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晉陽宮
晉陽宮。
景福殿兩側廊廡長長延展,廊柱朱漆剝落,露出殘敗的灰。宮人內侍們跪伏廊下,不敢抬頭,把啜泣都咽進喉嚨里。
蕭弈拾丹陛而上,只聽到身後甲士靴底踏地發出急促的悶響。
他站上巍峨的台基,放眼看去,一覽這座北齊肇建、隋唐續修的晉陽宮格局。
目光先是向西,望向廊廡的盡頭,沒有望到宮城都有的太廟,只有一間家祭小殿。
北漢國狹地瘠,無力修建重簷高台、布置盛大的禮樂,劉崇登基後只能以家族私禮供奉劉氏的神主牌位,便算是法統了。
蕭弈既來,自是要將這個割據政權的法統請出去。
視線轉向北,越過景福殿後方的中軸線上接連幾座殿宇,隱隱能看到朱紅宮牆隱於風雪中,那邊是昭德門了,是外朝與內寢的分界。
雪塵飛揚處,他麾下兵馬正圍攻昭德門,頑抗的宮城守衛則搬運石木封堵,以舉火焚城威脅。咫尺之隔,一邊是建功立業的萬丈雄心,一邊是國破家亡的絕望。
蕭弈甚至能看到內寢主殿萬福殿的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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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北邊吹來,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油膏味,看來劉承銑早做了引火焚城的準備。
想必那殿中已經堆起了高高柴薪,膏油到處潑灑。
此時閻晉卿正在做救火的準備。準備好了,便可以強攻內寢,否則一旦闖入,劉承銑火把一丟,誰知火情如何,畢競到處都是連片的木構建築。
蕭弈眼神波瀾不驚,稍稍環顧之後,轉身進入景福殿。
景福殿是晉陽宮的外朝主殿,曾是北齊別都正衙、隋帝龍潛舊宮、盛唐北都朝堂,單簷重歇山頂,九開間是河東最高規制。
北齊留下的孔雀藍琉璃瓦,歷經唐末兵燹已然大半崩脫,補修的是民間粗燒的灰筒瓦,在積雪未覆蓋處顯出新舊相雜的樣貌。
入內,二十四根通天樑柱撐起大殿,朱漆剝落卻規制宏大,石柱礎的北齊浮雕還在,顯出北都古建築的雄渾。
殿內廣袤空曠,只響起蕭弈的腳步聲。
他走近大殿內里三尺高的青石御台。
一張御座正擺在上面,紫檀木製,五條雕龍環繞,座面為雙層錦緞,邊角磨破,金線散亂,露出麻布底襯。
案上沒有玉璽朝冊,唯獨散落了一張地圖,密密麻麻畫著「蕭賊」大軍的進攻路線,蕭弈看了看,見上面標註的兵力頗為誇張。
原來,在劉承銑眼裡,他比實際上要強大得多。
這般目光一掃,他沒有駐足,沒有仔細端詳那御座,更沒有伸手去撫摸,依舊邁著不疾不徐的步子,從容轉身,坐下。
動作自然,帶著理所當然的氣勢,仿佛只把它當做尋常的座位,根本沒考慮代表的意義,也沒想過以他的身份該不該坐,是否該謙讓一二。
就算是中原天子的龍椅,他早年就在開封坐過了,覺得並不舒適,硬邦邦的,十分格人。
相比而言,河東一隅之地的御座,沒甚稀奇可言。
