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罵皇帝,你敢嗎


  李綱的臉色變了。他此前被海量帳目淹沒,竟未發現這乍看「平帳」中隱藏的月度波動。

  「這還只是第一層。」吳曄的手指移向「金部出」條目旁的一行小字注釋,「看這裡一一「其中三百貫折支鹽鈔』。」

  他看向張商英:「張老可知,政和二年冬,京師鹽鈔市價幾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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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商英略一思索:「老夫記得,彼時因鹽法小弊,鹽鈔貼水,一貫鈔市價約合八百文左右。」「正是。」吳曄點頭,「帳面金部出了五百貫,其中三百貫是「折支』鹽鈔。按市價,這三百貫鹽鈔實際只值二百四十貫錢。但度支部核銷、倉部接收,卻仍按三百貫足額計。其中六十貫的差價,在帳面上被「折支』二字輕輕掩過,憑空消失了。」

  他頓了頓,目光漸銳:「而這,恐怕還不是最妙之處。」

  吳曄將帳本再向前翻,找到政和二年八月的一筆記錄,推到二人面前:「再看這筆一一同一指揮,八月領到一批軍械修繕費,計錢八十貫。批文註明,用於修繕弓弩五十張、槍頭一百個。」

  然後,他又從旁邊堆積的、顯然來自不同部門的文卷中,迅速找出一冊:「這是軍器監同年十一月的物料收支簡帳。其中有一條:「收,定州駐泊軍繳回廢舊槍頭一百零五個,經錘鍊,得堪用熟鐵六十斤。』」吳曄將兩份記錄並置,不再言語。

  李綱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張商英則撚著鬍鬚,眼中閃過明悟的光芒。

  「八月,他們申領了修繕一百個槍頭的錢。」李綱的聲音有些發乾,「十一月,他們向軍器監「繳回』了一百零五個廢舊槍頭。多出來的五個,或許是歷年累積。但重點是一一既然八月已領了修繕費,這批槍頭就該在定州當地修繕。為何時隔三月,又以「廢舊』名義,成批「繳回』京師軍器監?」「而且,」張商英緩緩接口,語氣帶著寒意,「軍器監帳上只記了「收』到廢舊槍頭,卻未見支付任何回收或錘鍊的工本費。這些槍頭,仿佛是憑空飛來,又憑空被錘鍊成了熟鐵。那八十貫修繕費,究競修在了何處?錘鍊出的六十斤熟鐵,又去了何處?」

  吳曄合上帳本,輕輕拂去封面並不存在的灰塵。

  「一筆餉,兩重戲。」他總結道,語氣平靜無波,「第一重,利用「折支』差價,在貨幣兌換環節貪墨。第二重,借「修繕』之名撥款,再將本應就地處理的廢舊軍械,循環「繳回』京師,利用不同衙門間帳目不通、物料管理粗疏,將一筆錢,在「修繕撥款』和「物料回收』兩個環節之間模糊掉,甚至可能利用錘鍊出的熟鐵再做文章。一雞兩吃,甚至三吃。」

  他擡眼看向李綱和張商英:「而這,僅僅是指揮一級,一月的帳。如此漏洞,在浩如煙海的文卷中,若無人以特定方法系統核查,便如鹽入水,蹤跡全無。戶部、兵部、軍器監,各部門帳目看似自治,實則彼此勾連縫隙,皆成貪墨之機。朝廷的兵餉,便是在這一道道「合規』的流程中,被層層盤剝,最終十不存五,甚至更少。」

  李綱額角已有細汗,既是震驚於這漏洞的巧妙與隱蔽,更是震撼於吳曄在如此短的時間內,竟能穿透紛雜表象,直指核心關節。這需要的不僅僅是細心,更是一種他無法理解的、對錢糧流轉和人性貪隙的透徹洞察。

  張商英長嘆一聲,既有對腐敗的痛心,更有對吳曄的欽佩:「通真先生慧眼如炬,直指要害。老夫佩服!」

  「審計之法而已,小術!」吳曄聲音淡淡,道:

  「可稱之為「勾稽比對,帳實相核』。不僅要看一部一司的帳是否平,更要看不同部門關聯帳目是否對得上,看帳面數字與實際情況是否對得上,看錢糧流轉的每個環節是否都能閉環、有始有終。更重要的是他看向堆積如山的帳本,目光似乎穿透了它們:「查帳,不能只坐在屋裡看紙面。需知兵餉發放,從戶部出去,經漕司、州府、糧料院、倉庫,直至軍士之手,環節眾多。其中「折支』比例、實物成色、運輸損耗、人員實額,處處皆可做手腳。欲查清真相,非有制度性的「審計』之法,輔以實地抽核不可。」「審計………」李綱喃喃重複這個陌生的詞彙,只覺得其中蘊含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系統性的力量。「此事體大,牽涉極廣。」吳曄最後說道,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溫和,「今夜所見,不過冰山一角。二位若欲真正撕開這道口子,恐需從長計議,更要……取得上方無可動搖的支持。否則,打草驚蛇,恐反受其害。」

  二人面色凝重。帳本上的數字仿佛活了過來,化作一張無形的大網,籠罩著帝國的肌體。而吳曄方才那番話,像一柄精準的手術刀,第一次,清晰地指出了網上一個致命的繩結。

  「這些,都還只是小錢,貪腐是一個,虛報人頭是一個,剋扣兵餉是一個!」

  「諸位,任重道遠!」

  吳曄依然是風輕雲淡的模樣,但其實心裡早就泛起驚濤駭浪。

  他自己其實也沒料到,他查帳的速度會快成這樣?

