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彈劾,必然彈劾
蔡京神色凝重,翻開這份筆記。
能給蔡京跑腿,並且為蔡京搜集情報的筆記販子,他找的學生,必然也是最為優秀的幾個之一。對方看得出出身不好,字也不算漂亮。
可是對方工整的筆跡,也能看出對方的潛力。
上邊記錄的內容,十分完整,吳曄將曆法的演變說得明明白白。
蔡京是才子,關於天文地理之術,其實他也有涉獵。
所以吳曄講課的內容,馬上讓他動容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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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曄從上古先賢如何發現日月的變化開始,為所有人展開一副波瀾壯闊的詩篇。
曆法的演變,是這個時代最為幽深精微的學問之一,亦是皇權「天命所歸」最直觀的體現。蔡京宦海浮沉數十年,位極人臣,深知其中關竅。
他看得懂,這筆記上所載,絕非野史雜談,而是條理清晰、脈絡分明地將華夏數千年來「制歷授時」的核心邏輯與關鍵突破,如同抽絲剝繭般展現在了尋常學子面前。
從「觀日影、察物候」的蒙味初開到「十九年七閏」的首次數學調和,再到「歲差」的發現與引入,直至本朝九易其歷的執著求索……吳曄沒有故弄玄虛,沒有引經據典掉書袋,而是用最平實的語言,構築了一條清晰可見的、名為「精準」的攀登之路。
上邊的許多知識,讓蔡京嘆為觀止。
正因為他懂天文地理,所以他才明白,吳曄對於曆法的歷算,超出這個時代太多太多了。
許多天文學上的概念,他聞所未聞。
但他相信一定是正確的,因為吳曄絕不敢在這件事上開玩笑。
「此人,真是衝著封神,封聖去的?」
蔡京看到這份東西,心裡其實十分鬱悶。
吳曄表現得越驚艷,對於他而言,就越難受。
此人前進的道路上,自己等人,就仿佛是他的攔路虎,踏腳石。
此時,蔡京如果不明白吳曄的理想,他也白在官場混跡多年了。
「敬天愛人……精益求精……」蔡京指尖拂過筆記上這幾個被特意圈出的字,眼神複雜。
吳曄將曆法變革,從「天命神器」的高閣上請了下來,賦予了它「民生根本」、「文明追求」的樸素意義。這一手,極為高明,也……極為危險。
高明在於,他巧妙規避了「私議正朔」的直接指控。
他講的是「史」,是「理」,是「精神」,唯獨沒有具體評價當今《紀元歷》,更沒有拿出那所謂的「紫金歷」來取而代之。
他樹立了一個無可指摘的標杆一一神農氏,將所有對「更精準」的嚮往,都歸結為先聖遺澤與後世應有的追求。
危險則在於,他動搖了曆法「不容置疑」的絕對權威性。
他告訴那些學生,甚至通過這些筆記告訴所有能讀到的人:曆法並非天賜,而是人創;並非完美,需要不斷修正;追求更准,是敬天,更是愛人。
這等於在人心深處,埋下了一顆「當今曆法亦可商榷、未來應有更好曆法」的種子。
一旦這種認知擴散開來,那由「正確曆法」所象徵的、當今朝廷所代表的「天命」與「秩序」,其神聖性便悄然剝落了一層。
老太師一眼就看出吳曄曆法中的內核,可是吳曄又十分狡猾的。
將神農氏給搬下來,神農氏賦予了曆法神聖之處。
可神農推演的《紫金歷》依然是沿著人族先賢的發現,去推導的。
而且,神農也好,伏羲也罷,他們曾經也是「人」。
這就是神霄派的理念,落足人間,卻不棄鬼神。
可是鬼神終究是一個遮羞布,吳曄所行,所想,還是人間道教那一套。
「真想看看那《紫金歷》啊!」
蔡京合上筆記的時候,忍不住發出感慨。
「爹爹,咱們不應該找個法子,彈劾吳曄?」
蔡絛見蔡京似乎對吳曄寫的東西,有惺惺相惜之意,忍不住提醒蔡京。
蔡京擡了擡眼皮,道:
「你自己看過這份筆記?」
「爹爹,看過!」
「那你認為,說出這番見地的人,會不給自己留下後路?」
他一句話把蔡絛給噎住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你算計他這麼多次,可曾見他有一次中招?」
「以前尚且不能,這次他主動賣出來的破綻,你怎麼知道自己一定能將人家拉下來?」
