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輕慢
第601章 輕慢
三月底,劍州。
劍南春雨方歇,天卻不放晴。
漢陽山頂,雲霧團團墜著,算是中原少見的風景。
州城的地磚濕漉漉的,城牆還在淌水,確與北方乾燥氣候不同。
蕭弈駐蹕在城東南的州廨。
大堂上,放著十幾把收攏的油紙傘,那是蜀中降官帶的。
中原武夫粗糙慣了,每來議事,見此情形,都不免嘟囔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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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蜀人,真他娘講究。」
「就是說,降官比我們還有排場。」
劍州刺史是孟思恭,乃孟氏旁支遠宗,正領著本州錄事、參軍、諸曹官吏伏地聽訓,聞言,驚恐地打了個顫。
蕭弈只當沒聽到,看了眼案上的戶籍、圖冊、倉帳。
他解了鶴氅,沒因這種小事怪罪降官。
「城中百姓,今春的口糧可還夠吃?」
孟思恭忙答道:「回陛下,去歲劍南算是豐年,倉中尚有積粟。只是劍門潰兵三五成群過了兩回,搶了些鋪戶。」
「你且安撫百姓,好生賑濟。朕會再委派文官治劍州,在此之前,你任原職,不得出亂子。」
蕭弈暫時沒動這劍州刺史。
眼下不動,以後自是不會再為難他。
畢竟劍州主動出降,還拒了潰散的蜀軍,算是有功的。
孟思恭受寵若驚,一怔,伏地磕頭,道:「臣謝陛下恩典!」
末了,他還偷偷抬頭,瞥了瞥環伺周圍如狼似虎的中原武將們。
正說著,消息到了。
「陛下,東路有使到,王招討遣其弟承訓,自夔州來。」
「宣。」
王家兩兄弟,王承誨與比他弟弟王承訓相比,略顯平庸些。
可蕭弈不喜王承訓野心勃勃、權場投機,登基以來並不重用。這些年,王承誨穩步升遷,成了沉穩的國之重臣,王承訓則淪為低階雜官,聽說還自暴自棄娶了個自贖的清倌人為妻。
然而,此番再見,蕭弈差點沒認出這個故人。
王承訓黑了許多,也胖了許多,留著潦草的鬍子,雖風塵僕僕,神色卻平和。
有種經歷世事之後的滄桑,以及平靜的憂鬱。
想來,王承誨認為報功是大事,也想給兄弟爭取個前程,故而派他來做這個傳信的差事。
「拜見陛下,臣奉家兄、峽州行營招討使承誨之命,謹呈東路軍報。」
「起身說話。」
「遵旨,報陛下,夔門已下。」
王承訓起身,遞上軍報,同時奏道:「家兄奉旨,二月初自峽州拔錨,溯江西進。見蜀軍在瞿塘峽口設了三道鐵索,橫鎖江面,江岸架砲、床子弩,舟師沒有硬攻,距夔門三十里,令樓船泊下,遣步卒沿北岸山崖潛進,人銜枚,馬裹蹄,摸到鐵索之下先奪了敵樓。蜀監軍武守謙,領麾下開城出戰,我軍於豬頭鋪山坳設伏,武守謙一頭扎進來,大敗,只帶了幾十騎殘兵逃回。」
「好。」
「天明,大軍水陸並進,舟師便擂鼓進了夔門。城破時,敵主將高彥儔猶在城中巷戰,臣領兵攻進城中,聽蜀軍勸他撤回成都,他言高某昔失天水,今不能守夔州,縱陛下不殺我,我亦何面目見蜀人,說罷,登了牙城角樓,縱火自焚。」
「高彥儔死了?」
王承訓道:「家兄奉陛下口諭城池可緩,百姓為重」,角樓火起,他便親率死士救火,順勢把高彥儔從火里搶下來,高彥儔鬚髮燒了,喊著誓不苟活」便要拼命,被我等按在地上,家兄親自解了斗篷給他裹上,勸降了他。」
