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大戰略
第507章 大戰略
鳥鳴漸起,晨曦斜斜灑入節帥府大堂。
堂中文武齊聚,各抒己見,人聲此起彼伏,議論鼎沸。
通宵達旦的諸人臉上不見半分疲憊,反倒愈發振奮。
其中,張滿屯的聲音最是洪亮。
「要俺說,就一句話——怕個鳥!」
「就是,王上自從戎以來,打了多少兇險惡戰?把誰放在眼裡過?太原城勢在必得。」
「偽漢內亂,還有比這更好的時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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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將們個個斬釘截鐵,恨不得現在就盡發精銳,提兵猛攻太原。
「諸位何必衝動?」
王溥盡力提高音量,嗓子已有一些沙啞。
「太原城壁壘堅厚,壕塹深峻,為北方僅次於幽州的堅城,偽漢雖疆域褊狹、戶口凋殘、民力疲弱,據守堅城,還坐擁精銳騎兵五萬,沙陀勁旅久經邊戰,驍勇悍烈,不可小覷啊。」
「那又如何?」周行逢道:「節帥摩下精騎亦是大周之冠,党項鐵鷂軍兩千、契丹歸降勁卒三千,嫡系舊部更是百戰雄師。而偽漢經五鄉原一戰,還真有剩五萬精騎嗎?」
「既無絕對優勢,野戰爭鋒難以穩操勝券,而偽漢能立國恃守,在於契丹外援,契丹不願見中原一統,必派兵馳援,內外夾擊,欲破此局,唯先扼石嶺關、阻契丹援道。若我軍能出其不意搶占關隘,可奪先機,然今北漢新君已定,早遣重兵鎮守石嶺諸關,內外防禦部署周全。倉促興兵北伐,太原堅城在前、敵援支應在外,敵以逸待勞而我師老兵疲,攻堅無破城之算,拒援無扼險之勢。」
「合圍太原,非偏師可成,須聯合昭義、建雄、天雄諸鎮兵馬協同出兵,並分兵駐守邊防關隘,層層阻截契丹南下援軍,分攤壓力。今起兵倉促,籌備未全,既未遣使聯絡諸藩鎮,僅憑偽漢權位更迭之隙貿然動兵,看似搶捉戰機,實則自陷被動之地啊。敵有堅城、勁卒、強援三重倚仗,我無準備、無先機、無援兵,輕則損兵折將,無功而返,重則動搖根基,懇請王上三思而後行。」
蕭弈並不意外於王溥會反對。
他看向了李昉,道:「明遠兄,你有何看法?」
李昉一整晚都顯得很安靜,常常很長時間地閉目養神,該是已仔細思慮過了。
他開口,聲音平靜而沉穩。
「王上的敵人,並不止於偽漢、契丹。此戰勝敗且不論,一旦開戰,極可能形成僵持形勢,屆時無論生出何變數,皆無餘力應對。曹翰陷害王上一事猶在眼前,若朝中政敵再次藉機出手,而我軍主力正在圍困太原,前線吃緊、後方發難,則大勢去矣。依我所見,偽漢政變之際,正可趁機吞併嵐州,步步為營,而非冒險強求太原。」
兩人侃侃而談,頗有道理。
一眾武將滿心想要建功立業,聽得擔心不已,嚷道:「王上自有決斷,何必聽讀書人婆婆媽媽?!」
「就是,書生哪懂兵事?直管長槍大劍殺敵便是!」
然後又是一輪爭論。
蕭弈原本更傾向一戰攻太原、定河東。
他志不在一隅,不甘只有河東節度使、太原郡王的虛名,儘早擴張地盤,才能儘早積蓄實力。
但王溥、李昉等人是他最倚重的謀臣,反對現在北伐的理由也很充分,讓他不得不慎重思量。
這不是小事,很多方面確實是他一開始沒考慮到的,若要動兵,確實該提前聯繫晉州、潞州、鄴都等地,不要求他們出兵,至少該穩住鄰鎮,確保屆時不會有掣肘。
其後數日,蕭弈一邊派人打探軍情,另一方面全力籌備戰事。
在這緊張備戰的氣氛中,開封派人來了。
來的是蕭弈的舊識,如今官任檢校太保、樞密副使的王朴。
一直以來,蕭弈與王朴的私交都很好,可在儲位之爭時,王朴並不顧念這份交情,早早站隊並十分堅定地選擇了郭榮。
此番相見,王朴風塵僕僕,臉色透著幾分憔悴,精神卻很好,透著一股身居高位、欲匡扶天下的昂揚振奮,眼神比以前更明亮銳利。
彼此見禮,約定依舊朋友相稱。
王朴笑問道:「蕭郎可知,我從開封趕赴汾州全程花了幾日?
