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小人物的尊嚴,祖師爺


  一場宴會下來,許多人註定失望。

  宋徽宗趙佶借著酒意,還特意詢問耶律大石在館驛過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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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多人聽到此言,本以為耶律大石會對皇帝說出李綱的壞話。

  可是耶律大石卻只是淡淡一笑,說了一聲還好。

  李綱明顯鬆了一口氣,而他也看到了許多人失望的表情。

  耶律大石雖然並不想大宋那些想要救國的大臣崛起,他也絕不介意在關鍵時刻,坑李綱一把。可是現在不行,他們給的太多了。

  自己還是要以國事為重。

  宴會賓主盡歡,至少表面如此。

  宴會散去之後,耶律大石首先跟張商英再次見個面,算是兩方的談判首腦,第一次正式會晤。在這之後,雙方各自回去休息。

  而有些人,卻還要留在原地,開始正經進入談判工作中。

  這些人,才是具體討價還價的人,李綱就是談判的負責人之一。

  至於張商英和耶律大石,他們更多作為一個掌握局勢的統領者,聽取匯報就行。

  談判需要時間,雙方都需要給自己爭取一點利益,為身後人交代。

  在這之前,鴻臚寺這邊,先派人將耶律大石送回館驛。

  耶律大石回到館驛,左右沒事,他乾脆換了一身便衣,然後在屬下的掩飾下,離開了館驛。此時,汴梁城已經靠近中午時分。

  一行人在酒樓吃了飯,耶律大石恰好又遇見了張先生。

  他沒想到,不同的酒樓,張先生今天居然也在,但他講的內容,卻是西遊記的最近章節。

  西遊記這本書,雖然並未正式出版,可是坊間早有它的手抄筆記版本。

  耶律大石回來的時候,其實已經買過一本,也看得差不多了。

  他正愁著看故事接下來如何發展,這不馬上故事就來了。

  新故事,新章回,故事已經是取經之後的事。

  耶律大石其實也算是看出來了,這本由道士寫出來的的書,對於佛門中人果然帶著些許惡意。裡邊的法相宗祖師玄奘,人物就被塑造得一言難盡。

  這本書在大鬧天宮的部分,看似擡舉了佛門一把,但很快又通過玄奘給人平衡回來。

  作為佛門弟子,耶律大石一開始也有些不舒服。

  可是一想到孫悟空,豬八戒,還有沙和尚都投了佛門,這又說不上什麼。

  故事他是很喜歡的,唐玄奘這個並不討喜的領導,像極了某些讓人無可奈何的上司。

  而如果把自己帶入主角孫悟空的角色,這個故事的有趣和共鳴,確實不錯。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張先生,很快把最新的兩回說完,卻沒有迎來滿堂喝彩。

  「下邊呢?」

  「下邊啊,沒有了!」

  「老張頭,你這說得興起呢,怎麼就沒了?」

  「你問我,怎麼不問問先生去?」

  張老頭遊走於各大酒樓之間,為人說書。

  他也是見過三教九流之人,應對其那些客人半是取笑,半是刁難的話語,十分嫻熟。

  懟得大家啞口無言之後,老張眼前一亮。

  他逕自走到耶律大石等人身邊。

  「這位先生,好像見過!」

  耶律大石自然也認出他,給手下一個眼神,手下馬上將一塊碎銀子,丟給對方。

  銀子,在海外白銀進入華夏之前,可是正經的稀罕貨。

  張老頭對自己過來打招呼的行為,滿意至極。

  他已經被人警告過,不要將耶律大石與吳曄見面的事情亂說,他也謹記這句話。

  但正因為謹記,所以他對耶律大石的身份,卻不免好奇。

  耶律大石讓他坐下,問道:

  「張老先生這西遊記,可是最新?」

  「如假包換,通真先生答應之後,很快就更了兩個章回,我還是第一批得到的人嘞!」

  老頭子也算底層人,能被耶律大石高看一眼,十分歡喜。

  耶律大石笑笑,借著吃飯喝酒的功夫,詢問起這汴梁的情況來。

  幾杯酒下肚,張老頭也去了一開始的緊張,開始聊起來汴梁城這些年的變化。

  「自從通真宮建立之後,我們這些人跟著通真先生,也吃飽飯……」

  張老頭眼中多了幾分迷離,他回憶起一開始因為接種痘苗而來通真宮排隊的情景。

  那時候的他,窮困,潦倒,也沒有什麼勞動力,雖然會寫幾個字,也能幫人寫寫信件什麼的,聊以謀生。

  但一場疾病的到來,將他本來就脆弱的生活,打得支離破碎。

  他本以為自己成為陰溝里老鼠,跟許多汴梁的百姓一般,默默死在某個角落。

  可是痘苗之事,通真宮的炊餅,真的將他從死亡線中拉回來。

  他每天都坐在通真宮門口,等著一口大餅續命。

  慢慢地,門口的人越來越多了,商人來了,各種各樣的人,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聚集在此。他的口才不錯,又識字,所以很快找到了新的活,有尊嚴的活下來。

