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妖道與高僧,第一次交鋒


  坤寧宮的裝潢,於富麗堂皇的底子裡,透著一股奇異的精緻。既似趙佶那好大喜功的脾性,鋪陳著人間至極的繁華;又於金玉璀璨中,奇異地糅進幾分修道所需的清寂與凝練,兩種氣質交纏,形成一種矛盾而和諧的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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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曄剛剛踏入坤寧宮,便被宦官引至一座偏殿。殿中,皇帝趙佶與一眾嬪妃皆在。眾人簇擁處,趙佶身側坐著一位婦人

  只見她身著天水碧織金雲鳳紋褚子,內襯月白色繚綾抹胸長裙,腰間束著墨綠宮絛,佩一枚羊脂白玉環。髮髻高綰成端莊的朝天髻,簪一支累絲嵌寶金鳳步搖,鳳口垂下三縷東海明珠瓔珞,行動間光華流轉,卻不顯張揚。面上薄施粉黛,眉如遠山含翠,目似秋水凝光,通身氣度溫潤中見威儀,沉靜里含機鋒,正是顯肅皇后鄭氏。

  吳曄在周天大醮和一些公開場合,見過這位皇后殿下。

  不過此時她並非主角,趙佶在吳曄還沒來得及看見他的時候,已經一把手抓住吳曄。

  他將吳曄拉到偏向裡邊的房間,吳曄看到一群跪著的太醫和一些道人。

  病榻上,趙福金臉色慘白,奄奄一息,吳曄心裡咯噔一下,怎麼會這樣?