」
「幾日?」
「六日。」
「這般快?」蕭弈道,「文伯兄如此星夜兼程,想來是有緊要之事了。」
他猜想王朴親至,必與北漢政變有關,唯不知朝廷對這次北伐的良機有何打算。
「確有大事。」王朴不慌不忙,道:「且容我一樁一件與蕭郎細說。」
「願聞其詳。」
「先說一樁小事吧,我已將曹翰一併押回汾州,交由你任意處置。」
「這是何意?」
「如此處置是陛下要給你一個交代,此前陛下遣曹翰赴汾州,確有核驗夏稅、規整藩鎮財賦之意,君臣相知貴在開誠布公,奈何陛下一時心有疑竇,遣人暗中察訪,失了人君坦蕩之度,釀成曹翰與你的衝突,今特命我押解曹翰前來向你致歉。」
「豈敢受天子致歉啊。」
蕭弈感慨了一句,神態卻很輕鬆,道:「文伯兄給我送了個難題,曹翰要拘我歸京問罪,我若既往不咎,無以震懾宵小;若殺他,落一個不容人的惡名;若留於帳下聽用,考驗我馭人的手段。」
王朴道:「蕭郎何須自謙?這點氣量手段你豈能沒有?」
「罷了,不必糾纏此事。文伯兄還有何要事?」
「陛下不日將行大婚,冊藥公元福之女正位中宮。哦,此前符家二娘亦在備選名錄中,只是她自陳心意,傾慕蕭郎日久,只願委身於你。陛下憐其情志,故此特降明旨,賜你二人婚配。」
說著,王朴竟是猝不及防從袖子裡掏出一封聖旨,徑直念了出來。
「門下,國家敦敘人倫,崇重婚媾,所以厚彝倫、固邦交、旌勛舊也。天雄節度使、
守太傅、兼中書令、衛王符彥卿累朝元勛,世載忠純,其次女稟性柔嘉,閒於禮度,稟門閥之清規,有閨闈之懿範,卿蕭弈夙稟忠勇,屢著勳績,深孚朕心。特沛殊恩,賜符氏二女歸蕭弈為室,爾二人宜敬慎持躬,敦琴瑟之好,成宜家之美,益竭忠節,恪守藩寄,以報朝廷眷遇之厚。」
聽著,蕭弈有些發懵。
按常理而言,帝王最忌諱藩鎮聯姻、私結外援,郭榮竟會如此賜婚。
轉念一想,既然無法阻止,不如順水推舟,成人之美,以示包容大度,彰恩遇殊榮。
此事出乎預料,暫時也無甚應對,蕭弈接過聖旨,不再繞彎子,道:「文伯兄此番該也是為了偽漢的變局而來?」
「不錯。」
王朴點點頭,神色肅穆起來,道:「朝廷也得到消息了,若我所料不差,蕭郎當決意提兵北上,攻太原、滅偽漢。」
「不知朝廷是否願意鼎力支持?」
「我有一番長篇大論,蕭郎可願細聽?」
「但說無妨。」
王朴再次往袖子裡一掏,這次卻是掏出一幅大地圖。
他將地圖平鋪在大堂,跪坐下來,左手挽著右手的袖子,指點了兩下。
「蕭郎可知,北方雄城當中,哪兩座最為堅固難攻?」
「幽州、太原二城。」
「那幽州與太原二者之間,何者更難攻取?」
蕭弈不假思索:「當然是幽州。」
他大概知道些歷史,宋朝一直沒能收復燕雲,那就是沒有奪下幽州,而太原則是被攻克了的。
那麼難和易,早已有歷史定論,無需多想。
然而,王朴聞言,朗聲大笑,搖頭不已。
「蕭郎謬矣!」
「有何謬誤?」
