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李綱被賣了


  一場早宴下來,賓主盡歡。

  期間三人不聊公事,只是閒談。

  其中涉及的話題有藝術,有文章,有戲曲,有玄談。

  藝術自然以宋徽宗趙佶為尊,文章張商英也有幾分造詣。

  吳曄在音樂方面的建樹,讓二人都吃了一驚。

  尤其是五線譜等樂譜的故事,讓張商英對吳曄刮目相看,吳曄在他心目中的形象,逐漸由一個妖道慢慢轉變。

  

  而在玄談方面,大家都差不多。

  此時,將儒教神學化的理學尚在雛形階段,大家玄談的理念,都在佛道二教上。

  身為穿越者,吳曄比起古人,其實也沒有多少優勢。

  因為這兩大教派的理論體系,在兩宋已經達到了巔峰。

  自此之後,佛道二教除了雷法,再無太多「顛覆性」的理論體系出現。

  雙方反而朝著下沉市場的方向,一往無前。

  其中很大的原因,是因為類似於淨土的法門出現,極大推動佛法昌盛的同時,也殺死了理論的發展。念佛能解決一切,人們也失去了研究深奧佛理的興趣。

  後世有學者說過,越是廉價的信仰,越能獲得信徒(大意如此)。

  這個廉價的意思,並不是下賤。

  而是簡單。

  就如後世的三大宗教一般,皆有方便之門,普度眾生。

  而不是設置玄而又玄的門檻,將信徒拒之門外。

  所以在聊天之時,吳曄漸漸遭不住兩個宗教大家的圍攻,也不得不另闢蹊徑,想點別的野路子。譬如,理學………

  理學,本身就是儒教在三教合流的時代浪潮下,為了應對儒家經學沉迷於對經典的繁瑣註疏,脫離現實,思想僵化。而另一方面,佛教和道教憑藉精密的哲學體系和心性理論,在思想領域影響巨大,使儒學相形見絀,為了自救而發展出來的理論。

  理學是選擇性地吸收佛道思想,將其思辨哲學與儒家倫理綱常相結合,構建起一套包含宇宙論、本體論、心性論的新儒學體系。

  這套體系,雖然它的啟蒙者二程已經開始著書立說,但遠遠沒有形成真正的補全,完整。

  吳曄隨口借鑑一些朱熹的論點,便能一鳴驚人。

  漸漸地,場上形成了一個十分詭異的局面。

  身為儒生的張商英,論佛。身為皇帝的趙佶,論道。

  反而是身為道士的吳曄,卻談起儒教的義理。

  這他娘的,漸漸把其他兩人給干沉默了。

  「願……」

  「二位看著貧道作甚?」

  「明之,你多說說!」

  張商英被吳曄寥寥幾句,都釣成翹嘴了。

  「你這些理論,倒是和程顥、程頤兩兄弟的理論類似,卻又有些不同,你給我詳細說說!」張商英的激動,遠遠超出吳曄的預料。

  他心裡有些明悟,雖然信佛,可眼前的老人本質上還是一個儒生,對於儒教的發展,更為看重。但吳曄並沒有打算,提前將理學的理論放出來,只是嗬嗬一笑。

  「貧道只是瞎說的,當不得真!」

  他轉眼藏拙,可把張老頭給急壞了。

  張商英好言相勸,吳曄就是不說,這拉扯之間,不知不覺,變成老張求著吳曄。

  趙佶對理學並沒有多少興趣,但十分佩服吳曄,先生從一開始的讓他張商英,變成張商英求他,只在一頓飯的功夫。

  他也摸不准吳曄到底是不想說,還是也沒有多少說的。

  趙佶咳咳兩聲,給吳曄解圍。

  「現在,是說正事的時候了!」

  宦官和宮女上來,開始撤走眼前菜品,並給眾人留下茶飲。

  有人要伺候,卻被趙佶大手一揮,將僕人遣散,吳曄作為晚輩,自然而然負責起了斟茶的工作。他沒有拿架子的細節,又讓張商英好感倍增。

  「張老!」

  趙佶進入正題,詢問道:

  「您對朕改革兵制這事,有什麼看法?」

  「當初王文公之法,有先例在前,陛下無需多想,只需要恢復舊制便可,然如今之局勢,卻和當初不同。

  改兵制是其一,陛下想要讓大宋軍隊士氣大漲,必然要先從根上抓起。

  自古以來,扣兵餉、吃空餉之事,屢禁不止。

  臣以為,要先保證兵餉能發到士兵手中……」

  張商英對這件事,顯然早有腹稿,在皇帝面前侃侃而談。

  他說起具體的改革方案,比吳曄提出來的都成熟不少。

  並非說他看得比吳曄遠,而是他對於朝堂上的那些人,都十分熟悉。

  對於政務而言,張商英也是了如指掌。

  銀錢從戶部出,從樞密院一路下去。

  中間過了多少手,有多少人分這些錢糧,老宰相其實一清二楚。

  北宋寬鬆的政治環境,也沒有殺士大夫的傳統,所以改革,處罰起來,也是畏手畏腳。

  但就算如此,他哪怕是略說,也罷趙佶說得手腳冰涼。

  他站在皇帝的立場,說不知道將領吃空餉,那是故作無知,但趙佶真心不知道,原來自己的錢從朝廷出去,居然會被剝削那麼多?

