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難得硬氣的皇帝


  「解剖學,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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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將人開膛破肚,看看裡邊有什麼?」

  「聽說呀,通真先生在課堂上直接拿出一套圖,上邊畫著人身上,身體內各種玩意!」

  「難怪不讓女子上課,這要是上了課,可是要出大事的!」

  「可不是因為這個,據說,那課中連男人那玩意都……」

  課堂上講述的內容,迅速傳遍汴梁城的每一個角落。

  百姓們茶餘飯後,果然多了一些獵奇的東西。

  和吳曄以往的課程,一般好評如潮不同。

  這次,吳曄上課的內容,帶著極大的爭議性,引發了廣泛的討論。

  百姓們並不知道課堂內容的詳細,只是從學生和買到資料的人口中得到轉述後的消息。

  消息也集中在,解剖學身上。

  「造孽啊!」

  茶館中,還有不少老道學,聽說吳曄課堂上的內容,居然是關於利用屍體之事,便忍不住破口大罵。身體髮膚受之父母,這個觀念早就融入華夏人的骨血中,不能分離。

  吳曄以往做過千般好,不如一個行差踏錯。

  關於他的惡言,時時在茶館中傳出。

  罵人容易誇人難,很快有許多人,也跟著附和,咒罵吳曄……

  餘下之人,雖有為吳曄辯解之語,卻還是抵不過一波一波的批評。

  幾日後。

  這批評聲很快從民間,蔓延到朝堂上。

  趙佶看著書桌前的奏狀,頭疼不已。

  幾乎所有的奏狀,都是參吳曄歪理邪說的……

  各種角度,各種理由都有。

  其中最多的理由,就是吳曄開此學,會教壞百姓,讓百姓生邪心。

  趙佶都給氣笑了,這些士大夫為了污衊一個人,真的什麼理由都有?

  解剖屍體,吳曄這套學說,對於趙佶而言其實也十分震撼。

  但他第一時間選擇相信吳曄,只是複述神農爺的說法。

  所以趙佶對於吳曄講解解剖學這件事,並沒有太大的怒火。

  可是他也很好奇,為何吳曄會講出這些內容。

  趙佶比別人更容易弄到課件,他發現其實吳曄完全可以繞開敏感的問題,去說那些技巧。

  譬如急救的技巧。

  可吳曄的教學方式一向是如果只授人予魚,不如不教。

  所以經過他講解人的身體構造之後,那些方法也有了法理依據。

  就是……

  趙佶苦笑,方法雖然好,可惹出來的麻煩也是實實在在的。

  趙佶在詔書里挑挑揀揀,總算也撿出來一些為吳曄說話的……

  讓趙佶相當無語的是,這些人一般都是信佛的官員,為首的自然是張商英。

  在對待屍體這件事上,張商英是佛教徒,他對於身體的處置,多了幾分佛門的寬容。

  不過他首先是儒家的士大夫,不可能完全贊同處置屍體的手段。

  所以張商英只是從事急從權入手,解釋這件事。

  吳曄提出來的這個看法,包括解剖學,防疫學中對於屍體的處置,在張商英的奏狀中,都是應急之法。張商英舉例,仵作查案,怎麼能說是褻瀆屍體?

  華佗開刀,也不是憑空學會的知識!

  又如客死異鄉的戰士,往往為了回歸故里,也只能帶著一捧骨灰回來。

  而吳曄提出來的看法,都是救人救命的手段……

  提出類似看法的,還有李綱,他也從事急從權角度,為吳曄開脫。

  但趙佶並不滿意這些說法,或者說,經過和吳曄多次並肩,他對吳曄的信任,早就根深蒂固。趙佶挑選了一份奏狀,親自執筆回覆:

  「臣聞:道有經緯,術有專攻。神農示人以草性,黃帝傳世以針石,皆欲破幽冥而濟蒼生也。今吳曄所述解剖諸法,雖刳腸剔骨狀若駭俗,實本炎皇遺訓,溯筋絡之源流,究腑臟之機杼。昔華佗剖顱而癰疽去,扁鵲刺肓而痼疾除,豈非先賢已行其道乎?

  夫醫之為術,上療君親,下救黔首。今疫病橫行,兵戈時起,倘拘「身體髮膚」之訓而棄活人之術,是猶護苗稿而絕溉浸也。且仵作驗傷非瀆,瘍醫剜腐非殘,皆明法度以彰天理。吳曄所傳,正為拯顛危於瞬息,導盲瞽於岐黃,豈可執腐骨而責生民耶?

