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燒酒,不安


  一支軍隊行不行,只有打過才知道。

  

  可是如果一支軍隊能夠做到令行禁止,那戰鬥力肯定不會差到哪裡去?

  何薊靜靜地等待著使團過去,過程中,他和那位遼國的使臣,對上了一眼。

  當車馬完全走過,何薊揮手。

  那路邊的禁軍,迅速集結。

  來自於近千年後的那一支鐵軍的訓練方式,至少在紀律性上,他這支隊伍絕對冠絕當世。

  耶律大石回頭,看著剛才散落在路邊的士兵,迅速變成一個方陣。

  然後,他們喊著一二一,一路小跑行軍,朝著城外去。

  耶律大石回頭,發現剛才說笑的契丹勇士們,也在無聲回頭,沒有人聊這支軍隊,大家卻很默契的關注著這支軍隊。

  這種無聲的忌憚,其實已經是一種變相的承認。

  李綱,還有跟在使團隊伍里的宋人,忍不住升起自豪的感覺。

  不管大家在廟堂上如何爭鬥,在面對這些人的時候,他們都是宋人。

  為什麼如宋徽宗這般的昏君,或者許多精緻利己官員,聽到聯金抗遼,都想要摻和進去。

  因為榮譽感,漢人不管內部鬥成什麼樣,他們對遼國多少都有點同仇敵汽的榮譽感。

  澶淵之盟,固然保了宋人一時平安。

  歲幣也動不了北宋的筋骨,但畢竟是一種屈辱。

  如今啊,他們的軍隊終於能震懾住對方的勇士,讓他們多了一份尊重。

  這大概就是皇帝改革兵制的意義吧?

  許多官員在政治立場上,其實是反對兵制改革的。

  他們認為這種亂七八糟的改革,是在消耗大宋。

  可在此時此刻,他們仿佛明白了皇帝堅持的意義……

  大宋的榮光,從來不是靠朝堂上的波雲詭譎。

  這些契丹人,遼人。

  從來看的都是武力值。

  隊伍在一種詭異的沉默中,來到了館驛附近,李綱下馬,請耶律大石下車。

  館驛是舊日接待遼使的舊邸,庭院深闊,古柏森然。李綱在前引路,言辭禮節無可挑剔,契丹的勇士們,開始檢查館驛中的情況,為耶律大石保駕護航。

  步入正廳,分賓主落座。香茗已備,水汽裊裊。

  耶律大石沒有碰茶杯,他的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

  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廳內最後一點寒暄的餘音徹底消散:「李相公。」

  「貴使請講。」李綱擡眼。

  「方才路邊那些軍士,」耶律大石的目光平靜地投向李綱,像在談論天氣,「他們的操典,很特別。非是禁軍舊制,亦非西軍慣常。不知是何人調理?」

  他話出口,那些正在忙碌的契丹勇士,也忍不住側耳傾聽。

  他們嘴裡不說,其實還是很在意何薊帶的那支隊伍。

  李綱和一眾大宋官員,看耶律大石故作輕鬆的樣子,爽翻了。

  大宋有許多能讓遼人不吝誇獎的地方,但唯獨沒有軍事。

  咳咳咳!

  李綱也故作輕鬆,道:

  「此乃我大宋禁軍將軍何薊帶的汴梁皇城禁軍,我朝奉天承運,通真先生為大宋請下《天蓬兵法》數卷,以其中之法操練士兵,始有此軍容!」

  「此法練兵,倒與其尋常練兵不同,但也十分辛苦!」

  「其中,練兵之法,不但需要煉兵,也要煉將,更要將兵同吃同住!」

  「您看,這何大人就帶著他們繞汴梁城跑去了!」

  李綱話中,多了許多耶律大石陌生的信息。

  比如何薊,比如通真先生,比如《天蓬兵法》。

  天蓬元帥李綱倒是聽過。

  道教北極紫微大帝座下四大元帥之首,是道教號稱伏魔第一的神仙。

  前朝,上清分出一支信奉北極紫微大帝的信仰,獨成法脈。

  此脈號稱北帝派,在前朝恩寵有加。

  此派以伏魔,行事狠辣出名,也對佛門帶著很大的惡意。

  此派主修神祇之一,就是北帝天蓬。

  但宋朝建立之後,從宋太祖開始扶持佛教,對於帶著前朝烙印的天蓬一脈,自有打壓之意。而太宗上位之後,更是頒布命令,不准北帝一脈的道士,修行他們門派根本的《黑律》,事實上瓦解了這一脈的信仰。

  這是大宋朝廷對李唐信奉道教的一種撥亂反正,以求和前朝不同。

  按照道理,宋應該是是一個崇佛,或者偏向於崇佛的朝代,但奈何陰差陽錯,北宋對道教的推崇,更勝前朝。

  但不管怎麼說,天蓬法,天蓬一脈的修行和信仰,雖然被後來崛起的道教吸收。

  可是作為一個打壓過天蓬一脈的皇朝。

  堂而皇之將天蓬跟練兵法放在官面上,許多信息還是充滿玩味。

  耶律大石也注意到,這本書是從一個叫做通真先生的道士身上來的。

  也就是說,這練兵法,是一卷天書,或者假借天書的名義傳播的兵書。

  「哦,倒也有趣!」

  耶律大石敏銳地發覺,李綱他們的情緒變化,他也不準備長敵人的志氣,滅之威風。

  只是抿了一口茶,看似毫不在意。

  「對了,還有一事,本使想請問!」

  「貴使但說無妨!」

  「剛才本官入城,便聞到空氣中有一種酒香,這酒的味道,似乎和以前聞過的不同?」

  李綱聞言,笑:

  「本官大概知道貴使說的酒香了,這白酒的製作,確實和別的不同!

