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殺良冒功,理解父親


  吳曄眼前,是一份戰功表。

  上邊記錄著童貫回到前線之後,在戰場上小立戰功,殺了西夏軍隊多少人。

  他的眼神冰冷,如同化不開的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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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突如其來的勝利,成為童貫在危機之後,證明自己價值的勳章。

  可是吳曄有八成的把握,這場勝利壓根不存在。

  因為他前世多少關注過大宋的史書,如果童貫有這麼一場勝利,必然會史書留名。

  誠然,他的出現,會引發很多的蝴蝶效應。

  可是跟西夏的戰爭,一直都是穩定的,緩慢推進的,不可能童貫想要什麼勝利,就能得到他想要的結果。

  除非,這場勝利是他定製的。

  或者說,除非,這場勝利的數據是假的。

  「童貫那人,雖然有這般缺點,那般缺陷,至少他是能打的……」

  趙佶的聲音中,帶著幾分無奈,和幾分高興。

  他就算再昏庸,其實他也隱約感覺到,哪怕前邊查不到問題,童貫企圖影響他的決策,推進聯金滅遼的政策中,做了許多不擇手段的事。

  耿南仲的死,童貫很難洗清嫌疑。

  可是一來趙佶沒有證據,二來情感上也偏向童貫。

  最重要的是,童貫在京城經歷過一場大敗之後,很快用一次戰功來挽回自己的名聲。

  吳曄深吸一口氣,卻沒有說話。

  「陛下,臣告辭!」

  吳曄十分失態地站起來,跟皇帝告辭。

  趙佶似乎明白吳曄的心情,點頭同意他離開。

  只是吳曄離開的時候,他不免感慨一句,先生和童貫之間的恩怨,已經到了不能調和的地步。但這是黨爭,也是他樂於見到的。「

  身為皇帝,警戒自己身邊的人太好,也是一種修行。

  不過走出皇宮的吳曄,卻始終沒有辦法平復心情,殺良冒功,這四個字在他讀史書的時候,只是簡單的四個字,但生活在這個時代,吳曄仿佛看到了童貫那份戰報之後,是多少無辜之人,被當成功勞記錄起來。他們也許是大宋的百姓,也可能是西夏的平民。

  是他們的血寫成了那份戰報。

  如果童貫謊報軍情,吳曄也許還能好過一些。

  但大概率,童貫會殺了許多無辜之人,成為他登天的踏石。

  吳曄深呼一口氣,將自己心頭的怒火壓下,他知道自己暫時還不能將童貫怎麼樣。

  趙佶對童貫還有足夠的信任,至少信任他的能力。

  而吳曄,想要打破那份信任,讓童貫倒台,他需要掌握足夠的證據。

  通過【預言】這種手段,是萬萬不行的。

  預言之術是一把雙刃劍,不能時時刻刻依賴,不然自己肯定會死在妖言惑眾這個罪名上。

  而想要找到足夠的證據,至少目前的自己做不到。

  他畢竟,只是一個妖道而已。

  吳曄遙望西北,冷笑一聲。

  當然,妖道也有妖道的手段,也許未必需要證據。

  但他需要某個時間節點去切入,此事倒也不急。

  吳曄念頭一動,轉身去尋何薊去了。

  想要找到何薊,只要摸清楚他的作息時間就行,就如早上,汴梁城外跑操的禁軍,規模已經不知道擴大幾倍。

  趙佶推行《天蓬兵法》,也就是後世那一支鐵軍的那套訓練方法,雖然打了折扣,但抓一支精兵出來,並不算難。

  大宋的軍隊,腐爛是從根子裡開始的。

  想要考一卷兵書,一個將領,就能力挽狂瀾,那是痴人說夢。

  趙佶想要恢復將兵法,到現在還在跟朝臣們拉扯,這將兵法恢復的前提,是兵餉的發放,必須及時。但如果要做到這點,這條以利益鏈上的人,都要得罪乾淨。

  其中首當其衝的就是童貫,還有大宋目前幾乎所有的將領,還有這個利益鏈條上的文官,也是反對將兵法主力人選。

  想到此處,吳曄想起那個人。

  他此時,還沒到汴梁城?

  「先生怎麼來了?」

  何薊此時,正在練兵。

  校場上神威赫赫。

  他也是春光滿面,吳曄沒有第一時間回應何薊,而是從高處朝著校場望去。

  只見場上的士兵,依然以天蓬兵法那一套,後世鐵軍的訓練方法,放到這個古代依然充滿親切感。何薊跟吳曄討論過,如何修改練兵法,讓他更加適合這個時代。

  畢竟,練兵只是練兵,想要應用,鐵軍那套33制的用兵戰術,還需要適應冷兵器版本。

  這個吳曄倒是沒有參與,因為33制本身就是在熱兵器情況下制定的戰術,放在冷兵器的版本,就要做出魔改。

  但是不管怎麼改,鐵軍的內核並非在具體的戰術上,而是在作戰思想上。

  吳曄將那位偉人的著作,換成這個時代能理解的內容,口述給何薊聽,何薊聽完如獲至寶,就差倒頭就拜了。

  「如今,我直接負責的這一支,朝廷的兵餉倒是能勉強發放,但僅限於這五千人,多的,我依然無能為力!」

  何薊自然而然,就像老師給學生,或者下屬給領導匯報。

  吳曄對何薊的怨念,深感同情。

  但這一切,只是無可奈何,王安石沒有做到的事情,自己想要做到何其難?