落座,雙腿分開,手掌放在扶手上,他俯瞰著殿中的群臣。
三尺御台,居高臨下,可以清楚地看到殿中的場景。
蕭弈看到了眾人的慌亂。
他麾下許多心腹都出身微末,在短短几年間被他提攜至今日地位,本質上還是沒見太過世面的鄉巴佬。往日只在汾州的簡陋帥府大廳議事,如今見了這麼寬闊的宮殿,紛紛四處張望,不知如何站位。呂小二執掌察事司,本是威儀日甚,此時原形畢露,躬背塌腰,如同一隻髏鼠般到處瞎鑽,站到了人少的最側處。
向訓連忙大步過去,扯著呂小二,低聲道:「這是宦官站的地方。」
「我就是看看。」
至於衛融、鄭珙、張崇訓、郝超貴等降臣,原本在這殿中自有站位,一時卻不敢往前。衛融、鄭珙與張昭敏、王仁贍互相謙讓,張崇訓、郝超貴欲往武將隊伍中擠,也不願得罪人。
還有校將不自覺伸手摸一摸那石柱礎,轉頭與同袍竊竊私語。
場面出現了一時的混亂。
好在眾人畢競都是守規矩、有體統的,歸降的北漢禮儀官員也壯著膽子出面協調,眾人很快站定。雖然沒有依品級秩序排位,禮崩樂壞的年頭,也沒人講究這個。
算是初步有了體統。
過程中,蕭弈只是看著,觀察眾人的反應。
文武官員們列隊整齊,同時一禮,高聲呼道:「恭賀王上,入主晉陽,砥定河東!」
「不必多禮。」
蕭弈從御座上看眾人,距離遠了,等級也嚴明了。
他卻並不願意讓繁文耨節影響了做事的效率,沒有繼續在禮儀排場上費時間,立即開始分派入宮後的具體事宜。
「傳令下去,晉陽宮中,內侍宮人一概寬赦,依舊留用,不願留宮者,許其放歸。」
「謹遵王令。」
「再傳令閻晉卿、儻進部,遏制殘寇焚內庭之後,宮闈妃嬪宮人不得妄加侵辱,盡數安置別宮;劉氏宗族一體監護,不得施加私刑。」
「內府、御庫、諸宮庫藏即刻封扃鎖鑰,遣文吏點閱,詔敕、版籍、帳冊、案牘,片紙悉數移送景福殿」
一條條命令接連頒布,蕭弈卻並不與諸人商議如何阻止劉承銑,仿佛不認為劉承銑有本事焚宮。可這年頭,火一旦卷著這連片的木構建築燒起來,根本不是人力所能遏止的。
正此時,殿外忽傳來了通稟。
「啟稟王上,劉承銑派人翻過昭德門城頭來見,稱欲與王上談話。」
殿中眾人臉上表情皆是一松。
呂西不由嗤笑,小聲道:「我還當此頑賊是塊硬骨頭,真敢引火焚宮,看來還是怕死。」
「咳咳。」
鄭珙輕咳兩聲,提醒這是王殿議事,須注重禮儀。
「請王上裁置。」
「召。」
蕭弈心裡是願意與劉承銑談談的。
雖說這世道,逼死北漢亡國之君也不是多大的事。可相比於人死宮焚,能讓對方投降,於他安撫河東、建立王業都是頗有益之事。
很快,一個宦官趨步入內。
意外的是,這宦官年紀很小,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稚嫩的臉上濺了幾滴血,流淌而下,乾涸在那,也沒顧得擦掉,可見他心中的惶恐。
「奴婢拜見蕭大王。奴婢奉陛下之命,傳幾句話給大王。」
小宦官戰戰兢兢,趨步上殿,穿過兩列披甲的校將與文臣官員,拜倒在御台下,一絲不苟地行了一禮。「叫甚名字?」
「王……王賢忠。」
「既是給劉承銑帶話,說吧。」
王賢忠站起身,搓了搓手,顯得十分膽怯猶豫。
就在眾人有些不耐時,他咬了咬牙,攏了袖子,把雙手背在身後,昂起頭。
