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1章 獨白
崔譽不知道為什麼會出現在姐姐床下。
他以為被扔進了鎮撫司詔獄。
他睜開眼的時候,確實是在鎮撫司詔獄。
鎮撫司詔獄黑漆漆的,潮濕、陰冷,空氣中充斥著血腥味和霉味。
他很害怕。
也隱隱有些後悔。
可是,一想到即將死去的姐姐,他又覺得,這點算得了什麼?
殺不死他的,只能讓他更強大。
只要蘇舒窈殺不死他,總有一天,他會手刃仇人,為姐姐報仇雪恨。
他被錦衣衛拖著,綁到了刑架上。
錦衣衛沒有對他用刑,只是嚇唬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他暈了。
再次醒來,好像沒有在鎮撫司詔獄裡了。
他躺在一張床下。
床上好像有人,還是一個病人,因為他聞到了藥味,床上的人也沒動。
除了藥味,他還聞到了女子廂房裡的香味。
可惡的蘇舒窈,不知道把他扔到哪個小姐的廂房裡來了。
是要毀他的清白?
讓他娶一個他不想娶的女人?
可是,他被下了藥,既不能動,也不能說話。
只能靜靜地躺在床下。
這戶人家的小姐應該不太受寵,生病了,也沒有丫鬟在床邊服侍。
他幾次感受到床上小姐的掙扎,都沒有一個丫鬟進來。
要知道,他的姐姐,身邊隨時都有十來個丫鬟,一等丫鬟四個,二等丫鬟四個,還有數不清的灑掃丫鬟、粗使婆子。
每次姐姐到祖母那裡請安,身後跟了一串伺候的。
這倒是便宜了他。
等他身體能動了,能悄悄離開。
崔譽靜靜地躺在床下,想了一會兒,又睡了一會兒。
半夢半醒間,他終於聽到了動靜。
一群男人沖了進來,在房間裡翻箱倒櫃。
床上的小姐卻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抬起手,又放下手,在床板上放出輕微的、表示抗議的聲響。
他當時心想,這個小姐的脾氣真的好。
要是有人闖進姐姐的閨房,姐姐這個時候已經開罵了。
他忽然慌張起來。
難道說,這是一個已婚婦人的房間,剛才那些男人,是進來捉姦的?
他不會被當成姦夫浸豬籠吧?
他口不能言,身不能動,到時候被女子的男人打死,蘇舒窈還能撇的一乾二淨。
蘇舒窈真的卑劣可恥啊!
翻來覆去將蘇舒窈在心中罵了個狗血淋頭。
他自幼學習孔孟、君子之道,罵人也無非那幾句。
罵累了,繼續躺著。
沒一會兒,男人全部退了出去,進來一個女子。
然後,女子開始說話。
床上的女子也說話了。
他明白了,他在姐姐房間裡。
應該是姐姐剛服了藥不久,他就被放在姐姐的床下。
他聽完了全程,知道姐姐死亡的真相。
害死姐姐的,不是蘇舒窈,也不是蘇明厲,是薛千亦,是薛千亦害的姐姐。
嫉妒真的讓人變得面目全非......
他眼睜睜聽著自己的姐姐咽氣。
他無能為力,只能任由眼淚靜靜地順著太陽穴兩邊滑落。
那個驕傲的,隨時神采飛揚的姐姐,徹底斷氣。
雖然他沒能看到,但他能想像,想像姐姐咽氣的時候,應該多麼絕望。
她死在自己的閨房裡,身邊沒有一個伺候的人。
唯一的人,是她視為親人的仇人。
她應該死不瞑目吧。
姐姐咽氣之後,薛千亦坐在杌子上,自己給自己倒了杯涼茶。
喝茶的時候,她還在自言自語。
「泠爽,其實,我最近又好起來了。」
「太子殿下喜歡我。」
「我懷了太子殿下的孩子。」
「寧侯爺也喜歡我。」
「他來東宮找了我幾次,都沒見到我。」
薛千亦喝完一杯,又倒了一杯,「可是,我忽然發現,這女人啊,如果耽於情愛,一輩子都過不好。」
「若是擯棄情愛,我們會得到更多的男人,更多的愛,更多的權利。」
「跟你說這些,也是因為我曾經真的將你當成自己的妹妹。但若是你沒死,給你說了,你也聽不懂。」
「下一世,投個聰明胎吧。」
說完之後,薛千亦又喝了一盞涼茶,然後從袖兜里掏出一塊薑片,手指揉過薑片,抹了些薑汁在眼皮上。
沒一會兒,她便開始抽噎起來。
等哭得差不多,她站起身,打開門,朝著門外喊了一聲:「來人啊,泠爽沒了。」
緊接著,院子裡響起嘈雜的腳步聲。
崔譽聽見了母親的聲音,父親的聲音,丫鬟婆子們的聲音。
母親在哭泣,父親的聲音也有些哽咽。
「薛側妃,泠爽臨終前,和你說了什麼?」
薛千亦依靠在宮女懷裡,哭得泣不成聲:「泠爽她,她沒有遺憾,她說,我一輩子都是她的好姐姐......」
母親聽到這話,哭得更傷心了。
父親:「她不怪你,我們也沒有理由怪你。誤會說清楚就行了。」
緊接著,父親出聲安排:「將薛側妃請到花廳休息一會兒。」
又安排母親,「你別太傷心,也勸一勸薛側妃,保重身體。泠爽要是活著,肯定不願見到我們這麼難過。」
又讓人進來,給姐姐換衣服。
姐姐入殮的衣裳早已準備好了,丫鬟們有序地進來,幫她換上衣裳。
換衣裳的,應該是姐姐以前近身伺候的丫鬟。
崔譽在嘈雜的聲音中,偶爾聽到幾聲哽咽。
父親母親離開後,他聽到丫鬟們議論。
「薛側妃真是有情有義,還專程來送大小姐一程。」
「大小姐有薛側妃這樣的姐姐,這輩子也值了。」
「你剛剛看到沒有,薛側妃眼睛都哭腫了。」
崔譽只覺得渾身冰冷。
他想衝出去,揭穿薛千亦偽善的面目。
可是,他卻不能動。
直到姐姐換上白色的殮衣,被抬了出去,他的四肢才慢慢恢復知覺。
他從床上鑽了出來,緩緩出了門,來到廳堂。
廳堂里,薛千亦和母親還在抹淚。
母親一邊流淚,一邊勸薛千亦,「薛側妃,別太悲傷,小心身子......」
母親看到他,愣了愣:「阿譽,你回來了?」
母親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將他拉到一邊,「你不是被錦衣衛抓走了嗎?怎麼回來了?有沒有受傷?吃飯沒有?母親讓廚房做你愛吃的獅子頭。」
崔譽看著薛千亦,眼眶猩紅:「母親,姐姐是薛千亦害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