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龍與眼


  第243章 龍與眼

  莉安妮用了整整一天在靜水池邊布置法陣與材料,到第二天上午便告知崔林一切將在傍晚前就緒。

  崔林坐在水池旁的橡樹根上清點手頭剩餘的捲軸存量,盤算著植入宗主之後還需要從拉塞卡那裡獲取哪些後續步驟,心中那種少有的踏實感讓他難得地放鬆了幾秒。

  然後一切都被打斷了。

  那股力量來得毫無預兆。

  不是物理震動,而是更深處的、觸及靈魂與魔力本身的劇烈波動,整座至高森林在那一瞬間被它從頭到尾地掃過。

  崔林猛地站起來,手中的捲軸掉在地上。

  艾希莉從閉目練習中驚醒,銀星四蹄緊繃站在原地,耳朵向後貼去。據點裡幾個剛從噩夢中恢復不久的德魯伊幾乎同時抬頭,面色各異但全是警惕。

  那股力量沒有消退,停留在某個高度上不再攀升也不後退,像什麼人在極遠的地方掀翻了一片海洋,餘波穿越了不可思議的距離抵達此處後就不打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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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林感受著空氣中殘存的能量特徵一不來自元素位面,不來自外層位面,不來自墮影冥界。

  遙遠、龐大、扭曲,帶著一種根本性的陌生感。

  他認得這種感覺。無形密鑰的鏡像、頭骨港水下的底棲魔魚一異怪,遙遠國度。

  但烈度完全不在一個量級。

  莉安妮從靜水池邊直起身來,臉色白了不少,「這是「遙遠國度。「崔林說。

  話音落下不久,一陣沉重的破空聲從東面傳來。

  某個龐大的東西正穿破樹冠層,樹枝折斷的噼啪聲由遠及近,一片巨大的陰影率先投落在地面上,張開雙翼後幾乎遮蔽了據點上方的整片天空。

  據點裡兩個德魯伊差點進入戰鬥姿態,但在看清來者的第一眼後所有人都停住了動作。

  一條成年金龍降落在據點外圍的空地上。

  四足落地的一刻地面顫了一下,橡樹根系發出吱嘎的聲響。

  金龍的鱗片是厚重而帶有溫度感的深金色,在林間漏下的冬日陽光中泛著沉穩的金屬光澤;兩隻弧度飽滿的粗壯大角從頭顱後方彎曲延伸,角根處的鱗甲層層隆起形成渾然天成的冠冕結構;下頜兩側垂著數根金色須髯,隨著龍首微動輕輕擺盪。

  金龍的背上趴著兩個人。

  奈薇拉抱著賽倫的腰,賽倫抱著龍背上一根隆起的脊鱗,姐弟倆在金龍落地後幾乎是滑下來的,雙腿都在打顫。

  賽倫深吸了兩口氣才站穩,面無表情地拍了拍身上沾的鱗片碎屑,但比平時蒼白許多的臉色出賣了他;奈薇拉稍好一些,但也扶著膝蓋緩了幾秒才直起腰。

  金龍低下頭,豎瞳散發著柔和的金色光芒,隨後那龐大的軀體表面開始涌動變化一鱗片褪

  去、四肢縮回、翅膀收攏消散,十幾米長的身軀在短短數秒內收縮成一個精靈的形體。

  翡翠密會大長老塞里安·晨葉站在原處,理了理衣袍。

  「離開影冠教堂之後,科瑞隆讓我在恍惚中看到了一些東西。「塞里安沒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題,「很模糊的意象,但方向明確一星之山脈內部正在發生極其危險的變故。來不及回去召集更多人手,我就近帶上了奈薇拉和賽倫直接飛過來。

  他看向崔林,「你恰好在這裡是件好事。我需要你和你的同伴一起前往。

  崔林沒有猶豫,「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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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龍形態可以背幾個人,但星之山脈的高空暴風在冬天比其他季節兇猛得多,「塞里安說,「你們如果都趴在龍背上很難保證安全。