看來,劉承銑命他傳話,還要他把君王在絕境之中依舊傲然的姿態也傳遞過來。
雖然王賢忠只得其形而未得其神,蕭弈還是感受到了劉承銑的骨氣。
「陛下有言一」
擺好姿勢,王賢忠稍稍清了清嗓,緩緩開口,刻意把他那還在變聲期的干啞嗓音顯得沉穩悲壯些。「朕德薄祚淺,承嗣大位,既無皇父剛烈之勇,亦無長兄持重之謀,終致國亡城破,社稷傾覆,外無可援之兵,內有爭先附投之臣,大勢已去,無可挽回。若朕舉火,君殞宮燼,河東必言大王破城逼殺亡國之君,屠戮漢室遺宗,仁義聲名一朝盡毀;遼人素窺河東,若借朕殉國為由傳檄南伐,則師出有名;晉陽宮闕一炬成灰,舊臣遺民必銜恨在心,暗懷怨懟,隱患不絕。朕不欲生靈塗炭,亦不欲社稷蒙羞,今與爾約定四事,允則開門歸降,不允,則君臣宮闕同歸於燼。」
蕭弈臉上浮起淡淡的冷笑。
他清晰地看到王賢忠偷眼瞥來,與他對視之後,身子一顫,慌忙低頭,重整了思緒,才說起劉承銑的四點要求。
「一則保全劉氏宗族,本支旁支,一概免死,親眷族人不得貶為奴婢、不得株連流放;二則寬宥漢室臣僚,文武百官、邊鎮將校、鄉勇吏卒盡數赦免,聽其自便;三則約束入城兵馬,嚴禁屠城剽掠,保全河東百姓;四則留存漢室祀典,存劉氏家祭殿堂、神主祭器,不許拆毀移徙,許劉氏族人四時以君王之禮祭祀。此四者,允則令宮城守衛棄械歸順,不允則玉石俱焚。」
蕭弈聽得出,劉承銑所求的不是一己苟活,更不是復辟之望,不過是在拚命保留一絲最後的體面罷了。所謂的四條要求,有部分就算劉承銑不說,他也打算那般做,如此談判,倒像是因這個亡國之君以性命相逼,才給河東士民留下了遺澤。
至於那些威脅,聽聽罷了。
滅國大事,蕭弈沒有徵詢殿中諸臣的意見。
「告訴他。我軍紀嚴明,百姓秋毫無犯,這是數年間一次次惡戰、一次次行刑,實打實做出來的。不是劉承銑一句話就能把功勞攬到他頭上,亡國就是亡國,敗者越掙扎求尊嚴,越顯得可悲,讓他不必再與我使伎倆。但我願給一個亡國之君最後的體面,保百姓、保舊臣、保宗族,我都可以答應他,卻有一條,劉氏家祠必須遷出太原城,不得稱漢統、不得官祭。」
說話間,王賢忠已嚇得匍匐在地,身子顫抖得厲害。
這小宦官也是有趣,明明膽顫心驚,卻還能把劉承銑的長篇大論傳遞出來。
「聽懂了?」
「足,定。
「去吧。」
「遵命,奴婢告退。」
待王賢忠一退出大殿,衛融立即出列,道:「王上,我願去勸降……」
「不必了。」蕭弈道:「去問問閻晉卿,做好了救火的準備了沒有。」
有校將立即去催促。
然而,王賢忠反而是先回來的,跑得滿臉通紅,這隆冬臘月,也不知是被凍的還是累的。
小宦官氣喘吁吁,趕到殿中,伏地稟道:「回大王,陛下同意將劉氏祠堂移出晉陽宮,只是……要求劉氏子孫、大漢遺忠猶能以帝王之禮祭祀。」
「不可能。」
蕭弈斷然拒絕,叱道:「割據之藩鎮,也配享帝王之祀?他到底有何功勞於河東萬民?!」「啊?」
王賢忠臉色驟變,跪伏於地,道:「奴婢……奴婢死罪,求大王開恩,可,可陛下說,若大王不允,還有一句話,要奴婢帶來。」
「說。」
「那奴婢就傳陛下囗諭?」
王賢忠說著,小心翼翼地起身,偷眼四下一瞧,又開始擺姿勢。
這次是作決絕之態,一手高舉,像是拿著火把。
