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劣錢案


  第594章 劣錢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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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雍三年,開封。

  自御駕歸京,城郊祭天,告知萬民南平江左、東定兩浙、嶺南歸附之後,蕭弈便埋首處置這兩年壓在中書的奏書。

  同時還需處置江南、兩浙、嶺南、荊湖等新附州縣的戶籍、圖冊、倉帳、稅簿。

  轉眼到了九月中旬,天氣轉涼。

  是日,天才破曉,蕭弈已走到了前殿廊下。

  放眼看去,宮樓在晨光中緩緩顯出輪廓,汴河號聲隱約可聞,開封城千萬家的屋脊上炊煙裊裊升起。

  這便是當今天下了。

  回身入殿。

  牆壁上掛的地圖已換了,大虞疆域北起燕雲,南盡嶺海,東至東海————西邊則只是臨著隴右,像是缺了一塊。

  可惜,暫時還不是征蜀的時機。

  「陛下,江南鑄錢制置使韓熙載到了。」

  「召。」

  便殿奏對,蕭弈微微抬手,給韓熙載賜了座。

  韓熙載年過五旬,卻比在金陵時精神得多。

  他雖坐了,腰身挺得筆直。

  蕭弈先問了些江南的事,韓熙載答了,條理清楚,數字絲毫不差。

  末了,蕭弈似隨意地道一句。

  「召你來,朕想問的不止是江南的事,如今天下幾乎一統,錢幣卻混亂。」

  「是。」韓熙載恭謹應道:「中原用周元通寶,江表用永通泉貨、唐國通寶,以及鐵錢;閩地與嶺南用鉛錢;荊湖南用鉛鐵錢;河漢用舊錢;燕雲之地遼錢、雜錢混行。百姓買賣,須先看是哪州錢幣,再定貴賤。」

  「卿心裡有數啊。」

  「臣得陛下相召,自當準備妥當。」

  蕭弈便知韓熙載這是提前猜到了他的心思,遂直言不諱。

  「既要一統,若國中錢幣不能統一,何謂一統啊。」

  「陛下所慮甚是。」

  「那朕給你換個官如何?」

  韓熙載連忙起身,執禮道:「臣聽旨。」

  蕭弈道:「江南鑄錢制置使」前兩個字去了吧,授你為鑄錢制置使,總領天下錢法,加戶部侍郎,凡我大虞疆土,錢法之事皆歸你掌。」

  韓熙載似乎微微一顫,須臾,臉上又歸了平靜。

  只是那雙原本如古井無波的眼,有了不一般的亮光。

  他撩袍,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陛下厚待,然臣一介江左降臣,何德何能?」

  「說你如何看待此事。」

  「是。」

  韓熙載頓了頓,開口。

  「昔秦並六國,天下之錢,有刀、布、貝、蟻鼻,形制各異,輕重不一,始皇帝遂以秦法廢六國之錢,行半兩錢,外圓內方,重如其文,是為上幣,所謂書同文,車同軌,錢同制,是為混一天下。而今鉛錢、鐵錢、遼錢並出,是為割據分裂,陛下欲一統天下,必使天下錢同制。」

  說罷,韓熙載伏在地上,重重叩首,補了最後一句。

  「陛下有此志,是天下之福。」

  蕭弈伸手,把他扶了起來,道:「你可有章程,這錢,該如何同制?」

  韓熙載道:「臣斗膽,先說萬不可行之法。」

  「說。」

  「下下之策,乃下明詔,限期之內,廢盡諸州舊錢,只准行新錢,違令者,以私鑄、

  惡錢論。」

  「為何不可行?」

  「百姓手裡的錢,是他們的命,賣糧、織布、出役,一枚一枚攢下來,若朝廷一紙詔書,說廢便廢,民間血汗轉眼成空,如何能甘心?唐開元六年,宋璟禁天下惡錢,率戶搜括,結果市井不通,買賣斷絕,物價益貴,百姓怨聲載道,此亡國之策也!」

