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8章 算帳
後院很快忙了起來。
馬重新牽進棚里,貨車依次趕入院中。
七十餘名軍士被分開關押,兵刃、腰牌、弓箭全部收走。
蘇舒窈進了正堂,先喝了一盞熱茶。
暖意順著喉嚨落進胃裡,她才覺得身上舒坦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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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霜替她換了手邊的炭盆,又拿來一件厚披風。
「姑娘,先用些東西吧。」
「待會兒再吃。」
蘇舒窈將茶盞放下。
「把吳毅帶進來。」
~
吳毅被押進正堂時,腳下一個踉蹌,跪在了門檻前。
沒人叫他起來。
他便這麼跪著往前挪了兩步,磕頭道:「王妃,末將罪該萬死……」
「既然知道罪該萬死,便少說些廢話。」
蘇舒窈看著他。
「你是寧浩初的人?」
「是,末將原就在寧侯爺麾下當差。」
寧浩初之前被罷官,吳毅沒少跟著受冷落。
如今寧浩初官復原職,他自然想抓住機會,往上爬一爬。
這趟差事,便是他主動攬下的。
原以為不過是劫些財物。
哪知道一頭撞在了王妃手裡。
「他讓你守在這裡,究竟要做什麼?」
吳毅喉頭動了動。
「搜人,查貨。」
「說清楚。」
「寧侯爺讓末將帶人,守住沿途三間驛站。見到王府的車隊,不許輕舉妄動,只需將消息送回去。」
蘇舒窈眉心微動。
「那其他過路的人呢?」
「其他商隊,也要查。」
吳毅不敢抬頭。
「侯爺說,王妃精明,未必會將財物全放在明面上。若看見押送貴重貨物的商隊,便要留意。」
張管事臉色沉了下來。
難怪連他們的箱籠也要打開。
搜山匪是假,搜他們的銀子才是真。
蘇舒窈端起茶盞,慢慢撥了撥浮沫。
「這麼說,你在驛站沒認出我,卻覺得這批貨值錢,所以將我們趕出去,好冒充山匪搶上一筆?」
吳毅額頭貼著地面。
「是......末將豬油蒙了心。」
他停了一下,又急忙道:「可這也是侯爺吩咐的!侯爺說,但凡有來歷不明的貴重貨物,寧可錯拿,不能放過。」
「出了事,自有他擔著。」
蘇舒窈輕笑。
「如今出事了,他在哪裡?」
吳毅臉上的肉抽了抽。
是啊。
擔著。
寧浩初人在京城,真出了事,一句不知情,便能將自己摘乾淨。
到時候被推出來頂罪的,還不是他!
「還有誰參與了?」
吳毅遲疑了一瞬。
蘇舒窈將茶盞放回桌上。
一聲輕響。
吳毅肩膀一抖,立即道:「還有薛姑娘!」
「哪個薛姑娘?」
「平國公府的薛二姑娘,薛千亦!」
秋霜氣得攥緊了帕子。
果然又是她!
蘇舒窈倒沒什麼意外。
「你怎麼知道?」
「末將去侯府領命時,薛姑娘也在。」
吳毅不敢再藏,一股腦往外倒。
「侯爺說,這趟用的人手,能從營中調出來,多虧平國公那邊行了方便。薛姑娘讓末將仔細搜,說王妃手裡的現銀,少說也有上百萬兩。」
「還有各色寶石、金器、香露配方......」
蘇舒窈笑意淡了些。
惦記得還挺齊全。
連她有些什麼,都替她盤算好了。
「她還說什麼了?」
吳毅聲音越來越低。
「她說,王妃的財物,都是搜刮來的民脂民膏。拿了這些銀子,也算替百姓出一口氣......」
秋霜忍不住罵道:「不要臉!」
姑娘辛辛苦苦經營產業,賺來的銀子,怎麼到了薛千亦嘴裡,就成了民脂民膏?
她自己沒本事,便覺得旁人的東西都該搶?