  「這個能解決。「崔林取出斑駁霧水晶,灌入法術位激活傳送門,半透明的光門在空氣中展開,「除我以外的人可以先在我的臨時據點中等待,到達目的地後我再開門讓他們出來。」

  塞里安看了一眼那道光門,接受了這個方案。

  艾希莉、莉安妮、奈薇拉與賽倫、夢境結社的幾名德魯伊依次走入傳送門進入一號基地。銀星起初猶豫著不肯走,在崔林承諾很快就會再開門之後,才小跑著跟了進去。

  崔林收好水晶,翻身攀上重新化為金龍形態的塞里安背部,在兩根隆起脊鱗之間找到一處凹陷卡穩身體。

  金龍振翅升空,穿破至高森林的樹冠層沖入冬日的天空。

  塞里安飛得極快。

  至高森林的綠色頂蓋在下方急速後退,崔林伏低身體緊貼鱗片以減小風阻,寒風仍然從領口袖口灌入,無孔不入。

  他利用這段相對平穩的飛行時間完成了一次秘法回流的短暫休整,恢復了一個法術位。

  星之山脈的輪廓在西方天際線上從模糊的陰影逐漸變成清晰的雪白鋸齒,主峰終年積雪,雲層纏繞在半山腰以上。越接近山脈,空氣中那股遙遠國度的能量特徵就越濃烈,崔林甚至覺得自己的皮膚表面開始泛起一層細微的刺癢。

  塞里安忽然偏轉方向,向南傾斜了一個角度。

  崔林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一群山環抱的中央區域,一個被尖峰圍繞的隱蔽高地山谷從雲層縫隙中顯露出來。獨角獸之流的源頭就在那裡,一條細長的河流從山谷深處蜿蜒流出。

  而山谷底部的景象讓崔林收緊了握住脊鱗的手指。

  十幾個溫暖的光點散布在河源附近的草地上,每一個光點都是一隻成年獨角獸,它們昂著頭朝向山體內部的方向,姿態警覺而嚴肅。

  此外還有一小群體型較小的身影散落在山谷邊緣的高處岩石上—一鳥羽人斥候,翅膀半張著隨時準備起飛,同樣緊盯著群山深處。

  「獨角獸群的聚集不會是巧合。「塞里安的龍語聲音在風中低沉地震盪。

  金龍收翼下降,穿過星之山脈高空最後一層永無止息的暴風區。這一段最難熬一裹挾著冰碴與碎雪的狂風猛烈地抽打龍身,崔林即便趴在脊鱗之間也被吹得幾乎睜不開眼。

  好在塞里安以成年金龍的體型硬生生切開了氣流,以一個陡峭的弧線劃入谷底的避風區,四足重重落在河源附近的碎石地面上。

  崔林滑下龍背,取出霧水晶再次開啟傳送門。

  艾希莉第一個走出來,緊跟著是鏽矛一全副武裝的骷髏守衛鋼靴踩在碎石上發出沉悶的金屬聲。然後是莉安妮、奈薇拉與賽倫、夢境結社的幾名德魯伊。

  銀星最後小跑著蹦出傳送門,蹄子踏在碎石上踩出急促的嗒嗒聲。

  它出現的那一刻,周圍原本保持警覺姿態的成年獨角獸們幾乎同時轉過頭來。

  一隻、兩隻、三隻————十幾隻成年獨角獸緩步圍了過來,它們的目光落在銀星身上,然後一隻接一隻地微微低下了頭。

  不是對等者之間的示意,而是一種發自本能的、對來自拉芮女神氣息的認同。

  銀星站在原地,最初似乎被這陣仗嚇了一跳,但很快它的表情變了。

  它環顧四周,看著這些向自己低頭的成年獨角獸、看著遠處被尖峰環繞的群山、看著腳下以獨角獸為名的河流的源頭,那雙明亮的眼睛裡湧上了一種遠超它年齡的複雜情緒。

  「我覺得我應該來這裡。「銀星的心靈感應傳入所有人腦海,「好像我一直在走向這個地方,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了。」