  「若依你之見?」

  「還是陛下江南時的方略,以收代禁。」

  「具體方略呢?」

  「朝廷當在各州設兌場。」韓熙載道:「江南的升、潤、常、鄂四州;兩浙的杭、越二州:閩地的泉、建二州:嶺南的廣、韶二州:關隴的秦、鳳二州:燕雲的幽、薊、雲、

  朔四州等,專收百姓手中惡錢。」

  蕭弈沉吟著,搖了搖頭,道:「國庫銅錢,搬不出這麼多。」

  「不用朝廷一文銅錢。」韓熙載道:「用鹽、茶、絹布。百姓交來惡錢,官府折成鹽、茶、絹布給他,給交引為憑,限期內赴官倉、榷場支取。」

  「帳呢?」蕭弈道:「算過嗎?」

  「惡錢收了,不是成了土,銅、鐵、鉛還在,各地錢監可回爐重鑄。一枚永通泉貨銅料約三成,朝廷以鹽茶絹布換,可得四成利,折損只在三成。」

  蕭弈思索著。

  朝廷以物兌百姓手裡的劣錢,再鑄新錢。折損必然有,可意義不同。

  他不可能繼續讓燕雲舊地的百姓還在用遼錢,讓新附之地的百姓用舊錢。

  韓熙載又道:「百姓拿惡錢換鹽、茶,還可買賣糧食,如此朝廷的新錢可流通至百姓手中,猶可減一成折損。鹽茶所至,則新錢所至,不出數年,則新附之地自化。」

  「須多久?」

  「兩三年內,天下惡錢,收之殆盡,朝廷之錢,行遍州縣。」

  蕭弈想了良久。

  到最後,他輕吁一口氣,向閣門使吩咐道:「召政事堂諸相公、三司、太府、榷貨諸司奏對。」

  「遵旨。」

  即刻小朝會,便是決意用韓熙載之策了。

  韓熙載連忙再拜。

  恰好光從殿外斜照起來,把他鬢邊的白髮照得格外分明。

  蕭弈想到了記憶里那幅《韓熙載夜宴圖》,夜宴笙歌,賓客滿座,圖上的主人家縱酒自污,顯得有些頹廢。

  他希望這一世,韓熙載能成為一個名臣。

  往後若再有人畫,該畫一幅《韓熙載鑄錢圖》才好。

  十月底,錢法頒行。

  鑄錢制置使司在開封設總署,在各地設兌場。

  蕭弈每日看各地送來的奏報。

  最初幾日,百姓只敢在遠處看,漸漸見官府給了引,在榷場兌了貨,人們才將信將疑上前,奔走相告。

  之後,嗅覺敏銳的商賈開始以各種貨物到民間收惡錢,兌了朝廷的鹽、茶、絹布,運到了物價更高的地方發賣。

  這不是壞事,倒促進了南北商貨的流通,江南的織物迅速流入河東、燕雲等地。

  一個月後,三司算了下,收各州錢幣共計三百餘萬貫,兌出鹽、茶、絹布折錢三百八十萬貫。

  李谷也稱讚道:「陛下以收代禁,不奪民利,是德政。」

  錢幣改革順利推行,蕭弈心中大暢。

  是日,他在後宮陪周娥皇,還誇讚了韓熙載幾句。

  「江南是有能臣的,李璟不會用人。」

  「當然,人傑地靈嘛。」

  周娥皇生產後尚在恢復,與他並肩慢悠悠地走著,因畏開封的寒冷,裹著厚厚的裘衣,臉色微有些蒼白。

  她輕聲又道:「妾在江南,見過李氏以大錢剝掠百姓。而今陛下所為,恰與之相反,可謂德政惠民————」

  說話間,卻有閣門使匆匆趕來。

  蕭弈目光微微一掃,便知來的是壞消息。

  他不動聲色,抬手一止,先將周娥皇送回殿中,方才召過閣門使。

  「何事?」

  「稟陛下,宮門外有人投書。」

  「何人?」

