就好像入了魔,上了頭,就好似那些被仇恨沖昏頭的修仙者一樣,自己都不像自己了。

  現在冷靜下來姜嫁衣不由得覺得頗為羞恥。

  被人抓包了,還好是被小師妹抓包的,不是被師娘......師娘好說話嗎?

  「嫁衣?」

  姜嫁衣這才回神,路長遠與裘月寒的對話她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

  現在路長遠拍了一下她的肩,紅衣劍仙這才醒來:「怎得......怎得了?」

  「沒什麼,看嫁衣你一直在走神,所以有些擔心。」

  細微的語調變化,終究是瞞不過月仙子和路長遠的。  更別提一向清冷孤傲的紅衣劍仙此時微微抿著唇,那雙曾能一劍開山的素手,正下意識地揪著衣角。

  姜嫁衣低著頭,聲音細若蚊蠅,又重複了一句:「沒什麼。」

  「現在知道不好意思了?方才幹什麼去了?」

  一旁的月仙子裘月寒冷哼一聲,雙臂環胸,挑起的柳眉裡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促狹。

  仙子總是最懂仙子的,只需一語,她便能準確無誤地踩中另一個仙子的痛點。

  心事被無情戳破,姜嫁衣出奇地沒有反駁,只是把頭埋得更低了些,額前垂落的碎發遮掩了她眼底泛起的漣漪,任由那抹紅暈從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頸。

  半晌的沉默後,紅衣劍仙終是深吸了一口氣,擡起頭打破了僵局。

  「長安門主覺得此地好嗎?」

  路長遠又將一人抓入了畫卷中:「什麼此地好嗎?」

  「就是此間洞天。」

  姜嫁衣環顧四周,眼中帶著一絲迷茫:「這裡沒有修士欺壓凡人呢。」

  「沒有人生來是奴隸,修士也好,凡人也罷,所以此地不好。」  紅衣劍仙輕聲道:「長安門主,即便道法門盡力約束,凡間也時常會出現修士不把凡人當作人來看的事情。」

  道法門禁止修士干涉凡間,尤其是王朝更迭。

  更禁止修士欺壓凡人。

  但不管怎麼禁止,修士畢竟有修為在身,若是執意作惡,做出強搶民女或者殺害凡人一類的事,也實在難以管轄。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天下修士浩如煙海,而道法門縱使威壓四海,終究人少力薄,又如何能管盡天下不平事?

  後來多數繁榮王朝設立了國師的位置,用以管轄作亂的修士和可能出現的外族,卻也終究沒辦法徹底杜絕。

  路長遠靜靜地聽著,沒有立刻反駁,而是彎下腰,從路旁撿起一根掉落的麥穗,輕輕揉撚著乾癟的穀殼。

  「修士不欺壓凡人,凡人就不會被欺壓了嗎?」

  紅衣劍仙與月仙子都愣了一下。

  「修士欺壓百姓,是因為修士有著修為,可那些沒有修士的地方,難道就沒有欺壓了嗎?」

  路長遠道:「凡人王朝,高官欺壓百姓成風,故而有了天大地大,官老爺最大的俗話,更有著民不與官斗的風俗,沒有了修士欺壓,百姓也會被高權者欺壓。」  姜嫁衣和裘月寒都沒在凡間走過太多,自然對此事不甚了解。

  「嫁衣,欺壓的本質,從來不是來自於力量的強弱,而是來自於人心的腐爛。」

  「修行者也好,高官也好,欺壓者之所以能夠肆無忌憚,是因為他們從來就沒有把被欺壓者當作同類,當作人來看,又或者說......在他們高高在上,俯瞰眾生的那一刻起,他們自己,就已經不再認為自己是人了。」

  路長遠眯起眼。

  很久以前修殺道的時候,路長遠就想明白了這個道理,至少是成功說服了自己。

  「仙字旁一個人,不把人當人看的修行者,本身也就不是人了。」

  很久以前,路長遠問過小仙子一句話。

  你覺得修行什麼是最重要的?

  小仙子那時候沒有答案。

  路長遠給了一個答案:「不要忘記自己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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