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往事(四)


  之前她生產時,劉合歡覺得晦氣,躲出了房間,這才給那四個穩婆對她下手的機會。

  如今劉合歡在身邊,也算是她的幫手。

  

  她拖著剛生產完的身體,吩咐劉合歡逼著四個產婆給阿竹接生,心情卻不斷向下沉。

  俗話說七活八不活,阿瑤肚裡的孩子這時候出生,只怕凶多吉少。

  雖然阿竹是被強迫的,但阿竹那麼善良,孩子若是夭折,阿竹一定會很難過的。

  一直以來,在阿竹的事情上,她始終有濃濃的挫敗感。

  每一次她都是努力想要幫阿竹的忙,可每次都不成功。

  反而是她欠阿竹的越來越多,難道真是她克了阿竹。

  還是說她就是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

  但她的內耗沒堅持太久,因為阿竹的情況不算好。

  她雖然遭了算計,可身體底子好,生產還算順利。

  阿竹雖然只懷了八個月,卻因懷相不好難產了。  好在侯府的好東西多,蘇宇那畜生因為心虛不敢再多生是非。

  她許下重利,逼著產婆們一定要救下阿竹的性命。

  至於孩子,只能順從天意,畢竟什麼都沒有阿竹的性命重要。

  若阿竹因為孩子難過,她可以把自己的兒子過繼到阿竹名下,反正她對蘇宇厭惡至極。

  好在那四個穩婆人品雖然不好,可手藝卻是不錯。

  在她們的努力下,阿竹終於順利生下孩子,只是也虧了身子。

  月子裡,阿竹一直惡露不斷,大夫說要好生將養。

  那貓崽子一般大小的孩子,便落入她手中。

  由於孩子太小,整日啼哭,她只能將孩子抱在懷裡,小心哄著。

  仔細算來,倒是比她自己的新生兒子抱得還多。

  許是因為她生下嫡子的原因,蘇宇徹底翻了臉,再不來她的院子。

  反倒將一個個外室迎回府里。  她倒也不在乎蘇宇做什麼,甚至還主動挑選漂亮的妾侍送到蘇宇身邊。

  兩人仿佛槓上,拼命向侯府抬女人。

  蘇宇開始迅速消瘦,臉頰凹陷,眼下烏黑,腳步虛浮,仿佛隨時都會厥過去。

  可每次只要蘇宇有偃旗息鼓的打算,她就會讓人在侯府放出侯爺不行的傳言。

  蘇宇心胸狹窄,剛愎自用,還衝動易怒。

  若是以往老太太還活著時,尚且有人勸他一勸,他也會順勢借坡下驢,閉門修養身體。

  可如今後院的掌權人是她,她不但不會給蘇宇遞台階,還煽動下人們一邊說蘇宇不行,一邊吹噓蘇宇身強體壯,只是奇怪為何如此強壯的侯爺,至今沒讓其他姨娘懷孕。

  蘇宇想要休息,卻又不願讓人覺得他不行,只能硬著頭皮繼續。

  在他的不屑努力下,院子裡的姨娘們終於陸續傳來好消息。

  姨娘們有了身子自然不能伺候老爺,但這並不能成為蘇宇休息的理由,因為她不允許。

  沒有人能永遠年輕,但永遠有年輕,如花朵般嬌嫩的姑娘。

  只要長得好,只要願意進府,她就願意花這個錢。  新一批姑娘進府了,一個個嫩的能掐出水來,嬌嬌弱弱的站在那喚侯爺。

  那喚的哪裡是蘇宇,分明是蘇宇的命。

  蘇宇本就是個管不住自己的,見到如此多的美人,自然不會再忍耐。

  她不在乎蘇宇有多少庶子,她只在乎蘇宇什麼時候死。

  反倒是劉合歡不知道接受了什麼指令,回了一次夏府後,整個人的眼神都變了。

  不等她盤問劉合歡,就發現劉合歡變成了打胎聖手。

  府上開始接二連三的有姨娘流產。

  她本就不是什麼好人,也不覺得劉合歡的行為有什麼錯。

  比起讓兄長將注意力放在她和阿竹身上,不如讓劉合歡去盯侯府的其他人。

  但這種縱容終於害了她的名聲,外界漸漸傳出她容不下妾侍庶子的惡名。

  笑死了,她會在乎那點子不能吃不能喝的名聲。

  但阿竹很是擔心,一直向她強調名聲對女人的重要性。  被說的多了,她只能封鎖了阿竹的消息來源,讓阿竹安心調養身體。