  趙佶能夠給何薊保證五千人,已經不容易。

  接下來的改革,恐怕只能流血,才有可能。

  「你跟我來!」

  吳曄帶著何薊走到另外一邊,開始口述童貫呈送的戰報。

  「你對於這個戰報,有什麼看法?」

  「回先生,其實下官已經先一步知道這個戰報,下官……存疑!」

  何薊見吳曄主動提起這份戰報,猶豫了一下,說出自己內心的想法。

  他沒有多少把握,可是眼中的帶著疑慮。

  在吳曄面前,何薊並不需要顧慮其他,只將心中最真實的想法說出來。

  但何薊不如吳曄在於,他對自己的猜測,並沒有把握。

  所以他甚至沒有跟任何人討論過,只是將心中疑慮,放在心底。

  「我研究過童大人的所有戰報,他總是在恰好需要的時候,會有一場勝利。

  這勝利來得太過蹊蹺,下官不得不懷疑。

  只是下官卑微,不知前線之事,所以這些疑慮,只能放在心底!」

  何薊說完,吳曄問:

  「那你父親怎麼看?」

  吳曄這句話,讓何薊愣了一下,旋即默然。吳曄一副瞭然的表情,他知道何灌的態度。

  有個比較反直覺的現實,就是何灌在史書上的形象是忠臣,烈臣,好像應該跟童貫水火不容才對。但事實上,何灌在童貫手下混得不錯。

  何灌的軍旅生涯與童貫密切相關。他長期在童貫主導的西北戰場上效力,參與了多項重要軍事行動。憑藉攻克古骨龍城(後設震武軍)、仁多泉城等戰功,以及在救援震武軍時的表現,何灌在童貫麾下獲得了升遷,官至吉州防禦使、廓州防禦使等職。在童貫北伐遼國時,何灌也被委以統制兵馬之任,並因功知易州,升至寧武軍承宣使。童貫北征時,曾將軍事事務委託給何灌。這些經歷表明,何灌的軍事才能得到了童貫的認可和利用,何灌也在童貫主導的軍事行動中積累了聲望。

  這麼一個雖然不是親近之臣,但童貫認可他能力,也願意用他的將領。

  除了他能力出眾之外,也和他的處世有關。

  他並非童貫的親信,事實上何灌一直跟童貫公開保持距離。何灌見童貫不拜,這是記在史書上,讓童貫勃然大怒的事。

  可是他也沒有特意彈劾,或者指責過童貫,所以和對方也不至於反目成仇。

  怎麼說呢,大概是因為何灌已經看透了朝廷腐朽,知道自己無論如何折騰,大抵也是動不了童貫的。君子若不能兼濟天下,自然只能獨善其身。

  只有在國破家亡的時候,他才收起平日的圓滑,以身殉國。

  以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公正處世,是他和童貫相安無事的原因。

  可這也意味著,其實童貫很多事情,何灌選擇了閉嘴。

  比如,殺良冒功……

  這些事,身在前線的他哪怕沒有證據,也不可能不知道。

  吳曄並沒有因此看清何灌,在中國人的觀念里,不管你生前有多大的罪過,以身殉國之後,就算罵罵咧咧也要將你擡進武廟。

  更何況何灌這個人,本身就是英雄人物。

  在這腐朽的世道中,能守住本心,保住自身,已經是十分難得。

  若是換成何薊這性子,在童貫麾下,能不能活到靖難都不好說。

  吳曄看著何薊沉默的表情,大抵是明白他其實也在困惑。

  或者說,他其實跟父親討論過這個話題,父子倆並沒有達成一致。

  果然,何薊深吸一口氣說:

  「爹爹什麼都不會說!」

  何薊聲音中的低沉,已經出賣了他的情緒。

  吳曄嗬嗬一笑,何薊擡頭,通真先生其實比他小上很多,但他常常不自覺,將對方當成一位長者。「何大人也算經歷過高俅,又在陛下手下做事,難道還不能理解你父親的選擇?」

  何薊聞言一愣,他本來以為吳曄這般說辭,多少會感覺自己的父親同流合污。

  可是吳曄不但沒有怪罪何灌,甚至還表達出理解的意思。

  他十分感動,吳曄提起這件事的時候,何薊是羞恥的。

  但正如對方說的一樣,如今的何薊,從某種程度上,也有些理解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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