  要知道,史書上,她壓根不會經歷這份劫難,不然也不會熬到靖康之難,被人凌辱致死。

  吳曄念頭一動,就明白了事情的緣由,大抵是因為自己的出現,改變了這位公主的命運。

  皇宮擋不住細菌和病毒,可是趙福金的生活軌跡,依然算是一個生活在隔離圈裡的人。

  高牆和禮教,幫她隔絕了許多病魔和苦難。

  可是她出宮,在皇宮之外的通真宮流轉,就不好說了。

  清明上河圖裡的汴梁,是風華與塵囂、繁盛與隱憂交織的巨幅長卷。儘管它已經足夠「寫實」了,可是藝術作品依然無法展現生活中的苟且。

  事實上的汴梁,塵土的路面,每天人來人往,會激起塵土飛揚。

  人畜同行,行走的車馬驢,可不會自己上廁所。

  路面上畜生糞便,隨處可見,貴人們出行行轎子,坐馬車,並不僅僅是因為出行省力,而是為了避開地面上的污穢。

  儘管汴梁已經擁有目前這個世界上最好的排水系統,也架不住繁榮的商業和人口,帶來的巨量的垃圾。許多商販將垃圾丟到下水道,堵塞排水的問題,乃是城市管理的頑疾。

  這些,都是在汴梁生活多年的吳曄,心知肚明的事。

  在一個現代人看來,這樣的汴梁,就是一個細菌和病毒滋生的溫床,瘟疫的流行雖然沒有爆發,但一直處在一個不停淘汰人的階段。

  人們能保持著和平的生活,是因為千百年來,生活在這裡的人,不停被淘汰。

  可是趙福金,顯然就是這場淘汰賽的落網之魚。

  卻又因為自己的出現,而一頭扎進汴梁城這座病毒和細菌的修羅場中。

  說人話,就是她沒有扛過出宮後免疫力的考驗,所以有了這場危及性命的疾病。

  「先生,朕是實在想不到其他人了,才來找你!」

  趙佶看了地上的太醫一眼,又看了看平日裡崇信的道人。

  如今汴梁城高道雲集,外邊就在舉行周天大醮,趙佶想要找個道士過來看看,十分容易。

  並不是每個道士都擅長看病,這也理解。

  可趙佶身邊,有不少號稱能看病的妖道,就比如以前的王仔昔,還有跪在地上那些人。

  他們放在道教這個體系里,遠遠不如張繼先,林靈素這些系統中的高人。

  可是他們擅長預言,治病等小數,卻被皇帝所重視。

  甚至在原來的歷史軌跡中,有些道士還能得到跟林靈素一樣的金門羽客的名號。

  現在跪著的這些,大抵如此。

  現在有吳曄橫空出世,許多本應該得到重用的道人,也被宋徽宗邊緣化。

  吳曄大概看了一眼,這些人大抵以後得日子,會更加不好過。

  「陛下,怎麼了?」

  吳曄其實早就看到了趙福金的模樣,卻故作不知。

  「染了風邪,卻怎麼都看不好!」

  趙佶簡明扼要,將趙福金的情況跟吳曄說了一番。

  原來在那天從宮觀里回來,她就逐漸不舒服,一開始還好,後邊逐漸嚴重。

  皇后開始找太醫來看,卻越看越嚴重。

  尤其是後來高燒不退,差點一命嗚呼。

  吳曄若有所思,再看趙福金的時候,神色凝重。

  風邪,大抵可以理解成感冒哪一類的症狀,但其中可以分出許多病症,譬如感冒和流感,那是完全不一樣的東西……

  如果趙福金真的不幸流感了,吳曄自己也救不了。

  而就算是其他問題引起的感染,也要分病毒性還是細菌性感冒。

  這個時代的醫生自然不會分別這些,傳統醫學有自己一套治病的理論。

  可是這個時代的人類大抵遇見重度感染,傳統醫學是沒有太好的療法的。

  因為風寒,風邪去世的人,上至帝王,下至平民,一視同仁。

  趙佶大概也看到了趙福金的未來,心中憂心不已,所以將能請的人都請過來。

  吳曄蹙眉,他明白趙佶的意思,走過去,對趙福金低聲說了一聲告罪。

  又轉身,朝著趙佶和跟進來的皇后娘娘,說了一聲告罪。

  趙福金已經臉色沉沉,吳曄也不去等她回應,他坐下來,搭手在趙福金的手上。

  吳曄首先感受到的,是熾熱的皮膚,所以說公主騎士又發燒了。

  閉上眼睛,吳曄專心給趙福金把脈。

  其實把脈對於吳曄而言,也沒有什麼意義。

  既然是感染了,傳統醫學那一套,大抵沒有太好的辦法,主要是藥物的吸收跟不上炎症進展的速度。但除了把脈,其實吳曄也沒有太好的診療手段。

  像是後世那種抽血確定是不是細菌感染的方法,這個時代也用不成。

  但好在,他最近覺醒了一種新的方法,那就是聽「燕」。

  吳曄閉上眼睛,感受著趙福金身體的變化,趙福金的烝,毫無疑問十分混亂,身體機能帶來的磁場上的變化,猶如一團亂麻。

  雖然吳曄這陣,對自己的新能力也有過研究,可真正用這個本事去探病,他還是個新手。

  他知道趙福金身體的情況,卻還沒有辦法將這些烝的變化,跟具體的症狀對應起來。

  趙福金目前毫無疑問是非常嚴重的,可是也還沒有要命的程度。

  吳曄心裡有底之後,站起來。

  「先生,如何……」

  「雖然麻煩,卻也還沒到要命的程度!」

  吳曄率先定性,跪在地上的道士和太醫們都鬆了一口氣。

  有吳曄這句話,他們的命是保住了,手中的黑鍋也算丟出去了。

  「那先生,如何救治!」

  「貧道要多看幾次,才敢定論!」

  細菌感染和病毒性感染的治療方式完全不同,吳曄還不敢下結論。

  趙佶聞言,臉上出現失望之色,就在此時,宦官通報。

  「太子殿下攜永道大師拜訪!」

  宮中的所有人都愣住,這時候太子殿下來摻和什麼?

  趙佶蹙眉,但太子已經到了,他自然點頭讓趙桓進來。

  只見趙桓,帶著一個清瘦的,慈眉善目的老和尚,進入寢宮。

  「兒臣(貧僧)拜見官家,皇后娘娘!」

  趙桓和永道大師,拜見皇帝和皇后,還有諸位妃子。

  趙佶問:「太子,你來作甚?」

  「回爹爹,聽聞福金妹妹病了,兒臣十分憂心,這不是正好知道永道大師擅長醫術,就讓他過來看看!」

  趙桓十分自然地說明來意,趙佶板著的臉,稍微緩和下來。

  不過他總覺得有點不妥,為何一定要讓一個和尚來治病。

  吳曄卻馬上明白趙桓和永道大師的居心,在這個時候秀存在感,只能說太子身後的那位對於彰顯佛門的存在感,十分用心。

  這位永道大師,吳曄記得在史書上記載,也是個非常好的高僧,他雖然被趙佶貶斥,卻在地方上留下神通廣大和治病救人的傳言。

  對於屋子裡這些道士和太醫而言,永道大師的出現,未嘗不是一種挑釁。

  外邊鑼鼓喧天,周天大醮還在進行著。

  如果宮裡真的死了個公主,對於道教,對於皇帝而言,就是莫大的諷刺。

  「不用了,有通真先生在!」

  趙佶剛要拒絕,永道大師道:

  「不知道通真先生,可有了應對的手段!」

  「還沒摸准!」

  吳曄選擇實話實說,卻未免有些沒氣勢。

  果然他話音落,永道大師說:「那不如,也讓貧僧看看?」

  趙佶臉色十分難看,他想不通吳曄為何會示弱,他正要提醒吳曄,此時趙桓卻拉住父親。

  「爹爹,現在最關鍵是治好妹妹得病,外邊周天大醮演著呢,如果妹妹久病不好,傳出去不好聽!」趙桓一句話,恰好擊中趙佶心中的軟肋。

  他如此焦急趙福金的病情,一來是他很關心自己這個閨女,二來也是看到了那些敏感的因素。道君皇帝,在周天大醮期間,萬一公主真有三長兩短。

  可就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聞言趙佶也不堅持了,只是目光看向吳曄。

  與此同時,那位用到大師,也平靜地看著自己。

  吳曄樂了,他對永道大師,一直都有耳聞,自從上次張商英與他交流過後,他也預感到自己對佛門的壓制,遲早會導致一場衝突的產生。

  可他沒想到,自己和永道大師的第一次面對面交鋒。

  居然是因為身邊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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