「且坐。」王朴侃侃而談,道:「世人皆以為偽漢弱小、契丹強盛,理應先易後難、
先滅北漢,然而陛下心中,自有一盤掃平天下的宏大棋局。當先收復幽燕山前之地,再圖平定偽漢。」
蕭弈輕笑一聲,道:「原來你是為阻我攻伐偽漢而來。」
「非也,我問你,攻太原,則契丹必救偽漢,若攻幽州,偽漢可會出兵援契丹?」
蕭弈搖了搖頭。
王朴又道:「契丹主久居漠北,素來將幽燕之地視作邊陲贅土,加之占據幽雲時日尚短,尚未將此地徹底同化,納入固有疆土,而幽雲百姓久念中原漢家衣冠,屈居遼人統治、隱忍多年,日夜翹首期盼王師北伐,重回中原,民心所向,攻之必順,若拖延時日越久,百姓漸習遼俗、淡忘中原,日後只會難上加難,而偽漢國中無論是何派系,本心皆為自立。此為幽雲之所以宜先攻、易攻,而偽漢宜緩攻、難攻。」
說到興起,他指點著地圖,沿著太行山脈,手指往下一划。
「看大局,燕雲十六州以太行山為界,分山前」、山後」之地,幽、薊、瀛、
莫、涿、檀、順七州居於太行山東南,是為山前七州;剩餘九州居於太行山西北,是為山後九州,中原失山後,尚有雁門關天險可守,而失山前七州,河北再無藩屏,遼闊平原無險可依,遼騎可直驅南下,兵臨黃河!此山前七州之所以必須最先收復之理,一旦收復,可斬斷偽漢左臂外援,屆時以符彥卿大軍出飛狐口、天井關,聯合你與李筠南北夾擊,平定太原易如反掌!」
「再說時機,看似先攻幽雲是舍易取難、直面強敵,實則今契丹主耶律璟昏聵怠政、
耽於享樂,內政紛亂,契丹軍在幽雲守備空虛;而偽漢看似孤懸河東、勢單力薄,卻視大周為仇,沙陀軍久經戰陣,戰力強橫,強攻北漢,必損耗我軍大量精銳,即便僥倖拿下河東,也是兵疲將乏、無力再抗衡遼國。」
「最後說戰略,一月之前,陛下已下詔,徵調徐、宿、宋、單數州丁夫數萬,疏浚汴河,再征滑、毫二州民夫萬人修浚五丈河,引水入定陶、匯濟水,打通青、水運,並疏通蔡河,連通陳、潁水路,以舉國之力疏浚河道,不僅為民生漕運,也為北伐,屆時水陸並進,先赴滄州,打通滄州至幽雲全線水道,於乾寧軍以南安營築寨、修繕堤防,開設三十六處水口,省去陸路行軍勞頓,養精蓄銳、蓄勢待發,直抵瀛、莫二州,兵臨遼境腹地,以雷霆之勢直撲幽雲,何愁不勝?!」
王朴說到後來,豪情洋溢,手舞足蹈。
蕭弈久久沉默不語。
一直以來,他都小覷了郭榮。
他出身太低,站的位置也太低,眼界受限,之前確實沒看明白郭榮的雄才大略。直到如今彼此地位趨近、能夠平視,他開始像郭榮一樣考慮問題,能夠參與主導天下大勢,才切實體悟到郭榮的格局與眼界。
還有,他一直是「由果及因」,用宋王朝的上限來定義郭榮的能力,今日才知郭榮的胸襟遠見、戰略格局遠勝趙氏兄弟。
若真讓郭榮推行這個戰略,往後三百年的天下形勢將大有不同。
換言之,他一直遺憾宋王朝沒能做到的事情,郭榮的布局是有可能做到的。