蕭弈聽昝居潤說過高彥儔,知其人頑固,問道:「勸降得了?」
王承訓複述:「家兄說高彥儔守夔門,已盡為將之職,城破殉節,已盡為臣之烈。今天下趨於一統,中原出了真命天子,他冥冥之中得活,正是上蒼要他順應天意。」
群臣聞言,紛紛贊王承誨說得好。
蕭弈卻知王家兄弟為人,必是用高彥儔家中老幼百口威脅,逼著對方投降了。
總之,王承訓是來報功的。
夔門是峽江的門戶,沿江諸州本無多少重兵,聽說天險已失、江路被中原舟師鎖死,上下都沒了守意。萬、忠、開、施諸州,皆以高彥儔一紙曉諭,相繼歸降,兵不血刃。
「王卿。」
「臣在。」
蕭弈道:「當年你送了朕一卷《貞觀政要》,朕在學著做。」
王承訓忙行禮,道:「陛下,此天意也。」
他眼中已沒了不甘,只有認命。
「你隨兄東路平蜀,大功,回朝自當酬賞。今你不辭辛苦,跑來報信,這是苦勞,想要何賞賜。」
「回陛下,臣無須賞。」王承訓想了想,道:「臣斗膽,叩請,乞授拙荊一個敕命。」
聞言,蕭弈微微一訝。
他記得,王承訓以前總想攀高枝,想要聯姻的往往都是最有權勢的人家。如今竟然如此。
目光看去,王承訓眼中滿是釋然。
想來,人的一身稜角不需誰磨,歲月自會磨平。
東路之事議罷。
蕭弈看了眼高懷德。
高懷德沒披甲,左臂吊在胸前,用一條帛帶掛在脖子處。
倒不是被蜀兵傷了,而是在大勝之後,想要趁勝直追潰兵,在大劍山濕滑的山道上狠狠摔了一跤,骨折了。
「高卿這傷,沒法上陣了。」
「臣,慚愧。」高懷德道:「臣願舉一人,接領前軍。」
「誰?」
「劉廷讓。」
蕭弈轉頭,看了一眼劉廷讓。
劉廷讓站在殿前班中,身旁是崔彥進、海進,正眼巴巴地看著他。
這讓蕭弈立即想起了當年初入軍中時的光景。
當年,郭威南下,他與劉廷讓、崔彥進、海進幾人一起刺探後漢軍大營,接著又一同先潛回開封。
也算是出生入死過。
可惜之後十餘年,他於河東起勢,而劉廷讓等人一直身在殿前軍中,彼此的關係就遠了。
今蕭弈要用禁軍諸將,正是要從這些能力出眾又與他有舊的將領開始重用。
「劉廷讓。」
「臣在!」
「高懷德既舉薦你,朕命你接領前軍,即日南下,直取綿、漢。」
「臣,必不辱命。」劉廷讓大喜,當即領旨,又道:「臣請以崔彥進、海進為副。」
「允。」
「臣等遵旨。」
「記住,前軍過處,軍紀為先。蜀地州縣,自此也是大虞疆土,百姓便是大虞子民,敢有擾民、劫掠、趁火者,軍法從事!」
當日,劉廷讓領了前軍,拔營南下。
沒兩天就遣人回中軍呈送探報。
「末將馬軍都監朱光緒,奉崔彥進將軍之命,呈前軍探報,並奏綿州敵情。」
「念。」
朱光緒拆開情報,念道:「前軍已過梓潼,距綿州六十里。綿州方向,蜀軍立大營,領兵者,蜀偽太子孟玄喆,副之者,李廷珪、張惠安,合兵五六萬。」
蕭弈攏共就帶了三萬人馬,行至劍州,扣掉留守後方的,眼下兵力還不到孟玄喆的一半。
然而,諸將毫無懼意。
朱光緒念著軍報,語氣里也滿是輕視。
「據悉,孟玄喆自成都出發,輦愛姬,攜樂器,帶伶人數十,一路笙歌,晨夜嬉戲,不恤軍政。」
「此外,蜀軍中旗幟皆以文繡,旗槓以錦綢纏之。途遇大雨,怕錦濕了,悉數解下,雨停復掛,匆忙間倒懸於槓。」
忽有人哂笑了一聲。
高懷德轉頭看了一眼,莞爾道:「笑甚?萬一孟玄喆是故意作態,示敵以弱呢?」
堂中頓時鬨笑開來,都夸高懷德幽默。
高懷德又向曹彬問道:「國華,你說呢?」
