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出離的憤怒


  對於其他人,宗澤大概還會講幾分客套。

  吳燁,宗澤可絲毫沒有把他當成外人,直接拉到黃河上去了。

  

  隊伍沿著官道行出數里,便拐上了一條夯土路。

  這條路年久失修,車轍深陷,塵土飛揚,路旁是枯黃的野草和零星頑強生長的荊棘。

  越往前走,空氣中瀰漫的土腥味和水汽便越發濃重,隱約還能聽見遠處傳來沉悶的、連綿不斷的轟鳴聲,那是黃河的咆哮。

  又行了約莫半個時辰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低洼的河灘地展現在眼前,遠處,一條清澈的、仿佛連接著天地的黃色巨蟒,在午後的陽光下蜿蜒流淌,水勢浩大,波濤洶湧,不斷沖刷著兩岸的土崖。

  黃河!

  吳燁在穿越之後,第一次近距離見到這條號稱母親河的黃河。

  時間踏入九月,黃河的水流量其實已經不如上半年。

  可是吳燁站在黃河前,卻依然能感受到來自於母親河的威儀與兇險。

  「你運氣不錯,黃河水清,這是很難看到的景色!」

  宗澤來到吳燁身邊指著略顯清澈的水流,對吳燁說道。

  吳燁聞言點頭,道:「趕緊當成一個祥瑞報上去,這十月之後,應該會更清澈!」

  黃河水清,他記得前世看過的史料中,確實有過這麼一個現象,卻被自己撞上了!此時是九月,黃河水才有幾分清澈的樣子,但到了十月,十一月,當地的百姓應該會奔走相告了。

  所以現在,應該沒有人搶著吃這波流量,合著就該自己先吃。

  身為一個妖道,吳燁自然要滿足一下趙佶那個好大喜功的皇帝。

  宗澤:……

  只有在這個時候,他才記起來,吳燁真的是一個妖道。

  遇見這種罕見的異像,永遠不要低估一個妖道發現流量密碼的本事。

  吳燁此時,大抵已經知道自己出走後的第一份奏狀應該如何寫了,但他也明白,宗澤將他拉到黃河來,顯然不會只是為了看水。

  因為,黃河兩岸,其實還有一些人在幹活!

  堤壩上,螞蟻般的人群在蠕動,那是被徵發來的民夫。

  他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許多人只在腰間纏了塊破布,在深秋的寒風中瑟瑟發抖。

  他們或肩挑,或背負,或用簡陋的獨輪車,運送著泥土、石塊。

  監工的胥吏和兵丁手持皮鞭、木棍,懶散地坐在高處,偶爾嗬斥幾聲,催促的民夫。

  吳燁低頭,卻見腳下的河堤,但許多地方的土色明顯新舊不一,像是打滿了補丁。

  那些負責【打補丁】的民夫,顯然是宗澤出任黃河使之後,徵召過來的。

  宗澤踏了踏腳下的土地,問:

  「你可知道腳下的堤壩,多久前才修補過?」

  吳燁聞言搖搖頭,宗澤冷笑:

  「政和六年三月,朝廷撥下十萬貫,著令本州加固的三十里萬全堤!看看,這就是【萬全】!」政和六年?

  吳燁聞言一愣,因為宗澤的話語實在太過荒唐,以至於他自己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政和六年,不就是今年嗎?

  如今才九月,也就是朝廷撥款下來修建河堤,才過去半年。

  不對,從朝廷撥款,到徵召民夫,再到工程的修建,這其中怎麼也要耗費掉三個月時間。

  也就是說,腳下這段河堤,其實完工才三個月左右?

  吳燁一時間百感交集。

  宗澤率先大步走向堤壩一段。

  吳曄、岳飛等人連忙跟上。

  離得近了,看得更清楚。

  堤壩用的土鬆散潮濕,夾雜著大量草根、碎石,夯築得極不結實,許多地方手一摳就能掉下大塊土坷垃用作護坡的石塊,大小不一,稜角尖銳,胡亂堆砌,縫隙大得能塞進拳頭,只用稀薄的泥漿草草抹了抹。幾處新補的堤段,甚至能看到腐爛的蘆葦捆、朽木被埋在土裡充數。

  這是完工三個月的河堤?

  吳燁等人再次懷疑起自己的認知。

  「這……這如何能擋得住洪水?」

  岳飛年輕氣盛,首先忍不住抱怨起來。

  「擋洪水?」

  宗澤聽著徒兒的說辭冷笑。

  走到一處堤坡,用腳狠狠一踹,松垮的土石嘩啦啦滑落一片,露出下面更糟糕的狀況一一竟是空心的,只有薄薄一層外殼!

  這一腳,仿佛踢在眾人的腦袋上,大家都嗡的一聲,整個人都蒙圈了。

  還能這麼玩啊!