吳毅伏得更低。
蘇舒窈抬手,示意秋霜別急。
「搶到之後,送去哪裡?」
「京郊一處莊子。侯爺在那裡備了倉房,也安排了自己人接應。」
「你去過?」
「去過。」
「能帶路?」
「能!」
吳毅答得極快。
說完,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抬起頭來。
「王妃,末將願意帶路,願意作證!寧侯爺和薛姑娘說過的話,末將都能寫下來,簽字畫押!」
「求王妃饒末將一命!」
他說著,又重重磕了幾個頭。
額頭上的傷口重新裂開,血順著鼻樑往下流。
他也顧不上擦。
「末將家中還有老母,還有三個孩子。末將若死了,他們可怎麼活啊......」
蘇舒窈看著他,忽然問:「你方才下令放箭的時候,想過我們也有家人嗎?」
吳毅哭聲一頓。
「將我們趕出驛站時,你可曾想過,若真遇上山匪,會是什麼下場?」
他嘴唇動了動,一個字都答不上來。
當然沒想過。
那時候,他滿腦子都是車上的貨。
這些商戶死不死,家裡有沒有老母幼子,與他何干?
如今刀落到自己脖子上,倒知道害怕了。
蘇舒窈收回目光。
「你這條命,先留著。」
吳毅猛地抬起頭。
「多謝王妃!多謝王妃開恩!」
「別急著謝。」
蘇舒窈往椅背上一靠。
「我要你替我辦件事。」
吳毅立刻道:「王妃儘管吩咐!末將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把寧浩初和薛千亦,叫到這裡來。」
吳毅嘴邊的話一下停住。
正堂里靜了靜。
蘇舒窈看著他。
「做不到?」
「能!能!」
吳毅忙道,可話出口,又有些為難。
「寧侯爺倒還好說,可薛姑娘身在國公府,未必肯出城。何況,這裡離京也有些路程......」
蘇舒窈道:「那就給她一個非來不可的理由。」
她抬手,指了指張管事放在桌邊的帳冊。
「告訴他們,你發現一支借長公主名頭運貨的商隊,貨里藏著王府的私印和帳目。」
「財物已經拿下,可箱子裡有些東西,你不認得,不敢擅自處置。」
吳毅聽得怔住。
蘇舒窈繼續道:「至於薛千亦......」
她輕輕笑了一下。
「你告訴她,除了金銀,還有幾匣首飾,似乎是宮裡賜下來的,其中一匣,匣底刻著她的名字。」
秋霜一怔,隨即明白了。
當初薛千亦在王府,東西可沒少被扣下。
一聽自己的首飾也在,哪裡還能坐得住。
吳毅卻遲疑道:「若他們讓末將直接送回京呢?」
「你帶出來七十餘人,押著這麼多財物,難道不怕消息傳出去?」
蘇舒窈看著他。
「就說底下的人見了銀子,已經爭執起來。你彈壓不住,寧侯爺若不親自來,東西未必能全數帶回去。」
吳毅心頭一跳。
這倒真是寧浩初會信的。
財帛動人心。
這麼多銀子擺在眼前,誰能保證底下人不動歪心思?
寧浩初既想吞下財物,又不想走漏風聲,最好便是親自過來,帶心腹將貨押走。
至於薛千亦......
以她的性子,得知蘇舒窈的財物被搶,自己從前的東西也在其中,怕是連一刻都等不了。
蘇舒窈道:「先寫信。你的副手、替你傳令的人,也各自審一遍,口供對不上,便由你解釋。」
吳毅臉上一白。
方才還藏著沒說的幾句,立即又補了出來。
蘇舒窈讓人一一記下,這才叫張管事將他帶下去寫信。
秋霜等人走了,才輕聲問:「姑娘,咱們真要在這裡等他們?」
「等。」
蘇舒窈拿起筷子,夾了一口已經有些涼了的菜。
出來一趟,睡不好,吃不好,還要被人拿刀追著搶。
這口氣,她憑什麼忍?
原本想著先趕到蜀地,再慢慢收拾。
偏偏這兩個人,連路都不肯讓她好好走。
既然如此,也不必留著過後了。
「讓人給吳毅包紮,衣裳也換一件。送信的人挑他的親信,家底、姓名都問清楚。」
「再派兩個人跟著,別讓他半路改了主意。」
張管事應下,又問:「其他人如何處置?」
「分開關著,派人看守。誰再想跑,便不必留了。」
蘇舒窈頓了頓。
「還有,去探一探附近的路。寧浩初帶人過來,總要替他挑個好走的地方。」
秋霜看著她,心頭那點擔憂慢慢散了。
姑娘哪裡是打算等人上門。
分明是要替寧浩初,也備上一場「山匪劫道」。
蘇舒窈喝了口熱湯,終於覺得胃裡暖和了。
她放下碗,語氣輕快了些。
「吃完早些睡,養足精神。」
「離京之前,有怨報怨,有仇報仇。」
「總不能讓他們以為,我走得遠了,這筆帳便能賴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