曹彬沉穩,知趣地微微笑了笑,搖頭道:「此前是我高看了蜀人。」
蕭弈把這一切看在眼中,沒說什麼,心裡頗欣賞曹彬的性格。
如此,大軍繼續南下。
四月初一,行至綿州城北四十里。
漸漸地,看南方的天空像是變了顏色。
直到見到一道濃煙滾滾升起。
前軍飛馬來報。
「陛下,綿州火起!」
「孟玄喆聞劍門已破、王昭遠就擒,不敢守城,令焚倉廩,連夜棄城南逃!」
「蜀軍大潰,錦幟、儀仗、器械,丟了一路,降者沿路都是!」
又是望風而逃。
蕭弈駐馬,望著濃煙,沒有勝利的喜悅,反而皺了皺眉。
「陛下,臣請命前軍速追擊。」
開口的是行營掌書記王仁贍。
王仁贍道:「孟玄喆若逃回成都,閉城死守,時日一長,裹脅軍民,城便難下,死傷更重。趁他此刻潰不成軍,追上去,一舉可擒,成都門戶,就此洞開。」
高懷德深以為然,道:「臣附議,前軍當為陛下先追。」
「不可。」
曹彬連忙阻止,道:「王相公、高將軍所言皆兵法正理,為的是早全平蜀之功。然臣以為,眼下當務之急,是救綿州。」
高懷德反問道:「大軍來攻綿州,為何救綿州?」
「滿城火起,亂兵、潰卒、宵小都要趁火打劫,城中百姓正在火中,豈能不救?」
「行軍打仗,滅敵為先,若任孟玄喆回成都據城死守,死的便是禁軍的將士!」
高懷德擲地有聲,一指身後士卒,末了,又道:「綿州的火,是孟玄喆放的,與我軍何干?」
曹彬並不退讓,道:「將軍,火雖是孟玄喆所放,過些時日,誰還知此人是誰?孟氏必湮於塵埃矣!而綿州乃至兩川百姓,只會記得中原大兵至,而城中火起生亂。」
說罷,曹彬轉身向蕭弈,深深一禮。
「陛下,若前軍只顧追奔,不恤滿城,陛下撫民之心,便要隨這一城屋舍付之一炬啊。臣斗膽,以為安綿州為重,追孟玄喆為輕。」
蕭弈根本就不在乎甚孟玄喆。
哪還要派兵去追。
他不等臣下爭吵完,已開口吩咐。
「曹彬,你即刻領輕騎先行,傳諭前軍,入綿州救火,彈壓亂兵,安撫百姓。」
「遵旨!」
曹彬領命,立即揚塵而去。
高懷德轉向王仁贍。
王仁贍笑了笑,沒說什麼,自退了下去。
蕭弈將這一幕看在眼裡,道:「怎麼?還有不滿。」
「臣不敢,陛下決斷,臣不敢腹誹。」
高懷德終是沒忍住,過了片刻,又道:「臣只是覺得,曹彬太婆婆媽媽了。棧道他疑有伏兵,關隘他疑是誘敵,到了綿州,敵偽太子在逃,他先想著的卻是救火。」
「不對嗎?」
「臣並非是說不對,而是————」高懷德頓了頓,道:「曹彬就是知陛下仁心,曲意逢迎,投陛下所好。」
蕭弈道:「夠了,朕知曹彬本性。」
「陛下,臣對蜀地是下過功夫的,才敢在陛下面前說兩萬人可平蜀。這一路,臣身先士卒,為的非是立功,而是為陛下盡忠,可陛下始終更信曹彬。」
說著,高懷德有些激動起來。
蕭弈也懂了,他是吃味了。
臣子們有時也與後宮一般,要爭寵,要聖心。
另一方面,這些殿前武夫,以往最講義氣,重人情而不重道理。顯然是覺得蕭弈不夠「義氣」。
「陛下可記得延慶川一戰,臣隨陛下浴血殺敵,曹彬呢?奉周世宗之命,刺探於陛下,乃至下獄。陛下既往不咎,而今卻不重臣等將士殺敵之功,反而時時看重曹彬的奉迎之詞。臣不明白,會說話的,還能比能打仗的更忠臣嗎?」
蕭弈看著高懷德,沒有馬上說話。
沉默產生了威壓,讓高懷德低下了頭。
「可知朕為何親征?」
「陛下不放心。」
「難道是不放心你等勝不了蜀軍嗎?」蕭弈道:「不放心的,就是你們這份傲。」
「臣不敢傲,請陛下恕罪。」