  之前生產時發生的事情,已經讓她發現了蘇宇的陰險絕情。

  但後面發生的事,卻讓她發現她高估了自己對侯府的掌控,也低估了蘇宇的狠毒。

  蘇宇顯然是在乎那些孩子的,而且是很在乎,否則也不會選擇在孩子們滿周歲的時候下手。

  阿竹自打生產,身子就一直不好,孩子百日時勉強能夠下地。

  還是她用了無數珍貴藥材調養了整整一年,阿竹才如常人一般行動,可跑跳什麼終究是不能,就連巨大的情緒波動都不能有。

  不過抓周那日,阿竹的情緒也是極好,雖然已是臘月,卻依舊強撐著身子去看孩子們的抓周宴。

  那日的天氣極好,難得沒有下雪,湖面結出一層薄冰,看上去有幾分雅致,阿竹本就喜歡冬日,興致也比以往高了些。

  宴會結束後,她們帶著孩子們在院子裡緩緩踱步,剛好碰到了在花園獨酌的蘇宇。

  阿竹本就不喜歡蘇宇,見到這人出現便下意識想要避開。

  可蘇宇卻將她們叫住,笑著與她們話家常。

  面對自己厭惡至極的人,多說一句話都是對自己的褻瀆。  她們臉上的厭惡卻取悅了蘇宇,這畜生笑著抱過兩個襁褓中的孩子欣賞了許久。

  就在她們以為蘇宇竟難得出現慈父之心時,蘇宇忽然抬手,將兩個孩子同時丟向湖面。

  她距離蘇宇最近,情急之下只來得及搶下距離她最近的蘇哲。

  而她的親生兒子蘇皓卻被蘇宇丟進冰湖,當破冰聲傳來時,她感覺自己的理智也跟著碎了。

  因為破冰聲有兩道,一道是她的皓兒,另一道是她的阿竹。

  她拼命的吼人救命,可蘇宇卻站在一旁欣賞她的崩潰與絕望:「你和你的孩子,在我眼裡什麼都不是。

  這次不過就是個小小的教訓,再對我伸手,我就把你的爪子剁了。」

  原來,她不過就是蘇宇生活中的小小調劑品,她自以為是的手段不過就是蘇宇的遊戲。

  事實上,蘇宇什麼都知道。

  這次的認知,讓她心中更加惶恐,抱著蘇哲手不停發抖。

  誰能救救她的阿竹和皓兒。

  就在她的精神即將崩潰時,阿竹抱著臉色發紫的皓兒爬上了岸:「別怕,我的阿瑤永遠不會輸。」  誰都想不通,病弱的阿竹竟然能從冰水中救出一個孩子。

  但她想說的是,她輸了,阿竹死了,她的身體沉疴已久,如今被冷水一擊,徹底了斷了生機。

  阿竹臨走那天上午,原本病殃殃的她忽然精神起來,臉上也有了不少紅暈。

  她站在窗前伸手接住天上飄落的雪花:「除了你自己外,其他誰都不重要,我的阿瑤,以後要照顧好自己呢!」

  沒有託孤,沒有鼓勵,有得只是對她日後平安順遂的期盼。

  她想哭,但哭不出眼淚。

  只能默默抱住阿竹,直到阿竹死在她懷裡。

  阿竹的手死死拉住她的衣服,她心裡一陣陣發堵,她真的很沒用,竟讓阿竹連死都放心不下她。

  阿竹下葬那日,之前遠走的俠客風塵僕僕的趕了回來。、

  他身上帶著阿竹寄過去的信,不知阿竹說了什麼,俠客尋了個身份潛入侯府,默默的守護著她。

  說來可笑,偌大的侯府,她能用的竟然只有阿竹幫她叫回來的俠客。

  阿竹走後,原本軟弱的她竟然真的強大起來。  真是,早幹什麼去了。

  她終究還是不善良的,因為這一次,她確定得早早將蘇宇送下去陪她的阿竹。

  轉年開春的時候,她父親去了,據說是在外面踩到一根生鏽的鐵絲,回來沒多久就開始發燒說胡話,隨後匆匆去了。

  她只稍微一想就明白,這事八成是她那好兄長做的。

  如今朝堂行事不明,陛下對皇后一脈甚是打壓,與其在朝堂上經受風雨,不如暫避風頭。

  看來父親疼了多年的嫡長子,她的好兄長,終究還是對他們的父親下了手。

  父親那牆頭草的性格說是不站隊,實際上得罪了不少人。

  如今父親一死,朝堂上紛爭再不會波及到兄長。

  父親死後兄長丁憂三年,出來後剛好趕上局勢評定,她的好兄長還真是將一切都算計到骨子裡了。

  若非他們母親早逝,估計兄長還要再多擔上一層罪孽。

  在心裡嘲笑過父親被最疼的兒子辜負後,她讓劉合歡頂替她的位置繼續為父親的棺槨守夜。

