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2章 詔書
萬壽堂里,湯藥的清苦與丹爐溢出的香氣纏作一團,漫溢整座大殿。
皇帝緩緩掀開眼皮,那雙往日寒銳的眸子已然黯淡無光,蒙著一層灰白濁翳。
他的面色灰黃枯槁,面頰陷塌,嘴唇乾裂起皮,連抬一抬眼皮都耗盡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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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膛微弱起伏,喘息細碎又艱難。
剛一睜眼,便看見床前圍了一群太醫。
「朕這是怎麼了?」
溫德貴躬身回道:「陛下,您昏迷了三日。」
「三日?」
皇帝腦子很暈,迷迷糊糊間,還以為去了極樂。
「是,三日。陛下不必擔心,太醫在,陛下一定能恢復如初。」
太醫一個個面如土色,可不敢保證。
皇帝看了眼正在為他施針的太醫院院判,問道:「朕還有幾日可活。」
院判跪在地上,「臣不敢妄言。」
「罷了。」
皇帝枯瘦的手虛虛搭在錦被上,皮肉鬆垮,腕骨嶙峋,全然沒了半分帝王威勢。
一副油盡燈枯之態,仿佛一口氣稍不留神,便要散了。
「內閣大臣在哪裡?」
「回陛下,內閣大臣、幾位皇子、太后皇后後宮嬪妃、長公主、安然郡主等宗親都在門外,陛下要見誰?」
溫德貴,靠近床邊。
皇帝的聲音很小,必須仔細,才能聽清。
「太子呢?」
皇帝微慍。
外面這麼多人守著,怎麼唯獨沒有太子?
他還沒死,太子就已經狂妄自大到這個地步了嗎?
溫德貴小心回道:「陛下,您忘了,二皇子已經被廢,被圈禁在西山別苑。」
皇帝聽到這個信息,想了好半天,終於想起。
太子被他廢了。
「先讓幾個皇子進來吧。」
「奴婢馬上去請。」
溫德貴走出去,將守在門口的幾個皇子請了進去。
太后問道:「皇帝的身體怎麼了?」
「太后娘娘,奴婢不清楚,太后娘娘要是想知道,可以詢問太醫。」溫德貴只聽從皇帝的指令,就連太后也使喚不動。
太后看了他一眼,「快進去候著吧。」
「是。」
~
大皇子戰死,二皇子被圈禁。
三皇子晉王帶著弟弟們進了萬壽堂。
眾人一進去,看到皇帝行將就木的樣子,都有些傻眼。
在皇子的眼中,父皇素有威儀,皇子們與皇帝,從來不會有尋常百姓的溫情。
他們從小便被教育,要尊敬父皇。
皇子與皇帝之間,只有敬畏與仰望。
皇子們心頭想法各異,但不約而同的是,都會想到:原來父皇也會老,也會死,也會這麼脆弱。
皇帝看了一眼皇子們。
他老了,皇子們正年富力強。
他該退位了。
忽然,六皇子紅著眼,撲倒床邊,泣聲道:「父皇,別吃丹藥了,丹藥把父皇害了!父皇把這群道士趕出去,讓太醫好生調理,定能長命百歲......」
晉王打斷道:「不是丹藥的錯,怎麼會是丹藥的錯。父皇服用了這麼久的丹藥,身子越來越好,瑜嬪還懷孕了。父皇昏迷是催生導致的後果。幸好催生失敗,父皇醒來了!」
楚翎曜抬頭看向晉王。
晉王一臉悲愴,眼眶通紅,眼底蓄著熱淚,眼底翻湧著悲色。
讓人一眼就看出,他的悲傷與憤怒。
悲傷,自然是對父皇的身體。
憤怒,則是對廢太子催生奪取父皇陽壽的做法。
這個時候,還不忘給廢太子上眼藥。
六皇子回擊道:「三皇兄,丹藥有毒,你要是覺得丹藥那麼好,你怎麼不吃?這裡就有丹藥,我給你拿來,你敢吃嗎?」
晉王:「那是父皇的丹藥,父皇賞給兒臣,兒臣怎麼不敢吃。倒是六弟,父皇的東西,六弟什麼時候能做主了?」
六皇子:「你強詞奪理!」
皇帝原本精神不濟,被二人吵得頭痛。
他側頭看向溫德貴,做了個嘴型。
溫德貴上前一步,阻止了兩位皇子的爭吵。
「幾位殿下,先出去吧。」
六皇子還想說什麼,但皇帝讓出去,他也不敢違逆,只是瞪了晉王一眼,不情不願出了門。
溫德貴將一眾皇子請出去,又將內閣大臣請了進去。
將內閣大臣請進去,怕是要立詔書了。
六部以吏部為首,當今首輔,吏部尚書,是晉王妃的父親。
皇后擔心,詔書會對晉王有利。
她攔住溫德貴,溫聲道:「溫公公,陛下知道我們在外面嗎?我們想見一見陛下。」
溫德貴:「陛下知道皇后娘娘在門外,皇后娘娘稍等片刻,要聽陛下的旨意。」
太后看了一眼平國公,收回了目光。
太后倒是不怎麼擔心。
平國公是兵部尚書,內閣重臣,也會一同進去。
皇帝會說什麼,太后一會兒就能知曉。
「皇后別急,一個一個來。」
皇后退了一步,將通道讓了出來。
內閣大臣進去,沒一會兒,又讓人拿了筆墨紙硯進去。
這是要立詔書了。
萬壽堂門口的人緊張起來。
下一任帝王會是誰?
太子被廢,也不會全無可能。
皇太孫雖然有資格,可是尚且年幼。
幾個皇子正是年富力強。
皇太孫登基,現在的皇后或者太后垂簾聽政?
或者設立攝政王......
一切都未可知。
~
正殿內,皇帝看著首輔大臣,虛弱開口。
「愛卿們,朕不行了。」
內閣重臣們年齡也大,看到皇帝殘燈欲滅的樣子,心頭難免唏噓。
「陛下,定能長命百歲。」
皇帝唇色蒼白,連揮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看著面前的朝廷肱骨,直接了當開口:
「愛卿們說一說,誰有資格繼位?」
吏部尚書出言:「陛下,按理說,該皇太孫繼位,可是,皇太孫尚幼,還不滿兩歲,尚不能理事。」
「微臣的意思,還是從幾位皇子中選。」
工部尚書緊隨其後:「陛下,臣以為,晉王賢能,能擔大任。」
剩下幾個尚書沒有說話。
沉默便是認同。
平國公眼看不對,忙道:「岳尚書此言差矣,自古以來立嫡立長,按理說,應該立皇太孫。」
「晉王賢能,可令晉王輔佐。陛下,萬不可壞了祖宗規矩。嫡長還在,怎麼能選庶出?」
「臣以為,還是該立皇太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