  它朝山體的方向抬起頭,銀色獨角微微亮起光芒。

  「那邊。我能感覺到,那個東西在那邊。很大、很深,正在變得越來越清醒。

  塞里安的龍首轉向銀星指示的方向一山谷南側一座高聳尖峰的底部。

  賽倫上前查看了一圈,「這邊沒有任何可見的入口。

  「被石頭擋住了,「銀星用力點了一下頭,「可是它就在裡面。

  金龍沒有多問。塞里安低下龍首對準那面灰白色岩壁,前肢高高抬起,以成年金龍的全部重量和力量拍了下去。

  整面石壁在巨力中碎裂坍塌,碎石滾落揚起大片塵土,露出了一條寬敞的通道。

  通道的截面足以讓金龍形態的塞里安勉強通過,壁面上隱約可見極其古老的、已經模糊到幾平無法辨認的雕刻痕跡。

  奈薇拉走到通道邊緣,指尖觸碰了一下壁面上的殘痕,「精靈的手筆,非常古老,可能要追溯到數千年前的王國。」

  崔林、艾希莉、鏽矛、莉安妮、奈薇拉與賽倫、夢境結社的德魯伊們、金龍形態的塞里安、銀星以及成年獨角獸群魚貫進入通道。鳥羽人斥候留在了山谷外。

  通道向山體內部緩緩下傾,空氣越來越冷,壁面上的雕刻痕跡反而越來越清晰一內部受風化侵蝕的程度遠低於入口。

  那股遙遠國度的能量氣息隨著深入變得愈發濃郁,從彌散的滲透逐漸轉變成一種近平有實質的壓迫感,崔林不自覺地放慢了呼吸。

  走在最前方的塞里安龍軀幾乎填滿了通道的截面,金色鱗片在自身散發的微光中緩緩移動,尾巴小心貼著壁面以免刮碰兩側的古代雕刻。

  崔林在行進中施放了穹宇盡視,讓秘法眼飄在隊伍上方為自己提供全方位視野。

  他估算著距離和方向。當隊伍停下腳步的時候,他們大約已經來到了整座山峰的中央位置。

  通道在這裡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巨大的山體空腔。

  空腔的規模遠超崔林的預期。

  彎頂高得幾乎消失在黑暗中,四周岩壁向外退去形成一個大致橢圓形的空間,地面是經過粗略打磨的天然岩石。壁面上古代精靈的雕刻鋪展開來,比通道中更密集、更精細,有些殘留著極淡的魔力光輝,大部分已經徹底暗淡了。

  但這些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這個空腔里空無一物。

  那股遙遠國度的能量氣息在這裡濃郁到了極致一崔林能感覺到它從四面八方湧來,黏稠地貼附在皮膚上、滲透進每一次呼吸,沉重得令人幾平想要轉身離開。

  可是空腔中什麼都沒有。沒有法陣、沒有生物、沒有任何實體。

  他放出秘法眼在空腔中移動掃視,又以心靈傳語的每日偵測思想嘗試探查隱藏的智慧生物什麼都沒有。

  「我能看穿大部分常規的隱形手段。「塞里安的低沉聲音在空腔中迴蕩,豎瞳緩緩掃過每一寸空間,「這裡面沒有被隱形的東西。至少不是我認識的任何一種隱形。」

  銀星走到空腔中央附近的位置,四蹄踏在冰冷的石面上。銀色獨角的光芒在這片被異怪氣息充斥的空間中顯得格外孤單。

  「它就在這裡。「銀星的心靈感應帶著絕對的確信,「就在我們頭頂的某個地方,但有什麼東西遮住了它。」

  它轉過頭,看向身後跟進來的成年獨角獸們。

  「請幫幫我。我需要借你們的力量揭開那層遮掩。

  崔林以五環妖精召喚術將魔力注入珍珠的鬢毛。珍珠的魔力身軀在他身旁成形,虹色微光的鬃毛照亮了周圍一小片區域。

  「珍珠,加入它們。

  珍珠朝銀星投去一個溫暖的眼神,邁步走向獨角獸群。

  十幾隻成年獨角獸圍成一個不甚規則的圓環,將銀星圍在正中央。珍珠擠進其中一個位置,昂起頭,淡金色的獨角對準上方。

  然後它們同時亮起了角上的光芒。

  銀白色的、淡金色的、乳白色的一每一隻獨角獸的角尖都綻放出屬於自己的光輝,在空腔中

  交織成一片柔和的光海。

  銀星昂起頭顱。

  它銀色的獨角將周圍所有獨角獸的光芒吸納了過來一乳白與淡金的光輝順著某種不可見的通路湧入銀星的角尖,在那裡被轉化、提純、凝聚,最終以一道明亮而虛幻的銀色光柱向上直射而出。

  光柱沖入空腔上方的黑暗之中。

  然後崔林看到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

  在銀色光芒照亮的空間深處,頭頂的虛空中,一個巨大的球體緩緩從不可見的狀態中浮現出來,像一幅被溶劑洗去偽裝塗層的畫作,底下的真實圖案一層一層地顯露。

  那是一隻眼睛。

  直徑十幾米的、懸浮在空腔上半部分的、扭曲的巨大眼球。

  任何人看到它的第一眼都能立刻認出那是一隻眼睛一它具有瞳孔、虹膜、鞏膜、具有一切屬於眼球的結構。

  但崔林試圖細看任何一個局部的時候,那些結構就在注視中發生了變化:瞳孔的形狀從圓到豎縫到水平線到不規則多邊形之間不斷流轉,虹膜的顏色在數不清的色譜中跳躍,鞏膜的質地時而光滑時而粗糙時而遍布血絲時而乾淨無瑕。