  「殿前軍沒留意到,書信也是匿名,言說————言說事關錢法,要直呈御前。」

  蕭弈接過。

  紙是尋常紙,字寫得卻重,一筆一划,力透紙背。

  「小人狀告韓熙載,彼以治劣錢之名,行濫收貪墨之事,兌場不分良莠,收奸邪新鑄之劣錢,虛耗鹽課、茶課、絹課,使富商大賈哄誆民間交引,實利盡入此輩囊中,搬空國

  庫,以肥奸利,此獠不除,必亂國政!」

  蕭弈看完,神態沒變,眼神卻沉了下來。

  眼下,韓熙載正在江北巡視兌場,坐鎮與南方新附之地交匯的廬州、壽州一帶,也不能當面詢問。

  他遂轉回前殿,召了朝中重臣們,詢問了錢法的監管之制。

  天子開口,風向一變。

  於是數日間,御史台的章奏接連遞進了宮來。

  如同海上忽起了浪,拍向韓熙載。

  蕭弈唯有召開朝議。

  朝議當日,第一個出列的是御史中丞劉溫叟。

  蕭弈登基之後才接觸劉溫叟,卻知此人歷仕五朝,自任職以來,台閣肅穆,平日也是清正,所居陋巷弊廬,布衣蔬食。

  語氣頗克制。

  「錢法試行兩月以來,臣遍訪市井,兌場確給百姓便利。」

  接著,劉溫叟話鋒一轉,又道:「然臣亦聞,鹽課之出,已逾章程,市井之間,現錢日少,常有小民持劣錢赴場,而引已兌盡,貨已支完,空走一遭。」

  「劉卿之意?」

  「臣以為,兌場或該暫緩。」

  「陛下!臣亦有本奏!」

  說話間,殿中侍御史雷德驤也站了出來。

  此人是廣順三年的進士,周世宗在位時,曾命他均定地方民田屋稅,有做事公允之名。

  雷德驤性子卻烈,一副眼裡不揉沙子的模樣,開口語氣頗厲。

  「臣訪得,交引一法,予奸吏便利。兌場之吏,與富商暗通聲氣者,引未出門,號已先報。更聞坊市之間,竟有贗造交引,持假引赴官倉支鹽者,百姓不識,官府竟也有不識者。此乃欺天子、奪民食!」

  「雷卿可有證據。」

  「請陛下逮治場官、奸吏,真相自出。」

  劉溫叟道:「天下許多兌場,豈可無證據便行逮治?」

  「中丞之意,法不責眾?」

  「臣請召鑄錢使韓熙載還朝,當面對狀,把這錢法,一筆一筆,算個明白!」

  「臣附議。」說話間,監察御史賀允之出列,道:「錢法至此,奸利橫行,恐傷陛下新政之體,伏請陛下將韓熙載明正典刑,以謝天下。」

  「賀允之,你過了。」

  「回劉中丞話,下官得到檢舉,韓熙載在廬州收受了富商的巨賄!」

  一時間,朝議沸騰。

  蕭弈看向魏仁浦、范質、李谷幾位老臣,只見他們如睡著一般,好不容易開口,意思也是錢法宜慎重。

  可到最後,蕭弈也沒下旨。

  當日散了朝議,他尋了個由頭,點了幾個察事司的密探隨行,微服出宮了一趟。

  走得也不遠,就去了汴河邊,陳州門內一處舊的榷貨務旁。

  此處臨著汴河碼頭,南來北往的貨物在此集散。

  時近傍晚,兌場門前排著長隊,有挑著擔子的農夫,身形瘦弱的小民,捧著含辛茹苦賺得的幾個血汗錢,想把劣幣換了。

  「就怕晚了,朝廷把舊錢禁了。」

  「是哩。」

  聽著議論,蕭弈看向這些百姓臉上,眼神里滿是忐忑與期盼。

  目光一轉,也能看到馬車一筐一筐載著錢來,車轍在地上壓出深深的痕。

  他眉頭微微皺起,暗忖,有財力的人家,誰會收集這麼多的劣錢?

