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心合一(6K)
對於自己可能是一棵樹這件事,姜嫁衣並不覺意外。
畢竟她五境的道之顯化就是一柄木劍。
誰家修劍道的修士入道的時候會顯化一柄木劍呢。
但姜嫁衣還記長安道人對她手中木劍的評語。
天山之巔,道人輕撫著那一柄木劍,用著罕見的溫柔語氣道:「木劍也是能斬人的,只是比起其他神兵要多耗費些力氣,或許你本性就不願意殺人,所以才顯化了一柄木劍。」
木乃生。
木劍乃留生之劍。
很長時間以來,姜嫁衣自己是這麼認為的,整個修仙界也是這麼認為的。
世人皆道,道法門的紅衣劍仙,其劍法凌厲無雙,翩若驚鴻,能一劍破萬法。
可在這舉世無雙的凌厲之下,卻藏著一顆悲天憫人的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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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衣劍仙為人和善溫柔,劍下總留有一線生機。
可真的是這樣嗎?
她的本性真的溫柔嗎?
姜嫁衣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降生的時候。
大雨一點點地墜落而下。
冰冷刺骨的雨水如斷線的珠子般砸落下來,毫不留情地打在她幼小的臉頰上,順著她尚未完全蛻變,依舊帶著木質紋理的軀幹上滑落,帶來陣陣透骨的寒意。
凡俗界的那對養父母,總是撫摸著她的頭,逢人便笑著說她是木頭成精,是老天爺看養父在山裡砍了一輩子樹,受了一輩子苦,特意賜下的獎賞。
如今想來,養父倒是有一點說對了。
她確實是樹木成精。
養父母雖然日子過清貧,但是並未虧待過她,甚至將她視若己出。
說她是木頭成精的時候,眼睛裡面也只有濃濃的寵憐。
凡間便是這樣。
若你說一個孩子是沒人要的遺棄孤兒,少不要受一些隔壁調皮孩童的白眼。
但若是說是樹木成精則不一樣。
在這個的確有仙人的修仙界,樹木成精化而為人,會被人視作祥瑞,又或者說是極為有修道天賦的修道種子。
事實也的確如此,姜嫁衣頗有天賦,所以才被道法門的修士帶回了道法門參加弟子大比。
姜嫁衣本能地思索了一下。
若是真的變成了樹,回歸了原初的樣子,長安門主還會認出我嗎?
大約會的。
畢竟在許多許多年前,自己就已經見過裘姑娘和長安門主了。
姜嫁衣忽然聽見耳畔傳來了細碎的說話聲。
那聲音空靈幽怨,透著化不開的戾氣。
這不是別人的聲音,而是她自己的聲音,是她降生那日就聽過的聲音。
以往姜嫁衣偶爾也會想起降生那日迴蕩在耳邊的呢喃。
但是因為不解其中的意思,加上那日風雨實在太大,她有些恍惚,所以便一直擱置了去了解那些呢喃的意思。
如今則不一樣。
姜嫁衣突然聽清楚了耳邊的呢喃是什麼意思。
人族以人心來鎮壓人族氣運。
如今人心脫困,被強行用以鎮壓人族幾千年氣運帶來的苦痛,以及建木被砍伐的恨意疊加。
姜嫁衣本不該對人族有絲毫的留戀。
她降落在人世間唯一的目的就是殺死所有的人族,將人族的氣運徹底變紊亂。
所以。
耳邊的意思是。
「去往人族,成為人族,然後將人族的一切.......毀乾乾淨淨。」
人心化而為人根本不是什麼偶然,而是註定要發生的事情。
人心本應該進入人族,一點點融入人族,最後從內部將人族毀一乾二淨。
嫁衣似血。
她叫嫁衣,不是為了在紅妝十里中出嫁,而是註定要用全天下人族的鮮血,來染紅她身上的這一襲衣裳。
唯有如此,才能洗刷那成千上萬年的恨意。
殺意如墨,幾乎要將姜嫁衣的清明徹底吞噬。
「債......有人擔了。」
姜嫁衣驟然回神,有什麼東西在穩固她的理智。
她手中的木劍發著光。
冷莫鳶將地心帶回後,有一部分地心進入了這一柄木劍之中。
地心沒有意識,只有本能,如今與紅衣劍仙的本命劍融合,也就成為了姜嫁衣的本能。
所以此刻,是建木地心,或者說是姜嫁衣的本能在阻止人心的本能。
人族之孽有人擔。
討債需去找那人,而不是對著天下眾生降下屠刀。
那人也不會允許你濫殺無辜......是了,長安門主也不會允我濫殺無辜的。
若是如此做了,會被長安門主討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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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要是被討厭了,莫鳶就又有機會來嘲笑自己了。
壞莫鳶。
等我學會劍了就回去和你再打一場......等我學會太......太什麼來著?
記憶忽然像是被蒙上了一層大霧,姜嫁衣的呢喃聲越來越輕。
那些屬於人的鮮活記憶,正被一種更古老的力量緩緩剝離。
飄揚的古木伸出修長的枝椏,將姜嫁衣緩緩捆縛,隨後送入了古木的軀幹之中。
姜嫁衣完全不能反抗。
因為這本就是她的殼,她只是回了家。
她在千萬年前,就是待在這裡的,只是後來被人族挖出罷了。
如今殼在呼喚她,她的本能根本不允許她有任何拒絕。
遮天蔽日的古木拔地而起,繁茂的枝葉隨風狂舞,發出猶如遠古而來的嘆息。
建木的三心並未完全站在統一的戰線上。
人心正在搖擺不定,地心與天心仍在角力。
但不管是否開始屠殺人族,三心都是渴望歸一的。
而作為唯一誕生了意識的人心,此刻竟然開始占據了主體。
天心作為外殼,人心作為意識,地心作為心臟。
以此。
分割了千萬年的建木三心再度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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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衣身上的時間法徹底消失了,公子。」
夏憐雪頓在了半空。
路長遠道:「不能著急,越著急,便越是找不到人。」
和蘇幼綰一樣,路長遠曾經從日月宮主那裡學了一法。
此法的作用也很簡單,讓人在生死攸關的時刻,又或者是緊張無比的時刻冷靜下來。
如此便有更大的可能性通過冷靜思索找到破局之法。
兩人立於半空,此地空空如也,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靠著路長遠偶爾通過《五欲六塵化心訣》聽見老朋友的慘叫。
鏡魔和欲魔在此地,卻又不在此地。
空間紊亂了。
路長遠皺起眉,突然道:「天心,現在到底是一個什麼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