  它同時是所有眼睛,又不是任何一隻確定的眼睛。

  注視的時間稍長一些,一陣強烈的暈眩就從後腦勺升起來一不是恐懼或厭惡,而是人類的認知本身在拒絕處理這個不該存在於物質世界中的東西。

  崔林移開視線,深吸一口氣。

  「找到了。「塞里安的聲音沉了下來。

  金龍拍動翅膀升入空中,在空腔上半部分緩緩盤旋,與巨眼保持著一段審慎的距離。

  「能量還在增強,「他說,「它正在甦醒。

  然後他張開了龍口。

  金色烈焰在喉腔深處醞釀了不到一秒便傾瀉而出,以錐形擴散直撲向巨眼,溫度高到空腔壁面上的岩石都在火焰波及的邊緣發出爆裂聲。

  然而火焰在接觸到巨眼最外層的一刻消失了。

  不是被彈開、不是被吸收、不是被熄滅一在距離眼球表面大約半米的地方,所有火焰越過了某條無形的界線之後就不再存在了,沒有熱量散逸,沒有任何反饋。

  地面上的莉安妮幾乎同時完成了施法,一道凝實的自然能量射線擊向巨眼一同樣在接近表面時無聲無息地消散。

  賽倫的附魔箭矢到了飛行軌跡的末端像被無形的手捏碎一般化為碎末墜落;奈薇拉以荊棘鞭纏向巨眼,荊棘在即將纏上的瞬間從末端開始崩解碎裂,像是存在本身被否定了。

  沒有任何一種攻擊造成了哪怕最微小的影響。

  塞里安又盤旋了兩圈,嘗試了第二次吐息和一次龍爪拍擊一龍爪在空中被某種無形的阻力死死擋住,連半米都無法推進。

  金龍退回空腔邊緣,懸停在半空。

  「它有護盾,而且不止一層。「塞里安說,「效果接近九環無敵術,但來源不在它自身一是外部的遠程支撐。」

  他的豎瞳在空腔中緩慢掃動,似乎在感知常人無法觸及的東西。

  「至少有四五個方向上的支撐連接,分散在不同方位。其中北面的一條————已經斷了。

  崔林立刻反應過來,「鬼婆集會的深坑和法陣。

  「對。應該就是那個法陣被你們摧毀,所以北面的支撐失效了。但僅僅少了一層遠遠不夠。

  塞里安說,「其餘的支撐分布在東、南、西面的某處,想要逐個找到並破壞,需要時間、人手,以及對至高森林乃至更廣區域的搜索。這東西的能量一直在增強,沒有人能保證等到全部支撐拆除的時候它還沒有完全甦醒。」

  空腔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崔林的目光從巨眼上移開,落在銀星身上。

  這頭幼年獨角獸一直站在圓環中央維持著銀色光柱一沒有這道光,巨眼就會重新隱沒在遮掩

  的帷幕之後。

  他注意到銀星的四條腿已經不再打顫了。儘管維持這種強度的輸出對它消耗不小,但它的表情變了一從緊張變成了某種更安靜的東西。

  銀星低下頭,銀色光柱隨之熄滅。

  巨眼在失去光照的瞬間再次從視野中消失,但所有人都知道它還在那裡。

  銀星的心靈感應響起來,這一次聲音里沒有了稚嫩的猶豫,也沒有了面對鬼婆時那種帶著孩子氣的驕傲。

  「我想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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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看向崔林,又看向周圍的每一個人、每一隻獨角獸。

  「是它們幫我想起來的。「銀星朝周圍的成年獨角獸微微低了一下頭,「它們的力量修復了我很久以前就損傷了的記憶。

  它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為接下來的話鼓起勇氣。

  「我是拉芮女士親自創造的孩子。

  空腔安靜了片刻。周圍的成年獨角獸沒有表現出驚訝一它們低頭的姿態從最開始就說明了某些事情,此刻只是得到了證實。

  塞里安金龍形態的豎瞳微微收縮了一下。

  「我的使命,「銀星抬起目光,落在頭頂不可見的巨眼方向,聲音平靜而清晰,「就是阻止這隻來自遙遠國度的異怪掙脫古老的封印。」

  「從我被創造出來的那一天開始,我就是為了這件事而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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