  自從先生傳下釀酒的方法之後,許多百姓或者自釀燒酒,或者釀酒精,所以城裡有些酒味,倒也正常!白酒,燒酒?

  又是兩個耶律大石聽不懂的名詞,來到宋人的地盤,他一個自詡應該不算孤陋寡聞的人,卻處處透著一種鄉巴佬的窘。

  這種不自在,大概也是遼人對宋人帶著敵意的原因之一。

  他們因為自己的國力,武力,確實可以肆意取笑宋軍。

  可是在文化,經濟上,有時候耶律大石又覺得自己很傻,宋人的文明,明顯是一種上等的文明,對下等文明的壓制。

  他不是手下那些人,可以無知者無畏。

  但正因為懂得,所以他身上的彆扭感,才比別人更多一些。

  「燒酒?」

  「比起咱們平日裡喝的酒,先生傳下來的製作白酒的方法,酒精度數更高一些,因為酒精度高,喝著燒喉嚨,所以又叫燒酒!」

  「這酒辛辣,但烈酒配肉,倒也別有一番風味!」

  雖然白酒的釀造,是最近汴梁城的風潮,不但百姓釀酒,就算是通真宮中,龍虎山,上清的道士們,也在跟著吳曄學釀酒。

  但白酒需要陳化,真正成品的白酒,其實沒有幾個人喝過。

  李綱大概是汴梁城中,少有的真正品嘗過陳化後的白酒的人。

  他雖然不太喜歡白酒的味道,吳曄也說如果陳化再久一些,味道會更加柔和。

  可那號稱燒酒的白酒,也讓他喝出痛苦面具。

  但喜不喜歡喝是一回事,能夠利用自己的優勢,打壓遼國的氣焰又是另一回事。

  從耶律大石踏入汴梁城開始,其實談判就已經展開了。

  酒在宗教中,往往屬於被戒掉的部分。

  可是在生活中,尤其是貴族的生活中,又是不可或缺。

  遼國崇佛,可許多受戒的大臣,往往會選擇不受酒戒,畢竟酒對於許多人而言,可是一種非常不錯的飲在北方,酒水作為一種不錯的禦寒之物很受歡迎,耶律大石自然也不能免俗。

  他聽說烈酒兩個字,眼睛亮了。

  平日裡喝酒,他們喝的跟宋人也有不同。

  他們喝得最多的是馬奶酒,這種酒的酒精度數,比宋人的糧食酒,譬如黃酒也不同。

  遼人雖然也有糧食酒,但這些東西喝來,總有一些不得勁的感覺。

  可在這個時代,發酵酒天然的上限,讓他們始終沒有找到過適合自己的酒。

  燒酒,聽來就符合他們自己的民族特性,耶律大石來了興趣。

  可他多了個心眼,並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糾結下去,而是默默點頭。

  他看出李綱的炫耀,卻不想顯得自己沒見過世面。

  不過耶律大石敏銳地感覺到一個不對勁的地方,李綱再次提起一個先生。

  從語境上說,這個先生,肯定是剛才他提到的那位通真先生。

  也就是說,趙佶身邊有一個道士,他不但創了一門練兵法,還教導汴梁城的百姓,一種釀酒的方法。這個先生,有意思!

  耶律大石記下他的名字,卻不動聲色。

  李綱見他興致缺缺,大抵是累了。

  「貴使不妨先休息,等到明日,陛下自會安排貴使入宮面聖!」

  李綱拱手抱拳,就要告辭離去。

  耶律大石起身,做足了禮數,等到大宋的官員魚貫而出,耶律大石的人,迅速將館驛控制起來。他們這些人是負責保護耶律大石的安全,並不信任任何人。

  「你們覺得剛才那支隊伍如何?」

  「大人,還可以,不過打起來咱們不怕!」

  那些契丹勇士聽耶律大石提起剛才那支軍隊,陷入短暫的沉默後,大家又跟著大笑起來。

  他們雖然忌憚,卻也不會因為宋軍那點陣仗就嚇破了膽。

  傲慢,桀驁,都回到他們的臉上。

  不過耶律大石卻也看明白了,這種正常本身就是不正常的。

  倒不是說這些契丹勇士真的怕了宋軍。

  而是他們在傲慢的時候,遇見了忌憚的對手,本能地一種反應。

  而此時傲慢的反應,反而是對對手的另一種肯定。

  「一支小小的軍隊,不足為懼!」

  耶律大石強迫自己,壓下心中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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