  要知道,黃河的問題,真不是什麼可以隨便糊弄的問題。

  這黃河兩岸,關係著多少百姓,乃至於許多地方豪強的身家性命,也牽繫著國運。

  這麼修河壩,已經不是什麼貪腐不貪腐的問題。

  是地方官員壓根連自己的命也不要了?

  吳曄盯著那空洞的堤壩截面,心中湧起的荒謬感幾乎壓過了憤怒。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貪墨、偷工減料,這簡直是喪心病狂的自殺式腐敗!

  黃河一旦潰決,首當其衝的就是沿河州縣,這些地方官員的府邸、田產、親族,同樣在洪水威脅之下。他們難道不怕死?還是說……有恃無恐?

  或者說,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人是真有可能會降智的。

  吳燁縱有千言萬語,在這般操作面前,也只能深深嘆了一口氣。

  宗澤見他如此,露出同情的表情。

  其實在接了這個黃河使的任務之後,他剛剛下地方的時候,面對這樣的情況,何嘗不是如此?只要是對這個國家還存在幻想和期望的人,面對這種現實的無奈,都會發出一聲嘆息。

  可是嘆息過後,事情總要解決。

  宗澤道:

  「我巡查黃河,這一段甚至都不是最誇張的一段!」

  宗澤失落的言語,在這段讓人沉默的河堤面前,顯得十分有說服力。

  「老夫的陛下垂恩,出任這黃河使一職,從下地方以來,這樣的河堤,遍布整個河北路。

  河北如此,其實咱們也能猜得到,其他地方也是一樣!

  前路雖然迷茫,可是食君之祿擔君之憂,我也只能盡力解決。

  這些日子,我向皇帝情況百萬貫,但最終卻只有不到三十萬貫撥款!

  而能被我支配,掌控的,更是少數!

  可就是這區區不到三十萬貫,我也修了不少地方的河堤,總算能勉強一用!」

  宗澤指著那些正在修補河堤的民夫。

  顯得十分無奈。

  吳燁也明白他的苦處,三十萬貫,對於河北路的河堤來說,自然是杯水車薪。

  可是令人覺得魔幻的事,宗澤拿著三十萬貫,又真的能做下不少事。

  由此可知,今年撥款下來的六十萬貫,但凡有十分之一,不對,甚至二十分之一落在河堤上,都不會有這種效果,

  吳燁默默記下這些事情,準備給皇帝啟奏。

  比起宗澤的直腸子,吳燁能知道宋徽宗在意的點在哪。

  這種系統性的腐敗,他真不知道從何說起。

  「想要在整合七年,你說的那個時間將黃河的問題徹底解決,不可能!」

  「哪怕是朝廷撥款錢糧,然後我們全力以赴,時間上也來不及!」

  「如今我能做的,也就是修修補補,然後將事情如實上報!」

  宗澤說著說著,他語氣中的失落,逐漸轉化成鬥志。

  這就是老先生與其他人不一樣的地方,吳燁自認為自己在心性修為上,也差了老先生一籌。每每在絕境的時候,宗澤總會振作起來,一點一點去做。

  「還是按照你原先的計劃,如果事情無法彌補,那就讓它在應該發生的地方發生!」

  走到黃河邊上,宗澤將一份簡要的地圖攤開,上邊密密麻麻記錄著黃河所有河段的問題。

  在吳燁預言中的黃河決口的瀛洲一帶,在宗澤的標記中,屬於河堤特別嚴重的地段。

  如果沒有吳燁提醒,宗澤應該會優先處理這一段的河堤。

  可是正如吳燁所言,如果水患不能制止,那就讓它發生在它應該發生的地方,然後根據情況具體處理。處理方式也十分簡單,那就是提前遷徙百姓,儘量避開災情。

  可是如何說服百姓,這是一個非常冒險的事。

  吳燁看了宗澤一眼,當宗澤決定執行這個計劃的時候,代表他對於黃河河堤的修補,也真正絕望了。他是黃河巡查使,只要做好報告的工作,很多責任其實落不到他身上。

  而遣散民眾這件事,不但勞民傷財,而且會激發民憤。

  萬一吳燁說的水患沒來宗澤的政治前途肯定會毀之殆盡,甚至有牢獄之災,性命之憂。

  不過老先生是做事的人,他既然選擇了相信吳燁,也做好了捨身的準備。

  「先生真準備跟陛下匯報?」

  「此事,是可能要掉先生性命的!」

  「若能全百萬百姓安危,賭一賭這條老命,又何妨?」

  宗澤語氣淡淡,但落在旁人耳中,確是振聾發聵,如雷貫耳。

  吳燁默默點頭,他從一開始做的事,就是如此,如果有宗澤全力配合,應該能救下更多的人。如今的問題在於,如何說服皇帝,讓朝廷撥款和給予政策支持。

  然後就是,如何能說服百姓?

  還有就是,哪裡的百姓應該遷徙,怎麼遷徙?

  這些東西只要仔細思慮起來,都是巨大的工程。

  宗澤說完自己的想法,目光落在吳燁身上。

  吳燁明白,接下來,就要看他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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