  權貴從來都是用劣錢搜刮民財,換成金銀土地。

  再看場門外的街角。

  一處茶棚下,擺著一張桌,桌後坐著幾個精幹漢子,凡兌場裡有拿著交引的人出來,他們便湊上去,拉到一邊,哄來了交引,給出幾枚銅錢。

  蕭弈使了個眼神,命察事司的探子跟過去。

  他則抬步往兌場裡走。

  場門口,一個監門的小吏,橫著身子,把他攔住。

  「做甚?那邊排隊。」

  「不兌錢。」蕭弈道:「我看看場裡收來的錢。」

  「看錢?」

  小吏頓時警惕,向旁邊使了個眼神,道:「這是朝廷的官場,收的是官府的錢,你是何人?」

  旁邊兩個胥吏圍上來,道:「去,哪兒來的黃口小兒,莫不是想偷錢?再不走,拿你見官!」

  說著,伸手便要推。

  蕭弈身後的護衛豈容他們放肆,如狼似虎地上前,一把將人按倒在地,一併鎖了。

  場門登時大亂,有人驚呼,有人後退,有人報官。

  蕭弈由得隨行人員亮出令牌處置,自走進場中。

  只見收來的錢一筐筐,碼在涼棚下等著過秤、入倉。

  他俯身,隨手抓起一把。

  只一眼,他的瞳孔,便縮了一下。

  是劣錢不假,帶著「漢元通寶」字樣。

  因後漢國祚太短,朝政又亂,儘是蘇逢吉之類的貪官,漢元通寶含銅不足,輕、薄,銅色發灰,確實屬於朝廷要回收的劣幣。

  但,是新鑄的。

  掌中的這幾枚錢銅色還新,邊緣甚至沾著一點黑灰色的東西。

  手指一摸。

  「這是什麼?」

  「回陛————回郎君,是爐灰。」

  「爐灰?」

  「想必是從鑄錢爐里出來的。」

  蕭弈心下一沉。

  身後護衛們又道:「可小人不明白,鑄這錢也要成本,換了朝廷的鹽引、茶引,這些人能賺到嗎?」

  「無利不起早,他們敢做,自是巨利。」

  當夜。

  宮中便殿,蕭弈獨坐,召政事堂、三司、御史台、戶部等臣下連夜議事。

  蕭弈摩挲著新鑄的「漢元通寶」,遞給李昉。

  「時至今日,竟還有人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新鑄前朝錢幣,是蘇牛皮的餘孽不成?」

  「陛下息怒。」張昭敏忙道:「韓熙載立兌場之法,本意只收天下舊存惡錢。不曾料到,竟有人專門起爐,新鑄惡錢,套取官物。」

  李谷道:「此死罪,何人如此大膽?臣請徹查。」

  「朕先問卿等,這些人如何牟利?」

  張昭敏忙拿起一枚錢掂了掂,沉吟道:「兌場之規,辨品類、稱斤兩,今銅貴而鉛錫賤,賊鑄此劣錢,多摻鉛錫、爐渣,耗少量銅料,此其一也。」

  「可韓熙載事前算過帳,防著民間套利。」

  「防不勝防啊。」

  「必有內外相通者。兌場小吏不甄別劣錢新舊,放水過秤。」

  「兌場之外,還有一途。」劉溫叟開口道:「尋常小民,手中只有少量劣錢,換一紙

  交引,去榷場支取,路遠耗力,若恰逢倉廩支盡,則空手而歸。小民急需現錢度日,不願久等,便有掮客低價收買小民手中交引。十給六七,賺取差價。」

  「豪族富商能起大爐鑄錢。小民手中不過零星舊錢,長此以往,惠民新政,反成奸人牟利之路。」

  「諸君漏了這些人真正的牟利之法啊。」

  聞言,蕭弈目光看去,見是魏仁浦出列了。

  他問道:「魏公,有何見教?」

  「老臣以為,賊鑄劣錢兌換,不僅是為賺取差額,更是為了囤積居奇。」

  蕭弈微微一怔,明白過來。

  魏仁浦緩緩道:「如今大量鹽、茶、絹被兌換,榷場消耗,則其價必高,豪族富商拿到鹽茶絹,轉運各地高價售賣。屆時,官制新錢則源源不斷流入其囊中。」

  「試想,如此一番折騰,最初的一枚劣錢,能換幾枚新錢?」

  殿中不少官員倒吸一口氣。

  更有文臣不信有人敢如此狷狂。

  「他們怎敢如此?」

  「這些狂徒。」監察御史賀允之面露震驚,喃喃道:「公然與朝廷作對,不要命了嗎?」

  蕭弈卻留意到一個細節。

  魏仁浦說完之後,靜靜地看著賀允之,眼神中似帶著複雜的意味。

  「陛下!」

  賀允之再次正色,道:「臣請治韓熙載之罪!」

  蕭弈不由想起便殿裡韓熙載侃侃而談「以收代禁」時的場景。

  想到他還動過讓韓熙載當名臣的念頭,心中莫名湧起一縷失望。

  眼下說這些卻也晚了。

  要做的是禁私鑄、查不法、穩物價。

  忽地,殿中燭火搖曳了幾下,是閣門使趨步而來,衣袂帶起了微風,將一封厚厚的奏摺擺在御案上,低語了一聲。

  「陛下,廬州的奏摺到了。因陛下在等韓熙載的摺子,門下不敢怠慢。」

  蕭弈目光落在了那封奏摺上,心念微動。

  韓熙載洞曉人心,博通錢制,這般大的法度縫隙,真的全然不曾料到嗎?

  案上的奏摺也許只是請罪之詞,可也許藏著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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