  隨著香火薰習的時間日久,他身上的變化,就越發不可思議。

  他幾乎是以一目十行的速度,幫李綱等人處理這些問題,可是普通人,哪有這種能力?

  他越發妖孽了!

  吳曄表面上不動聲色,只是提醒張商英。

  吳曄如今的情報能力,李綱對皇帝的抱怨之類,他還沒本事打聽出來。

  可是皇帝對於高俅的念舊,可不是什麼了不得的消息,他知道這件事的時候,也在感嘆跟著昏君做事,很傷士氣。

  如今這麼一說,李綱和張商英也記起來。

  三人不約而同,嘆氣。

  宮裡那位的狀態,實在不讓人放心。

  「不過我建議,趕早不趕晚,還是去一趟為好!」

  「怎麼處置呢?」

  吳曄想了一下,他太了解趙佶了,他說道:

  「諸位可給我一晚上的時間,我能將證據整理完!」

  「對了,李兄,你就不鬧一鬧嗎?」

  李綱擡起頭,有些茫然地看著吳曄。

  「鬧什麼?」

  「等等,高俅的事……」

  李綱突然意識到吳曄在說什麼,登時面色古怪。

  他已經不是當年的愣頭青了,對趙佶也有個相對客觀的評價,所以在面對此事的時候,他也就敢跟張商英發發牢騷,自然不會在皇帝面前大鬧。

  吳曄教會他,如何控制好自己的脾氣,用另一種方法去解決問題。

  可是,今天他居然要讓自己,變成原來那個自己?

  「嗯,沒錯!」

  吳曄肯定點頭,具體事情具體分析,在這件事上,他反而支持李綱去鬧一鬧。

  這種當著皇帝面前大鬧的行為,若是放在後世某個朝代,大抵臣子已經人頭落地了。

  可是在宋朝,這不是什麼要命的事。

  當然,如果一個不好,被皇帝記恨,是免不了的。

  如果是一般人,不會選擇如此冒險,可是李綱不同,吳曄對趙佶的了解,遠超一般人。

  他知道如何做,可以最大限度地讓皇帝愧疚,而不是不滿。

  「好,好,好,!早就看他不順眼了…」

  李綱哈哈大笑,有吳曄這句話,那個充滿鬥志的李綱又回來了。

  可他們兩人大聲密謀的話語,卻讓張商英瞠目結舌。

  還有這般算計皇帝的嗎。

  「也不能隨著你性子來,讓你大鬧,不是讓你得罪陛下!

  你應該如此這般……,這樣的話,陛下雖然會惱怒,卻也對你有一番愧疚之心!」

  「接下來,張商英大人帶著證據出場,才能讓皇帝重視起來!」

  吳曄的目光,轉到張商英身上,張商英登時發毛!

  原來吳曄的計劃,也有自己一份。

  「可是,這樣不會斷了李綱前程?」

  張商英看著興致勃勃的李綱,蹙眉。

  李綱道:「張老,我既然決定參與這兵制的改革,就做好必死之心。命尚捨得,何況前程?」被吳曄解下束縛的李綱,身上迸發出一種張商英從未見過的銳氣。

  這才是李綱,真正的李綱,天罡大聖破軍星。

  張商英許久不能言,他發現,只有跟吳曄在一起的時候,李綱才能真正將自己的一切展現出來。吳曄也並非他刻板印象中穩健,步步為營。

  在關鍵時刻,他身上的崢嶸,也不會比李綱少多少。

  「此法估計你會吃點苦,但可以為我轉移注意力,等你被皇帝教訓的時候,貧道應該可以看完這些帳本‖」

  吳曄摸著堆積成一座小山的帳本,笑了笑。

  李綱和張商英面面相覷,一晚上,還是人嗎?

  不過也確實如此,兵貴神速,這些帳本放著越久,就越容易被對方銷毀證據。

  「這,一個晚上?」

  張商英指著帳本,不敢確定。

  「張老您放心,既然先生說一個晚上,那就沒什麼問題!」

  「好了,那我去了!」

  要主動去招惹趙佶,李綱表現得躍躍欲試。

  張商英徹底被這兩人的默契,搞得無語了。

  此時,他發現吳曄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張老,事以密成!」

  吳曄一句話,說的老張臉色漲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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