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小人之心,安知忠臣風骨


  這不是疑問,是結論。

  趙佶或許會盛怒之下將李綱下獄,以此敲打,甚至堵住悠悠眾口。但以趙佶的性格和北宋對士大夫的「優待」傳統,他絕不會在事情尚未明朗、自己也對「破軍星」心存疑慮時,就默許或授意對李綱動刑。這不符合趙佶要面子、講「聖德」的作風,更不符合他此刻對吳曄微妙複雜的心理一一既不滿李綱的「狂妄」,又對「天罡大聖」之說將信將疑,還想看看吳曄的反應。

  那麼,敢在皇帝沒有明確旨意的情況下,對一位有清名、有自己這個通真先生庇護的朝臣用刑的,只可能是急於將事情鬧大、最好能牽連吳曄的人。

  梁師成。或者,還有與他利益一致、急於剪除吳曄羽翼的某些人。

  梁師成很不喜歡自己,這點吳曄是知道的。

  他對自己總是保持著一點淡淡的疏離,雖然有敵意,可他從未真正對吳曄伸過手。

  這大抵是因為他明白自己的定位,他是個宦官,他的一切都來源於皇帝的寵信。

  如果他做得太過了,皇帝的信任不再,他倒台比蔡京他們快多了。

  蔡京是士大夫,在北宋這套運行規則之下,他就算給貶斥,被冷落,一來大概率沒有性命之憂,二來他們只要沒死,一定有起復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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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宦官和道士不同,只要失寵,就如無根的浮萍,真的會沒命的。

  梁師成大概是,他一直沒有把握能拿下自己,所以也不會輕易出手。

  可是這次李綱的事情,卻讓他再也忍不住。

  大抵是,自己給他的壓力越來越大了,道士和宦官,其實占據的是一個生態位。

  自己受寵,梁師成就逐漸被邊緣化。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皇帝逐漸疏離,這對於一個太監而言,是十分恐怖的事情。

  他手中的權柄,趙佶只要一句話,就能當他打回原形。

  不需要特意運作,也不需要特別討厭,只要趙佶不喜歡了,就行。

  所以比起蔡京或者其他官員,梁師成對自己的敵意其實是更大的,所以在這次,以為終於有機會將自己拉下馬之後。

  他才會如此急功近利。

  想要迫切從李綱身上,找到牽扯自己的證據,然後利用這份證據,至少能讓趙佶跟自己離心離德。吳曄冷笑,太監處理問題的方式,終歸還是跟他們的狀態一樣,沒了蛋蛋,處處透著一股小家子氣。但如果這傢伙辦成了,對吳曄而言,確實危險。

  妖道跟太監本質上也一樣,他如今的權柄,都來自於皇帝對他的信任。

  他們不像是士大夫,有祖訓和一個龐大的利益集團,為自己背書。

  他們只要失去信任,只會迎來許多同行或者同道爭食,去搶他們留下來的生態位,成為新的妖道。總而言之,吳曄絕不能,在趙佶面前,露出哪怕一點致命的破綻。

  就在吳曄低頭思索的時候,一雙柔弱無骨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溫柔地捏著,試圖緩解吳曄的疲勞。吳曄微微仰頭,便能感觸溫柔。