蔡京連續幾個問題,問得蔡絛啞口無言。
老太師嘆了一口氣,他以前覺得自己這幾個兒子,雖然不如自己吧,但好歹也算是廟堂上新一代官員中的俊傑。
可是如今看來,自己這幾個兒子,問題都很大。
他們出身高貴,也導致了他們的性子,大多數都眼高手低。
在沒有對手出現之前,蔡絛的表現其實算得上優秀。
可是真的遇見一個強敵之後,他後續的表現,只能用災難來形容。
蔡京已經很擔心,自己留下來的政治遺產,會不會被蔡絛敗光。
「不用事事出頭,尤其是你要確定這件事,有沒有人會替你出頭…」
蔡京抿了一口茶,默默考較自己的兒子。
「有人會幫忙出頭?」
「你自己想想,這個東西流傳出去,會動了誰的利益?」
「司天監,不對,太史局……」
蔡絛眼睛一亮,他瞬間明白了蔡京的意思。
沒錯啊。曆法這件事最先發難的人,肯定要是司天監那邊啊。
天文曆法,斷國事凶吉,這是那些人的權柄。
「不錯,」蔡京見兒子終於轉過彎來,臉色稍霽,放下茶盞,緩緩道,「司天監(政和年間已改稱太史局,但民間及官場舊習仍多稱司天監)那群人,看似清苦閒職,實則是替官家掌「通天』之眼,握「授時』之筆。
觀測天象,解釋災祥,推算曆法,預報交食,此乃他們安身立命、乃至維繫清貴與話語權的根本。《紀元歷》能行用十年,便是他們的功績,也是他們的「權柄』所在。朝野上下,凡涉及天時、曆法之事,皆需以其為準,以其為尊。」
蔡京頓了頓,繼續說:
「如今,吳曄在通真宮,對著數百學子,公然講述一部由神農氏所制、遠超當今的「紫金歷』。他雖未明言《紀元歷》有誤,但那「精益求精』、「後世之尺當更准』的論述,那描繪出的、近乎完美的曆法圖景,無異於一記響亮的耳光,摑在了太史局諸官的臉上。
更甚者,他將這等「天學』之理,以近乎市井閒談的方式公之於眾,讓販夫走卒、尋常學子皆可議論、嚮往。這便等於是在動搖太史局壟斷天文歷算解釋權的根基,是在拆他們的廟,砸他們的飯碗。」「所以,無需我們親自下場。司天監那些老學究、少壯派,但凡還有一絲血性,或為保住權位體面,都絕不會坐視不理!
他們最重「祖制』、「專業』,最恨外人插手、尤其是吳曄這般以方外之人身份,假託古聖,妄議「天學』!」
「更何況,如今王蹦還在司天監,你還記得嗎,在政和六年四月,管家還打算用他和你那個不成器的大哥來制衡老夫。
鄭居中為相,在制衡老夫這件事上,官家並不滿意。
當時官家本身是有意想要換下他來,讓王酺進入中樞。
這件事,朝中諸位其實都已經看得七七八八,也做好心理準備!
可是誰能想到吳曄那一抱,抱出他的前程萬里,也抱斷了你大哥和王嗣的前路。
在那之後,官家就很少用到你大哥和王葫,讓他們事實上斷了前程。
所以那位對通真先生吳曄的恨意,可不會比其他人少多少!」
蔡京說完,冷笑。
此時蔡絛才反應過來他大笑:「爹爹說的是,正是此禮理!」
吳曄若真的推出一種神農曆,最為擔心的人,應該是太史局那班人。
尤其是王蹦,他和吳曄此時公仇私怨都一起碰上了,怎麼可能沒有表示?
太師府完全沒有必要當出頭鳥,去觸皇帝的眉頭,尤其是這件事,很有可能吳曄早就想好萬全的退路。讓王嗣去衝鋒,才是正理。
最多自己讓朝中大臣,推波助瀾,幫助王酺。
若能咬下吳曄一塊肉來,那自是最好。
若是沒咬下,至少丟人的也是王蹦,而不是自己。
「你且看吧,用不了多久,太史局內必然會有動靜。
或是呈遞密奏,言「民間有妄人假借古聖之名,私授禁學,搖惑天聽,恐亂農時』;
或是在某些場合,「偶然』談論起曆法之精微,非經年累月、傳承有序之專業者不可輕言,暗指吳曄所言虛妄;
甚至,可能會聯合一些以「維護正統』、「敬畏天常』自居的言官清流,上疏彈劾。」
蔡京眼中閃過明滅不定的光芒,對接下來的事情走向,明明白白。
就在他說下這段話的同時。
汴梁宣德門以東,秘書省內,太史局隨著秘書省,因為宋徽宗為修建明堂,而遷往的西府空位處。一道聲音劃破了長空,顯得悲憤且銳利。
無論是秘書省的官員,還是更遠處樞密院工作的官吏,都朝著太史局望去。
那聲音他們並不陌生,乃是皇帝面前紅人王齲王大人的聲音。
「彈劾,必須彈劾……」
那位大人,顯得有些失去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