「朕之所以重曹彬,因他有安撫蜀地之心。你呢?自恃功高,對蜀地唯有輕慢。」
說罷,不等高懷德應,蕭弈抬手一止。
「自己想吧,若想明白了自己何處輕慢了蜀人,再說大話不遲。」
「臣知罪————」
不等高懷德告罪,蕭弈徑直撥馬走開,留受傷的高懷德獨自叩首。
沒有真心悔過的請罪,他不聽。
待大軍抵達綿州,火已經滅了。
曹彬一臉都是灰燼,顯然整夜未睡。
「臣昨夜入城,分兵封四門,救倉廩大火,彈壓趁火亂兵、潰卒,擒斬兩百餘人,火至三更盡滅。綿州官吏若逃或死,臣以隨行文官暫攝州事。軍民已定,恭迎陛下入城。」
蕭弈遂入了綿州。
空氣中滿是焦味,餘燼還在冒煙。
環顧看去,塌了的屋舍下,百姓們扒著瓦礫翻找家當,也有人坐在路邊哭,呆呆地望著灰燼。
哭聲斷斷續續,卻也連綿不絕。
這一路南下,最大的兵禍,反而是孟玄喆留下的。
蕭弈卻不能有一絲推卸之意,受天下之咎者才能為天子,他依舊要把這些視為他的責任。
「倉中還有餘糧?」
「回陛下,還有,正在清點。」
「開倉,賑濟災民。」
「遵旨。」
焦土之中,很快有了秩序。
沿街設了粥棚,兵士幫著百姓抬梁、搬物,卻因軍律森嚴,並不進民宅。
次日,蕭弈換了常服,帶著曹彬在街巷走了走。
他還是擔心軍紀。
行軍至此,他已強烈感受到禁軍對蜀人的輕慢,同時,又對蜀地的富饒生出了不公感。
這種氣氛很微妙,他捉不住證據具體治誰的罪,卻能察覺到。
比如,只見有百姓抱著一匹蜀錦走過街巷,便有巡街的兵士目光緊緊盯著,追隨著那匹蜀錦。
蕭弈走過,隱約還聽到對話聲。
「娘的,若帶回開封,能換不少錢哩。」
「這地界多得很。」
「噓,有將官過來了。」
財帛動人心啊。
再往前走,蕭弈在粥棚里坐了坐。
有個婦人帶著個四五歲的孩童正在喝粥,那孩童轉過頭來,與他對視了兩眼,扯了扯婦人的衣袖。
「娘親,中原來的大兵,也不像娘親說的,長得像狼,長得像老虎————」
「噓。」
婦人嚇了一跳,慌忙去捂孩子的嘴。
「小孩子家,不許瞎說。」
蕭弈聽見了,見他們擔心地看來,溫和地笑了笑。
之後,他在綿州,駐了三日。
他令劉廷讓的前軍壓到漢州,距成都不過百里;令王承誨東路連下遂、合諸州,堵住水路。
防的是孟昶棄城南奔,走滇中的路入蠻中。
「陛下,前軍回報。」
「說。」
「據聞,偽廷當中,偽宰相李昊勸孟昶封府庫、納版籍,說再戰無益,徒苦了一城百姓,李太后也是這個意思。」
「李昊便是當年勸前蜀王衍投降的。」
「繼續說。」
「有主張閉城死守的,說成都城高池深,府庫尚足,外鎮諸州還能勤王。也有主張焚了成都、南走入蠻、據險再圖的。」
王仁贍道:「這些都是逆臣,名字該記下。」
「傳旨,嚴加防備,不可再讓綿州之事在成都復演。」
這是伐蜀的最後一役。
大軍並不懈怠,緩緩包圍成都。
然而,沒等合圍,已有一隊使者打著素幡到了蕭弈處。
「陛下。」
「偽宰相李昊,奉降表而來,言要面見天子,納土。」
「納土」二字入耳,蕭弈心裡首先浮起的,竟有一種不真實感。
自他登基以來,旁人不知,可他其實是如履薄冰,生怕有一點點做得不如趙宋。
因此他平江南、收閩地、克嶺表、撫吳越,皆是緊緊盯著,防止出疏漏,包括這次親征蜀地。
沒想到,勢如破竹,到此時他的長槍都還架著,蜀地已經平定了。
蕭弈遂把佩刀解下,放在御案上。
想來,伐蜀之役,這柄刀不用見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