  趙元奴輕輕哼著不知名的小曲,認真地,精心地伺候自己。

  吳曄笑笑,以他如今的身體素質,其實他一點疲勞的感覺都沒有,反而是梁師成的行為,徹底激怒吳曄如今的他,只有鬥志,沒有疲累。

  不過這並不妨礙他享受溫柔,正如他前陣子開竅一般,既然生死的威脅已經遠去。

  去感受,享受這個世界的美好,也沒有什麼不對。

  「不知道李大人在裡邊,怎麼樣?」

  趙元奴的聲音中,多了幾分擔憂之色。

  她與李綱不熟,可也知道這位大人乃是吳曄十分重視的朋友。

  「死不了,梁師成不敢太過!」

  「啊!」

  趙元奴聽到梁師成三個字,手上的動作也停下來了,露出略顯驚恐的神色。

  蔡京,梁師成這樣的名字,對於她而言,代表著是高不可攀的恐懼……

  梁師成的名聲可能不如童貫,可是在這個奸臣當道,且重文抑武德大宋朝,梁師成的權柄其實還更重一一個童貫,一句話,就能將自己丟到這裡當道士。

  梁師成這樣的人物,居然跟吳曄在打對台,而且充滿惡意。

  她來自本能的驚恐,卻被吳曄感應到了,吳曄同樣能感應到,趙元奴的情緒很快平復下來,變成另外一種憂慮。

  「針對李大人,是在針對你嗎?」

  她聲音糯糯,看似平靜,卻藏不住擔憂。

  沒有特意的討好和魅惑,只是一瞬間的感情流露,讓吳曄十分滿意。

  至少此時此刻的趙元奴,對自己還是誠心的。

  她的擔憂並非沒有緣由,趙元奴從未真正接近過通真宮的核心層,她對於通真宮的地位,並沒有一個真切的認知。

  如今的吳曄,早就不需要去懼怕蔡京,梁師成或者任何一個人。

  甚至,他如果願意的話,他可以讓其他幾位很難受。

  不過吳曄從未展現過自己的力量,也不會輕易去嘗試扳倒任何人,因為他明白自己的人設,是屬於高高在上端在那裡的。

  下場去爭,去搶,不是自己應該去做出來的行為。

  而且他不認為,自己能輕易鬥倒蔡京,童貫或者梁師成等任何人。

  趙佶對他們是有感情的,一時間也沒有辦法割捨這種情感。

  所以他又想奮發圖強,改革兵制,又想原諒高俅,庇護高俅。

  吳曄只會在兩種情況下,才會展現出自己的力量。

  一種是,他有把握一擊必殺,直接弄死對方。

  另一種是,被動地,等待對方挑釁自己,然後出手就符合人設。

  如今,條件已經完全滿足了。

  也該讓梁師成吃痛了!

  「梁師成大概覺得,李綱招惹了陛下,他可以通過自己的努力,將貧道也牽扯進來!」

  吳曄回答趙元奴的問題,趙元奴更加擔心了。

  他能感受到背後,趙元奴的情緒,繼續道:

  「可是,此等小人,卻不懂李綱。李綱豈能是嚴刑拷打,可以屈打成招?」

  「小人之心,安知忠臣之風骨!」吳曄的聲音平靜,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梁師成以為嚴刑拷打能撬開李伯紀的嘴,找到構陷我的把柄。殊不知,李綱的骨頭,比他梁師成的脊樑硬得多。」吳曄冷笑,梁師成既然主動出擊,那就等於跟他徹底站在對立面,他對付起他來,也沒有任何人設上的壓力了。

  確定了自己的敵人之後,吳曄心態反而變得平和起來。

  他明白,想要對付蔡京,梁師成,這些人都不是說扳倒就能扳倒的。

  梁師成的問題,主要在宋徽宗身上,宋徽宗一日念舊情,梁師成就不會倒。

  他可不會學原來歷史軌跡上的林靈素,只會拚命告狀。

  事實證明,就算宋徽宗十分信任林靈素,林靈素將蔡京等人說成魔王,宋徽宗也不會真的處理對方。太過高估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地位,然後干涉朝堂太過,是沒有找好自己定位的行為。

  林靈素在這點上,表現得很不成熟。

  而吳曄不一樣,他既然定下了對付梁師成的計劃,就會堅定地執行下去。

  可是,這次,不行……

  這次的目標,必須是高俅,但可以……

  順帶牽連一下對方!

  他沒有廢話,又修書一封,這次他找來弟子,讓他再去張商英那裡一趟。

  等做完這一切,吳曄拿起昨夜的冷茶,悠然喝了起來。

  趙元奴見證吳曄從憤怒,到應對,然後到如今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迷醉不已。

  她閱人無數,才子,權臣,不知道見過多少。

  但卻唯獨對吳曄真心敬佩,仰慕!

  「你不做點什麼?」

  「不需要了!」

  從帳本被送出通真宮之後,一切的事情,都和吳曄無關了。

  外邊!

  李綱的事情似乎還在發酵。

  趙佶並沒有等來吳曄為李綱求情的動作,他仿佛事不關己,置身事外。

  梁師成看似恭順,卻在皇帝耳邊,一直在吹風。

  趙佶本來對吳曄多少心生怨懟,他也等著吳曄過來為李綱求情,然後好好質問吳曄一番。

  可是當吳曄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時候。

  惴惴不安的人,反而變成了趙佶。

  吳曄在他心中的形象,實在太高了。

  他沒有什麼表示,似乎就代表著,他覺得李綱這事,壓根不是事。

  或者,他早就看透了某種未來,只是自己蒙在鼓裡。

  「陛下,要不要叫人找通真先生過來,詢問一番?」

  「不用!」

  「陛下,李綱那邊……」

  「關著!」

  梁師成看著宋徽宗的表情,他跟吳曄仿佛在隔空鬥氣一般,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

  如此這般最好,他們還有時間,將吳曄給拉下水。

  他退出大殿,找人來問。

  臉色就微沉下去。

  李綱什麼都沒說,他們這些人,拿不到一點針對吳曄的消息。

  而外邊,關於彈劾李綱,彈劾吳曄的奏狀,也開始從四面八方,朝著皇宮匯聚。

  顯然,蔡京也好,鄭居中也罷,朝廷中那些被觸動利益的大佬們,都開始發力了。

  這一次,李綱是千夫所指,卻不是指向他,而是他背後的兩個人。

  此時,另一邊。

  張商英翻開小青他們送上來的東西,臉色大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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