至少眼前的戰略,蕭弈是服氣的。
王朴目光灼灼,直視他雙眼,問道:「現在再論,蕭郎認為,當先取山前的幽雲,還是先攻偽漢的太原?」
蕭弈沒有嘴硬、逞強,坦然頷首,道:「不論從戰略大局,還是從攻守難易來說,當先收復山前幽雲之地,才是平天下的上策。」
「好!」
王朴撫掌稱讚,面露欣慰,笑道:「僅此一言,便知陛下從未看錯蕭郎。臣受命啟行之前,陛下與我私論朝局,言朝野內外多非議蕭弈心懷異志、擁藩自雄,朕卻知他往日忠心護主、扶立嫡嗣,皆出自公心,其人癥結非是欲叛,心中未肯全然信朕罷了」,陛下篤定,待到四海安定、天下太平之日,必能令你冰釋疑慮,傾心順服。」
蕭弈抬手止住,道:「閒話不必說,文伯兄此來,具體有何目的?」
「夏稅。」
王朴也乾脆,直言道:「陛下對蕭郎並無苛責,唯望汾、沁二州依制輸送夏稅,為天下藩鎮立範,毋使朝廷為難。此項稅賦當盡數用以疏浚河渠、籌濟北伐糧餉,圖謀收復幽雲。待來年開春,便可整旅北向,陛下心中始終期盼北定幽州之時,能與你並肩作戰,收復中原舊土。」
「如此說來,我也不能攻太原了。」
「最多半年,水路便可疏通,又豈不能再等一等?」
蕭弈沉吟不語。
王朴有些催促道:「蕭郎到底還在顧忌什麼?你我私交莫逆,可知當年先帝躊躇於儲位之時,我為何舍郭三郎而執意輔佐當今陛下?因我早見陛下胸藏萬里山河、身負雄才大略。恕我直言,你與三郎有任俠氣而無帝王氣概,雖每有發人深省的高見卻無統籌全局、
平定天下的成套方略與遠見,論安邦定國、掃平亂世,終究是陛下才可以肩負,他早已定下宏圖,十年定天下,十年養百姓,十年致太平————」
話到這裡,反而讓蕭弈更篤定了。
原來,郭榮還自以為有三十年,怪不得如此自信包容。
他乾脆不再遮掩,直率道:「我確有顧慮,我知他壽短福薄、天不假年,來日一旦猝然崩逝,皇權旁落,雄圖大業不過一場空。」
王朴神色一變,問道:「此語,是陳摶所言?」
蕭弈不答。
「唉。」王朴搖頭感慨,道:「你竟篤信這等虛言。」
「多言無益,來日便知。」
「我只看今日。」王朴鄭重道:「當今亂世,定天下、養百姓、致太平」為第一要務,還請蕭郎尊奉朝廷、完稅盡職,至於來日————若有來日,我私以為,亂世社稷不以血脈定正統,唯以公義得天下。言盡於此,偏師攻太原,或齊力攻幽州,請王上決斷。」
說罷,他深深一揖。
一番話里那不曾明言的意思,蕭弈也聽懂了。
蕭弈看向鋪展在大堂的地圖,仿佛看到了青史原本的走向一郭榮的宏大戰略終究沒能被趙氏兄弟貫徹下去,先收太原而再無力收復燕雲,落了下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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