  但生活始終不夠穩定,直到《西遊記》從宮觀中流傳出來,有趣的故事,成為了許多人的精神食糧。那時候的老張還沒明白什麼叫做說書,他只是在閒暇之餘,利用自己的口才,將故事沒有章法的說給周圍的人聽。

  走南闖北的商人也來了,每天都有不一樣的人,沒有聽過西遊記的故事。

  他逐漸成為一個別人眼裡的說書人,靠講故事為生。

  此時,通真宮那位,注意到了老張和老張的同行們的與眾不同,也注意到這個職業。

  他把他們這群人,全部叫到通真宮裡邊去。

  當時老張他們還十分惶恐,以為自己講了通真先生的故事,他有所不滿。

  不過吳曄在聽了他們繪聲繪色的表演,卻直接說還不夠。

  通真先生親自上場,給他們上了一課,什麼才叫說書人。

  那一天,老張是永生難忘,他們第一次發現,原來這種下里巴人的謀生活的方式,居然也藏著大學問。果然有通真先生教導之後,他們開始利用從通真先生那裡學到的手段,給人說出。

  他們學會了如何表演,吸引別人的注意力,如何抑揚頓挫,如何設置懸念。

  在吳曄的教導下,說書人,很快成為一個有門檻的職業,而不是以前人們覺得也就是一個嘴皮子功夫好的人在說故事。

  而這份職業,確實也給老張帶來不錯的收入,雖然算不上富貴,卻也小康+體面。

  耶律大石靜靜地聽著,他發現自己身邊桀驁的勇士,居然也閉上了嘴巴。

  老張的故事並沒有什麼波瀾壯闊的地方,只有一個小人物抓住機緣,蛻變的故事。

  這種故事,換成在別處,他們也許會不屑一顧。

  可是,在北朝。

  許多人其實明白,這樣的蛻變,對於普通人而言,多難得。

  普通人的向上通道,已經關閉了。

  就算是他們這種人,遠比一般的平民百姓尊貴。

  可是他們也一樣沒有自己的上升通道。

  一個小人物,有尊嚴的活著。

  這就是老張對吳曄最大的感激。

  「我家中,可有先生的牌位,日夜供奉著……」

  「他是我們說書人的祖師爺!」

  「不但我供奉先生,我的同行們,都會供奉先生…」

  老張的故事,隨著他醉眼迷離,逐漸進入尾聲。

  耶律大石點點頭,飲下一杯酒。

  「這酒,不夠烈!」

  他發現自己這陣子喝慣了皇宮送的那些白酒,居然喝不慣宋人的發酵酒了。

  「想要烈酒,您可要等一陣子,等過幾個月,先生教人釀的燒酒好了,您就知道什麼叫做烈酒!」「只能等呀!」

  提起燒酒,耶律大石十分喜歡。

  大概是生在北地,長在北地,北地的人和燒酒天生有緣。

  「對呀,只能等,因為這汴梁城裡只有通真先生,蔡攸陳化好的燒酒,只是沒幾個人能喝到!」「說起來,先生這陣子沒開新課了,也不知道神農經下卷說什麼?」

  關於神農經和那個風靡全城的識字課,蔡飛的報告裡早有介紹。

  耶律大石點點頭,他擡頭,看天色還早,於是起身,朝著通真宮去了。

  作為一個「商人」,耶律大石想要見吳曄的理由並不多,不過沒有理由,他也要找理由去接近吳曄。他在汴梁城的時間不多,反正也沒事,不如看能不能了解這位先生。

  看看用不用得上。

  「拓跋石,求見先生!」

  耶律大石將自己的拜帖送到接待的小道長面前,幾個人看他的表情,還心有餘悸。

  畢竟這傢伙昨天露面,就將一個師弟直接送出道觀。

  在耶律大石面前,他們既不敢不守規矩,也不敢太守規矩。

  所以還是有人去跟吳曄通報,詢問吳曄應該如何。

  過了一會,小道士跑過來,帶著幾分古怪的神色,請耶律大石進去。

  大抵是他們也想不明白,為什麼許多人想見吳曄而不得,可有的人卻被吳曄另眼相看。

  耶律大石得了允許,跟著引路的小道士,一路進入通真宮裡邊。

  他很快在一個小院子裡,找到了吳曄,吳曄在奮筆疾書,好像寫著什麼?

  而她身邊,站著一個窈窕淑女,對方容貌極美,望向吳曄的目光也帶著情義。

  「先生!」

  耶律大石走到吳曄身邊,躬身行禮。

  「過來坐吧!」

  吳曄頭也沒擡,招手讓他過來。

  耶律大石走過來的時候,恰好吳曄合上本子,讓他看到了神農經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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