「既如此,國之將亡,不可無人相殉,朕便殉國以盡宗廟之節,成劉氏子孫之剛烈!」
「嗬。」
殿中頓時響起冷笑。
蕭弈則不由回想起當年與劉承銑接觸之時。
彼時,劉承銑不過是個裝瘋賣傻的痴兒,連他都不能確定他是不是演的,沒想到一旦坐上帝位,競有幾分英烈果決。
可惜,北漢大勢已去。
「那便讓他燒,我倒看看他能燒毀幾間宮室。」
「奴婢不敢。」
王賢忠傳過話,連忙又跪倒。
忽然,殿外傳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及盔甲鏗鏘聲。
儻進的盔甲上滿是鮮血,邁入殿內,高聲道:「啟稟王上,末將不負厚望,拿下晉陽宮了!」談判戛然而止。
「晉陽宮供奉官侯霸榮歸順大義,約束部眾,打開宮苑側門,奪下萬福殿內火種。」儻進繼而又道:「現侯霸榮已號令宮城禁衛卸甲棄械,請求歸順,王上是否一見?」
「召。」
很快,侯霸榮帶著最後的百餘宮城禁衛,只著中衣,趕到殿外列隊跪拜。
一眾殘兵不過與汾陽軍交戰半日,身心俱疲,終於再無負隅頑抗的傲氣,齊齊伏身跪拜。
「召侯霸榮入殿見禮。」
「拜見王上,恭迎王上入晉陽宮!」
侯霸榮應聲趨步上殿,五體投地,拜倒在階下。
「此前,末將奉郭無為之命出城見王上,便已下決心歸順。滯留宮中便為伺同機為內應、立功報效,今日見劉承銑決意焚毀宮殿,我便曲意附和,博取信任,伺機阻止禍事。終不負王上厚望,保全晉陽宮殿完好,宮中嬪妃宮娥盡數無恙!」
在蕭弈看來,當時那根本就是假降,他讓侯霸榮回去警示郭無為,便是不信此人,可此時侯霸榮倒戈,倒像是他未雨綢繆一般。
至於侯霸榮這番話,似乎是以為他與劉承銑談判,只是為了保全宮殿、女眷,可見其人格局。蕭弈遂問道:「劉承銑如何了?」
侯霸榮語氣微微一滯,道:「回王上,我等搶下此賊手中火種,他意圖反抗,纏鬥之際,我麾下兵士,不慎捅傷了他。我等努力搶救,可他方才……已一命嗚呼了。」
終究是,國破家亡,連最後的體面都沒保住。
蕭弈目光掃過殿中諸人,意外發現衛融、鄭珙、張崇訓、郝貴超等人雖有悲憫,同時似也有卸下千斤重擔的釋然。
跪在殿外的一眾宮城禁衛則是面無表情、神色木然。
唯有一聲慟哭突兀地在殿中響起,又迅速止住。
是那小宦官王賢忠,他並非刻意啼哭,只是情不自禁哭了一聲,忙用袖子拚命捂住嘴,壓抑住哭聲。侯霸榮大怒,一指王賢忠,叱道:「好個賤奴!敢為逆賊啼哭,莫非你要為劉承銑殉葬不成?!」「沒……」
王賢忠駭然向蕭弈連連叩首,哭求道:「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受了陛下恩典,一時……嗚鳴,求大王饒命。」
「夠了,我已下令,宮人一概寬宥赦免,還輪不到你擅自問罪、妄行殺戮。」
「是。」侯霸榮連忙垂首應道:「末將知錯。」
「厚葬劉承銑,鳴懸鐘,告知太原官民他的死訊……」
「咚」
三通銅鼓,送別了身死殉國的劉承銑。
大殿外,琉璃殘瓦上的積雪被狂風一吹,洋洋灑灑,成了最後的祭典。
山河改換,河東再無北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