  這一路下去,不拘文武官員,都是這條利益鏈上的受益者。

  也難怪朝中百官會如此反對,這絕不是樞密院或者兵將們的利益受損。

  趙佶深吸一口氣,眼神森然。

  有些事情,他心裡門清,這些年他也享受過不少關門的供奉,他又如何不知道錢是從哪來的?但趙佶以前是鴕鳥心態,他總是拒絕去深究這個問題。

  可吳曄一個預言,將他從豐亨豫大的夢境中拉回冰冷的現實。

  如果不做改變,亡國滅種,近在眼前。

  所以現在,他要將自己以前造的孽,一點一點彌補回來。

  這對於他而言其實並不容易。

  「改,大改……」

  「朕不能讓將士們賣命,卻連買命錢都收不到!」

  「張老,你需要什麼,朕只要能滿足的,必然全力支持你!」

  「陛下!」張商英想了一下說:「臣需要人,能不怕報復,也有足夠能力去應對的人。

  這些人不能和朝中這些大臣有勾連,不然功虧一簣也!」

  張商英沒有直接指名是誰,可是趙佶也好,吳曄也罷,其實都知道是誰。

  「朕給你權柄,你可以自己挑選你信任的人,你有沒有什麼眉目?」

  趙佶也知道,就眼前這個滿朝文武皆是反對的情況下,張商英想要改革,其實十分艱難。

  尤其是涉及貪腐的事情,不說追查過往的事情,就是將後邊的兵餉發放執行好,都是不容易的事。從汴梁外邊調一些人進京,是個好主意。

  「朕可以給你權柄,你說要調哪些人過來?」

  張商英低頭思忖,臉色猶豫不定,最後他擡起頭說:

  「臣以為,如今朝堂上的關係,盤根錯節,就算下方州府,也難有可用之人。就算為人可用,但涉及查貪腐,也不免怕有人藏有私心。

  所以臣以為,可以一個標準,去選拔部分人才。

  這個標準就是,信佛!」

  張商英話音落,趙佶臉色大變。

  他沒想到張商英提出來的要求,居然是這個,趙佶他以道君皇帝自居,此時外邊還舉辦著周天大醮,你現在讓他提拔一批佛教官員,這算個什麼事?

  他正要說話,吳曄突然開口。

  「張大人其實是想,利用這些邊緣化的官員,來減少被收買的機率?」

  吳曄主動幫張商英說話,張商英和趙佶都愣住了。

  他是道士,按照道理來說,他並不會歡迎張商英提拔信佛的官員。

  可是吳曄偏偏就這麼辦了,趙佶見吳曄表明態度,也將口中的話吞回去。

  「沒錯!」

  張商英長長舒了一口氣,他這番推薦有其公心,也有一番私心。

  公心,正如吳曄所言,信佛在大宋朝雖然不能說都被排斥,但至少在標籤上,許多人確實因為此事而晉升困難。

  這批人因為隱形的歧視,造就了他們在官場上天然不合主流。

  誠然,他們之中也不全是好人,貪官,庸官也一大堆。

  可是按著這個標籤去找人,相對而言還是靠譜一些的。

  但於私,永道大師的說辭,他真的沒有放在心上?

  他可是《護法論》的作者,以護法自居之人,豈能在佛光昏暗之事,不伸手拉上一把?

  「陛下,臣覺得此事可行!」

  吳曄輕描淡寫,再次支持張商英,趙佶都傻眼了,先生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藥?

  「既然如此,朕准了,張老你可以回去擬一個名單給朕!不過……

  正直之人,並非只有佛教中有,張大人可以走走看看,朝中還是有可用之人的!」

  趙佶再昏庸,也不會任由張商英啟用佛門中人,掌控一個監察渠道。

  張商英點頭,他突然轉頭望向吳曄:

  「不知道通真先生,有沒有人選推薦?」

  「這個呀!」

  吳曄聞言,嗬嗬一笑。

  他本來只是坐在一邊,並不打算牽扯其中,但機會掉到他面前,他自然想起另外一個人。

  「李綱!」

  吳曄想都不想,將李綱賣了。

  「李綱,他不錯!」

  趙佶也想起李綱,馬上拍手叫好。

  李綱也好,張商英也罷,在皇帝眼中,都屬於刺頭一般的人物。

  用刺頭來干髒活累活,不就是最好的安排嘛?

  皇帝沒等張商英同意,直接拍板:

  「朕前邊就考慮過他,不過他資歷淺,不足以獨當一面,就讓他輔佐張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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