  朕觀其圖說,血脈如江河之注,竅穴似星斗之布,乃知人身亦小天地也。神農垂慈,特啟此奧,固非教人斫棺槨,實欲使人知畏天命、惜元神耳。著有司明諭中外:凡解剖防疫諸學,皆屬岐黃正脈,毋得妄以「妖異」誣之。

  庶幾寰宇識仁術之本心,倉扁得展其能,而神農好生之德,永昭於歲歷雲。欽此。「

  趙佶通過百來字,說明了他自己的看法,也是對這件事進行蓋棺定論。

  他讓梁師成過來,將東西送下去。

  梁師成看了皇帝的回覆,眉頭一挑,眼中的憂慮之色,越發濃重。

  他看得出來,吳曄的做法,趙佶並不算認可,可是依然選擇支持吳曄,而不是以君王的名義,制止吳曄的做法,再將他保護起來。

  這證明皇帝對吳曄的信任,已經到了無腦維護的地步。

  對於他們這些人而言,並不是什麼好消息。

  他沒有多言,只是默默將東西收起來,轉身離去。

  等梁師成離去,趙佶拿出兩幅畫卷。

  其中一幅是吳曄上課用的解剖圖,另外一份是女版的……

  皇帝自然不至於看了女性的身體,就有過激的反應,但他不得不承認這東西流傳出去,對於別人的刺激。

  不過通過吳曄這兩幅圖,他真的對人體的構造,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這種興趣,是人的本能。

  修道,修道,修的就是內求之道。

  道教對於人體的構成,更多偏向於一種哲學上的構建,而非真實意義上的解剖。

  趙佶就跟查字典一樣,將人體四處的構造,研究得明明白白,男性的,女性的……

  他多少有些意猶未盡。

  「此法,可秘傳之……」

  「若百姓人手一卷,有傷風化!」

  皇帝研究完,對於這件事已經下了定論。

  而他對於畫卷上的更多的東西,卻依然一知半解。

  「回頭讓先生給朕講講,這身體中的門道!」

  皇帝力挺吳曄,此事在百官看來,屬於情理之中,但也在意料之外。

  因為趙佶的堅決力挺,完全已經超過了他應該有的立場,也打得那些彈劾吳曄的官員,措手不及。但是北宋的士大夫,豈能是皇帝一紙詔令,就能屈服的存在。

  趙佶的詔書,卻更像是點了炸藥的導火索,招來更多的反對的聲音。

  而此時,處於風暴核心的吳曄,卻顯得氣定神閒。

  他眼前,放著最近幾天,外邊搜集來的材料。

  關於他,關於皇帝的反應,關於百官的態度,吳曄了如指掌。

  看到趙佶的回覆,吳曄嗬嗬一笑,露出欣慰的神情。

  沒白養他,這貨有時候,還是能吸引一些火力的。

  從拿到趙佶這份回復開始,吳曄選擇公開上解剖課的目的,其實已經達成了。

  他從來不指望一朝一夕,改變人的成見。

  吳曄上這門課,更多是為未來種下種子,這場爭論,在吳曄看來,鬧得越大越好。

  只有全民大討論過,這件事才會在民間的史料中,留下痕跡。

  結果不重要,留痕才是最重要的。

  只要有皇帝這份背書,解剖學,就能徹底在華夏站穩腳跟,也許它會以秘學的形式,在小部分人中流傳。

  這對於吳曄而言,並非不可接受的事。

  反正解剖就算在千年後,也是小眾的學科,並不需要人人都會。

  至於因為討論,而背負的罵名,吳曄壓根不在乎。

  只要討論,必然會產生不同立場的人。

  有人會罵他,也有有人停下來思索,吳曄話語中的道理。

  至於挨罵,那不就是一個妖道的本分嗎?

  而自己會不會因為這些官員的彈劾,而失寵,被皇帝趕出汴梁?

  吳曄從未擔心過這個問題,因為他是妖道,沒有道德上的壓力,所以這些從道德層面出發的彈劾,其實動不了他的根本。

  既然如此,那第二節解剖課,也就可以開始了。

  吳曄安心備課起來。

  第二節課,解剖課第一節,引發的風暴會更大。

  因為他準備頂著壓力,將關於女性的解剖圖,也放出去。

  「先生在不在,有事請教!」

  趙元奴的聲音從外邊傳來,吳曄登時頭如斗大。

  比起外邊官員的喊打喊殺,他自己惹下的麻煩,才是最頭疼的。

  「不在!」

  吳曄沒好氣地回了一句,外邊傳來某人咯咯笑的聲音。

  她聽出了吳曄的怨氣,卻也十分受用。

  小院門被從外邊推開,趙元奴扭著腰肢,款款走來。

  她手中,還帶著吳曄手繪的人體解剖圖,還有一大本筆記。

  「貧道有許多內容,想要請教先生,還請先生賜教!」

  「畢竟,先生把教導女子的重任交給貧道,貧道可不想丟了師兄的臉!」

  趙元奴特意將「重任」兩個字咬得很重,吳曄登時頭如斗大。

  「你要學什麼?」

  吳曄深吸一口氣,平復心情,認真詢問。

  趙元奴也沒有為難他,而是打開一本筆記,開始詢問問題。

  她嘴裡雖然抱怨,可做事的態度卻極為認真。

  吳曄只看她提出來的問題,就知道她背後做了很多功課。

  他馬上收起別的心思,認真教導起來。

  卻沒注意到,趙元奴眼中的一絲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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