  而她自己則喬裝打扮後,再次回到侯府。  她這次回來,是送蘇宇下去給阿竹賠命的。

  蘇宇有吃助興藥的習慣,她借著送酒的功夫,在酒里放了增強藥效的東西,隨後不驚動任何人默默離開。

  果然,第二天一早,便傳來安樂侯死在女人床上的消息,據說是因為太激動導致的心碎之症。

  她沒說話,只默默給炭盆里添了把火。

  看,爹爹,我和哥哥都不是真心在悼念你呢。

  不過你對我們真好,為我們提供了極好的庇護。

  兄長似乎知道她做了什麼,卻沒說任何話,只是用一雙眼睛新奇的上下打量她,仿佛是在無聲的尋味,她怎麼會有這麼大的膽子。

  可不管兄長如何想,她終究還是成了寡婦,而且是一個有錢的寡婦。

  蘇宇走後,侯府徹底成了她的囊中之物。

  蘇宇的妾侍與她有矛盾的都被發賣,沒矛盾的她給了些銀錢放人歸家。

  侯府的主子只剩下她和兩個孩子,偌大的宅子空的就像她的心。

  她仿佛什麼都有了,卻好像什麼都沒了。  皓兒自那次落水後終究還是傷了身子,就算她小心翼翼將孩子養到五歲,皓兒還是去了。

  皓兒去後她哭的肝腸寸斷,哲兒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能跟在旁邊不停的哭,試圖將皓兒喚回來。

  她抱著哭成淚人的哲兒,她以後就只剩這麼一個獨苗了。

  沒想到,她最後的一點希望,竟還是阿竹留給她的。

  由於府上只剩下她們孤兒寡母,在哲兒六歲那年,她向陛下遞了請封世子的摺子。

  哲兒是阿竹的孩子,那就是她的孩子。

  她不可能讓侯府的爵位落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侯府只剩下爵位,又只有一根獨苗,陛下很快就批覆了。

  就在她抱著聖旨稍感安慰時,劉合歡傳來兄長的消息。

  兄長重回朝堂需要銀錢疏通關係,這筆錢要她來出。

  她被兄長的理直氣壯氣笑了,她如今是安樂侯府老夫人,正二品誥命。

  跟她要錢,兄長還以為她依舊是當初那個任人拿捏的軟柿子不成。  可兄長接下來的書信看的她目眥欲烈,兄長用哲兒的身世威脅她。

  阿竹當初是要被送進教坊司的官奴,官奴逃走就是被朝廷通緝的逃奴。

  這樣的身份單是收留都算等同謀反的大罪,她還給哲兒請封了安樂侯世子的爵位。

  她是外嫁女,所做一切對娘家牽連甚小。

  但若是查出蘇哲的身世,那便是欺君之罪,抄家流放都是輕的,搞不好哲兒直接就是人頭落地。

  她的好兄長隱忍多年,又斷了蘇宇的其他子嗣,原來早早就在這等著她了。

  想必當初她的皓兒就算不出事,兄長也會出手除掉皓兒,只為拿住她的把柄順理成章的得到侯府的財產。

  她恨,她怒,她想弄死那個作孽的混帳。

  可是不行,為了保住蘇哲的性命,她選擇了向兄長妥協。

  同時為了提高哲兒的警覺,讓哲兒對身邊的人都抱有警惕之心,她開始明顯的疏遠這孩子,並任由劉合歡欺負哲兒。

  只有自己提高警惕,才能更好的保住性命。

  哲兒是個敏感的孩子,發現她的疏遠後,立刻跪著來求。  看哲兒一口一個娘,詢問她是否自己做錯了什麼,她心裡一陣陣發堵。

  哲兒能做錯什麼,錯的是他們這些惡毒的大人。

  被責罵了幾次,哲兒終於不來了,只是每逢她的生辰,窗台上都會多一束野花。

  她的疏遠讓劉合歡很滿意,只要蘇哲花不到侯府的銀子,劉合歡就放心了,因為在劉合歡眼中,侯府的錢都該是大爺的。

  侯府的銀子果然好用,兄長成功回歸朝堂。

  而且一路坦途。

  發現銀錢好用後,兄長的胃口也漸漸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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